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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嘉绷着脸,顿了一下,坐到钢琴前面……

    俞静之就坐在饭厅椅子上听,自始至终保持微笑态度。

    以她专业院校老师的水准和标准,这俩孩子,弹得都够烂的,在她学校课堂上直接就得给刷出去!

    瞿嘉确实还是比她的遥遥强一些。这小子十根手指修长,灵活,琴键上跨度就大,而且节奏感和乐感很好,是有天赋的。

    但一看平时就不好好练,废了天赋。

    瞿嘉自个儿也越弹越崩,从后半段开始错音,脸色还倍儿淡定地一路往下顺,这简直是他弹得最糟糕的一次。周遥妈妈的视线就钉在他脸上,让他脸很热,浑身每个骨节都绷着,丢糗就糗吧……自己今天就不应该来。

    “不错,手感挺好的。”听完了,周遥妈一笑,“你平时再多练练就能更好。”

    瞿嘉垂着眼,坐沙发上不怎么讲话。身边“吭哧吭哧”的,就听周遥不停地啃水果,吐一堆核,门牙真他妈好使。幸亏周遥善于制造各种声音,不闲着,不致于让客厅里太冷场。

    “瞿嘉,”随便聊了几句,俞静之突然就开始问将来打算,“你有想过以后报考我们这样的专业院校吗,你以后学音乐?”

    瞿嘉抬眼。

    “大学以后学音乐专业,往表演、器乐或者创作方向发展,这些专业我们学校都有。”俞静之望着他,“其实你都可以,有很多条路可以试着走。”

    “还没想过。”瞿嘉说。

    “想想吧,也不远了?还有两年,该选择了。”俞静之继续。

    “我这水平。”瞿嘉道。

    “早决定你就早准备。”俞静之说。

    周遥咬着李子,抬眼瞪这俩人。

    瞿嘉也低头捏固自己手指,怎么突然就,聊到高考,聊到专业,聊到将来,聊到前途了呢……

    半大小子,谁平时愿意琢磨多想这些事情?烦心的事情一概都不愿去想,日子过得稀里马虎,和遥遥之间,每天都挺快乐的,有一天算一天呗。

    “真要决定往这方面发展了,愿意学某个专业,就提早一步准备,我这儿也可以帮你!”俞静之趁势就趁热打铁,随口就点了她们院系好几位教授讲师的名字,“资源这里都有,你就比别人有先一步的优势,可以去听课,可以教给你,可以专门辅导你……中西方音乐欣赏、作曲理论、声乐技巧、钢琴等等这些课程,你现在都可以去学院里旁听,我可以帮你看看。”

    瞿嘉把很薄的嘴唇抿得更薄,闷头一言不发。

    周遥妈妈讲话不疾不徐,矜持而和气,也很有道理,很替他着想。

    但在他而言,每一句,每一件事,都是无形的压力垒在他肩上。他都从来没认真考虑过的事儿,好像还很遥远的事情,突然就压眼眉前儿,让他来不及招架。

    大学要念什么专业?学什么?

    他这样儿学生能学什么?他就没对自己抱有特别期待,尤其不会认为,自己将来的学业前途还能和周遥有所交集。

    现在周遥的妈妈跟他谈这些。

    他就不想有什么交集。

    瞿嘉缓缓道:“我没想过以后学音乐。”

    “平时随便瞎唱,弹琴弹着玩儿的,就没想玩儿到专业的。”他又说。

    “那你以后,考虑过学什么?”俞静之追问。

    “没考虑,”瞿嘉实话实说,“随便挑一个我能考得上的,能挣点钱养家糊口、养我妈的。”

    “啊——你们甭说这些了吧?!”周遥实在受不了了,沙发上固呦了一下,“以后的事儿,想那么远干吗啊?”

    赶紧塞给瞿嘉一个水果,堵上嘴。

    那时或许都被戳到内心深处一点,其实都想逃避,都不愿意去想。

    周遥老妈当时眼里是闪过一丝小失望的,但不会表露出来。

    这回可是俞老师主动提出要帮,不是谁家家长求她办事,她平时才懒得给自己找这些麻烦。她心里又是为谁?

    眼前这小子,是遥遥的朋友,就是遥遥这些年最好、最铁的朋友,他就不能也不应该跟遥遥差得太多、差距太远。

    为数不多的几次打照面儿,这小子就是一条磨破洗白的黑色牛仔裤,大t恤衫,塑料拖鞋,每一根头发丝和眉眼间神情都透着一股子特立独行和桀骜不驯。在俞静之的眼光看来,瞿嘉这孩子很有个性,确实有点儿搞文艺的气质,她在学校里见这种男生也见得多了。她不会觉着瞿嘉这棵苗长歪了长咧了,关键是你将来能把自己插哪儿、你要长在哪块地里?

    家里状况太差了,背后的家庭给不上力,完全缺乏文艺背景,这就严重阻碍了孩子的将来。以后这小子怎么发展,路怎么走?完全就没谱儿么。

    其实,长得挺不错,外型很好的,无论是搞器乐还是声乐,这外型上台一定打眼。

    俞静之上下打量瞿嘉,已经直奔艺考招生心态了,习惯性仔细看脸,微微地凑近:“你眼睛旁边是怎么了?……右边眼角,有块小伤啊?”

    她就碰巧看见,随口一问。

    “嗯,”周遥搭茬,“小时候不小心磕得呗?”

    “不是磕的。”瞿嘉也像随口一说,抬头看着周遥妈,“我拿剪子挖的。那儿原来有一颗痣,我把痣挖了。”

    “……”

    周遥把门牙一口咬到果核上了,牙没崩,心头小肉肉都崩疼了。那时就非常吃惊,猛一抬头盯着人。

    周遥妈也没说话,也是惊异的。

    瞿嘉一口咬下去一大块李子肉,嘴角爆出鲜艳的紫红色汁水,吃。他用力一抹嘴,脸上没表情,难受的陈年记忆突然就袭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就说出这样的话。

    他跟周遥都没说过这事儿。

    好像就是胸口憋得那股气突然又爆了,就是故意的,非要在周遥妈妈面前说。老子就是这样儿的,你问我了,那我干吗要撒谎?

    周遥眼神也突然紧张,不知所措,那时候觉着自己真他妈蠢,原本记忆里就是有一颗痣啊他没记错!

    他见过陈明剑的照片和真人,一说那颗痣,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瞿嘉为什么挖了眼角那颗痣。他把一手的果子汤儿都抹裤腿上了,难受得瞟着瞿嘉,悄悄拽了瞿嘉的裤子。

    想安慰,也是想说,咱能不能别在我妈面前说那些……咱不说了么,成吗。

    当天傍晚,瞿嘉走得匆匆,一路跑着快速下楼。

    周遥着急忙慌回屋一趟,用一个不透明的布口袋把水晶罐子千纸鹤包好,在他老妈眼皮底下,抱着罐子也跑下楼。

    “嘉!”他追上人,捏住手腕,“别那样了……”

    “哪样了?”瞿嘉低头说。

    “多疼啊,以后别那样儿了啊。”周遥伸手摸了摸对方眼角。真的给挖了一个小坑,剪子,真下得去手。

    “挖都挖了,身上也没别的痣了,以后没的挖了。”瞿嘉说。

    “对不起啊。”周遥突然说,“那时候我不在。我如果在,不会让你心情那么难受。”

    周遥把纸鹤罐子塞过去,瞿嘉接了。

    遥遥送给他的,不会放到学校课桌里,他要拿回家去,藏到自己床底下。

    起风了。瞿嘉一言不发走在傍晚大街上,心里默默地就是在念:遥遥你以后能一直在吗?

    一个人真的很难受,你能一直在吗?

    你能一直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吗?

    ……

    周遥妈妈在他俩离开后,就坐到那钢琴琴凳上,足足坐了半个小时,就没挪窝,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大门,回忆方才一切的情形。

    她全都看见了。

    两个男孩子,从小就要好,性情投缘,平时在学校就黏一起,唱歌、踢球、打架都形影不离,黏成一对双棒。

    俩孩子从一个凳子上蹿起来的,嘴上都抹的不知什么红颜色,拼命地用手擦,脸红得大柿子似的。

    遥遥床底下藏的一大罐子东西,每天晚上关在房间里,自己偷偷叠纸鹤,当妈的能没察觉?早就瞧见这幺蛾子了。今天终于确定,这罐纸鹤是送给谁的。

    莫名的怀疑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在沉默中酝酿。

    毕竟在搞文艺的圈子里混,有些事情见识多了,五花八门各色人等都见过,原本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唯一吃惊、震动的就在于,这是发生在自己家中,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那一刻站在门廊下,也是差点儿连高跟鞋都没踩住,差点儿崴脚,手包拉链开了,口红掉地上都没捡起,当时场面也是要让人疯啊……

    俞静之令人佩服就在于,当场什么话都没说,在儿子面前不爆发,不会让孩子当众难堪出丑。青春期么,什么臭毛病没见过?

    她尚未确定的事,没谱儿的事,不会冒失地问出来。

    心里早就惊涛骇浪浪高千尺了,表面不动声色,强忍一切狐疑。当天晚上周遥回来时,也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第56章 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