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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遥当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后来再回想这段,他班主任明知道他就在桌下。

    但老爷子就没有让年级主任先闭上大嘴,先让他这个学生出去,关起门再谈领导开会的决议,老爷子就让他在桌子下面听着。

    周遥站直了身躯,站得像个成年人。班主任比他矮半头呢,挺矮的,却也是他面前可以靠一靠的一座山。

    老爷子拍了他的肩膀,在他肩头很用力地捏了好几下,才撒开手。

    ……

    几天之后,学校领导的处分决议就在校园里传开,没有召开大会公布或者张贴告示榜文之类,就私下做了决定。

    当时各年级的教导主任皆三令五申,让所有学生不得议论,对这件事三缄其口,让这事的影响和余波很快过去。

    因此,就是周遥和瞿嘉念高二年级的这个寒凉的秋,唐铮因某些人尽皆知但不可说的原因,挨了最后一道处分,档案里各项不良纪录叠加,被学校开除了学籍。

    唐铮进了局子估摸也是挺硬气的,不知跟叶晓白家长都说了什么。他和叶晓白,应该都是拒绝分手,以至于这道开闸的洪流最终走向一个难以预料的结局。以唐铮当时家庭状况,胳膊拧不过大粗腿,对抗比他强大得多的一个家庭的势力,就是螳臂当车,被轰成炮灰。

    唐铮那个爸爸是个没用的老废物,想托关系找人磕头求饶都不知道衙门口在哪,帮不了儿子的事。

    他们家也没钱,一分钱都拿不出,无路打点。

    以朝阳一中这所学校的校风校纪,一向是没人深究老师们也就懒得管,没料到被有心人揪到把柄,找茬儿找到校领导面前。当时也是不巧,恰逢教育局准备调整本市部分学校的分级,要提“重点”了,而朝阳一中在区重点的候选之列。领导一向最注重影响,唯恐某些事和某些人损害了学校声誉,迫于威胁作出了开除一个学生的仓促决定……

    一名学生被正规学校开除,在教育局里会有备案,通常要把这学生安排进工读学校,回炉接受再教育。

    北京那时存在着好几家工读学校,郊区门头沟那边有,朝阳区这边也有,专门接收这类有违法犯罪不良历史的青少年。犯事儿还达不到要坐牢的程度,又不能待在普通高中,就进工读学校;学习一些劳动技能,将来分配就业。

    但是据说,唐铮当时就拒绝进工读学校,就没去。

    在离开朝阳一中之后,再没踏进任何校门一步,销声匿迹了一阵子。

    唐铮离开之后,被抛上风口浪尖的就是叶晓白。

    叶晓白在随后一整年里,每天上下学都由家里专车接送,有司机盯着。平时身旁也有女同学寸步不离跟着,上洗手间都有人跟着。

    这就不是上学,这是关进一个牢笼。

    校园里一开始还盛传风言风语,后来也就没人再提。叶晓白的身材显然并没有“肿”起来或者怎样,恰恰相反,是日渐消瘦,约莫瘦掉了十几斤,瘦成苍白的纸片人儿,走在长廊里,随时都能被一阵小风吹跑了。

    叶晓白也不再与任何男生讲话,在校园里昂着头走路时,即便与周遥瞿嘉擦肩而过都不开口讲话。

    瞿嘉也恢复了上课下课独来独往的“独狼”模式,书包斜背在右肩上,沉默着,一个人骑着那辆叮咣作响的“28飞鸽”冲出校门。

    周遥走在后面,远远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影儿,再拐进车棚取车。

    在他的山地车车后座上,夹着一张纸。

    周遥赶紧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借着车棚内昏暗的光线使劲地看。

    就是一张数学课用的算草纸,纸的一面全是他们刚学的算数公式。翻开里面,纸上用铅笔写满了他的名字。

    遥遥……

    遥遥……遥遥……遥遥……遥遥……

    笔道很深,有几下几乎穿透了纸背,让周遥眼眶骤然一热。

    瞿嘉后来就几乎每天都在周遥的车后座上,夹一张纸。

    周遥就每天在车棚里收一张纸,瞿嘉写给他的东西,像珍藏宝贝似的装书包里,都保留着。

    不能在大操场上再肆无忌惮地喊出这个名字了,但这个名字是刺破了皮肤,刻进骨血里的。喊不喊出来总之都是一样的。

    ……

    那天的天气预报说有中雨,从中午就不停地下,到晚上终于下成一场暴雨,全城道路都流成了河。

    立交桥底下如同一片汪洋,下水道冒得像喷泉一样,桥下的公交车小轿车都堵在一起。周遥妈妈回来的时候,都没了往日的优雅风度,羊毛长裙子湿了一大片,在门口换鞋时抱怨:“这双皮鞋算是糟蹋了,没法再穿了……还有我这条好裙子,真气人。”

    “你打辆车么。”老周同志说。

    “从学院出来那条路我就打不着车,我雨伞都被风吹到天上去了!”俞静之说。

    “遥遥回来了没有?”当妈的突然想起。

    “回来了,不用担心。”老周同志说,“雨下这么大,可别再出去了。”

    俞静之把房门开一道缝,亲眼看到周遥坐在书桌前看书呢,这才放心地退出去,过会儿又送进来一盘切好的水果。

    周遥也用余光瞥了他妈妈一眼。

    他摊开书本和练习册,长久坐在桌前。这样学习其实很没效率,他原本都不需要,真的宁愿用这时间帮瞿嘉补补数学和物理。可惜现在补课的小算盘也告吹了,俩人几乎与对方隔绝。

    他塞着耳机,听着磁带。

    那盘磁带外面贴的齐秦的贴画,磁带里录的是瞿嘉。

    这就是周遥特意管瞿嘉要的。他就说:“现在都没机会聊天了,你回家也不愿意再给我打电话,你就给我录几首歌,成吗?你随便唱什么我都听。”

    过了一个周末回到学校,瞿嘉悄悄在他书包里塞了这盘磁带。

    正反面都为他录好了,瞿嘉弹了吉他,录满了十八首歌,这可比有些歌星卖一盘专辑只有十首歌还有两首是重复的要有诚意多了!

    专挑周遥最爱听的那些,磁带开头“主打歌”就是《我愿意》,最后收尾是《i swear》。

    当晚的晚饭简单凑合,俞静之也好像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就煮了几袋“湾仔码头”的速冻饺子,切了半成品的烤火腿,煎一煎出锅,把那爷儿俩喂饱。

    饭后周遥下楼去倒了一趟垃圾,回来脱掉他的外套。

    就是这一次,他把他的呼机落在了外套兜里,忘记拿进房间。

    结果,他就没看到这次的短讯。

    bi bi——bi bi——bi bi—— 呼机在外套兜里不安地震动,很急。

    一开始,只有寻呼号码,短讯内容为空。

    随后,终于,一条短讯跃动在呼机的显示屏上:【在你家楼下,想见你,等着你。】

    大雨点子不知挟裹了什么东西,随着一阵狂风刮过来了,“啪”得就砸在周遥家厨房的窗户玻璃上,声音很大,几乎给砸裂了!俞静之盯着呼机上这行小字,猛一抬头,窗外就是狂风暴雨!

    雨势很大,天空还夹杂电闪雷鸣,让俞静之那时都感到心惊,觉着不可能在这样天气还“过来”吧?……简直是疯了。

    她瞅一眼周遥的房门,再看一眼呼机,站起来又坐下,站起又坐下,反复来回地迟疑。

    那时也是千般犹豫,万般的纠结,是直接把这条删除了就当没看见,就让楼下那孩子等下去吧,等久了,耐不住了,自然就会知难而退,就会离开;还是……

    再一道雷在天空炸起,俞静之叹了口气。

    心里也难受极了,做母亲的人自己先耐不住,重新蹬上那双已经泡了泥汤的鞋,都迈出门了又掉头回来,抓起周遥那件外套……

    那晚,小周同学躺在自己床上沉浸音乐,听瞿嘉给他唱那些老歌。

    老周同志就在书房看书、喝咖啡。

    爷儿俩都把“哗哗”的雨声当成背景音,都有点儿犯木,没意识到周遥他妈下楼去哪了。

    瞿嘉那个傍晚是从地铁站出来,在出站口的报刊亭打了公用电话,然后一路飞奔到周遥家楼下。

    本来拿了把伞,出站的时候一愣神,发觉自己蠢到把雨伞落在地铁车厢里了。

    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记性都锈住了,被一根线牵着,就特别想见他的遥遥一面。变天了,下雨了……两人之间,在校外无人处心惊胆战地拥抱一下,讲几句话,亲一下,都已经是很奢侈的交流。

    身旁许多车辆飞驰而过,遇见行人也不减速,泥水疯狂地溅在他腿上,身上,甚至脸上。大雨浇面让他视线模糊,意识却从未如此清醒。

    去找过唐铮了,但唐铮已经不在家里住,据说就此离家独立生活,在外面打工挣钱了。

    想要浪子回头又怎样?改过自新了又怎样?从一开始就没人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唐铮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配不上。

    而你瞿嘉也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你恐怕从一开始,就也配不上。

    配不上又怎样?

    就是喜欢了。

    已经喜欢了这么久,喜欢遥遥,我们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

    甘心吗?要放手吗?

    绝不甘心,瞿嘉就不想放弃,无论如何没想要对周遥放手。

    但他也会害怕,内心偶尔会被深刻的恐惧所压迫,被隐藏在深处的强烈自卑感所吞没,透不过气来。

    等了好久等不来人,急得他又折返回去,在滂沱的大雨中寻找公用电话,终于在路边找见个电话亭,翻出几个硬币,又呼了一通,让周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