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

字数:8655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清晰可见的触摸,反而让欧文丧失了真实感。他觉得自己类似于一棵圣诞树,一个玻璃球。有个孩子很喜欢他,所以一直捧着他。

    他感到自己被珍视着。

    “被珍视”这个感觉,可以用“奇怪”一个词来形容。他不觉得这件事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的每个特质都不可能让他成为一个英俊的罪犯的目标,必然是哪里搞错了。他认为自己在代替别人做游戏,被珍视的始终是别人,他只是个不小心闯进了游戏的旁观者。

    刚刚那个梦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它让欧文陷入平静的哀伤。一旦哀伤和平静联系起来,它就不可能被化解。然而此刻,它被这种抚摸化解了。欧文感到自己是个被珍视的物体,一个玻璃球、一颗圣诞树、一双圣诞袜、一份礼物……他的眼睛在眼罩里,他的呼吸是热的。

    他闻到了迈克尔的味道,他的味道和毯子一样,并不让欧文感觉陌生。欧文遵守着规则,保持不动,迈克尔的手指隔着那件有点潮漉漉的t恤轻抚他,像猫的尾巴。他想起了自己喂的那些猫,它们蹭着他的腿,找他要东西吃——就是这样的触感。

    他用力的呼吸,保持身体的平静和静止,迈克尔的指尖顺着他肋骨的走向抚摸他,安慰他。起先,他害怕他用刀划破他的腹腔,害怕疼痛、流血、被伤害。渐渐的,他平静下来,既然他已经在游戏里了(无论是不是代替别人来参加),既然他无法反抗,为何不安静的做完这个游戏呢?

    毕竟世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迈克尔把手放在他的背后,他的手心温暖了欧文的身体,它们是暖和的、温柔的、轻微的,如同落叶划过嘴唇。欧文的手在体侧发抖,放在他背后的双手却那么平稳与温暖。他意识到迈克尔低下了头,把耳朵和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迈克尔头发的味道和那条毯子很像。欧文感到自己好像借着迈克尔的耳朵,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深呼吸,仿佛有雨水在敲打他的心脏。

    迈克尔把脸颊和手掌移开时,寒冷袭击了欧文。随后拯救他的是秩序感——迈克尔一颗一颗,从下往上帮他扣扣子,顺序和解扣子恰好相反。他的动作很慢,他慢慢地把被他打开的欧文合上,像孩子合上一个礼物盒,像法医合上一个打开的胸腔。

    迈克尔为欧文扣好扣子,理好领子,然后轻轻拍拍他的领口,这意思是,你看起来很好,可以出门了。最后,他又为欧文扣上手腕旁的袖扣,他的手托着欧文的手。

    欧文恢复到了秩序里,他心存感激。他的家的确乱糟糟的,但细节上,他迷恋着秩序感。在叔叔家的那几年,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干净、整洁,他遵守着那儿的秩序,他不赖床、不顶嘴、不在厕所待十五分钟以上,不拖延洗澡的时间……如果是他的父母,他会像其他的孩子一样任性。在叔叔和阿姨的面前,他维持着他们的秩序,从不打破。

    当他成年之后,他放任自己过着没有太多秩序的生活。本质上,他依旧改不了对秩序性细节的依赖。只要保持秩序,一切就会很好。

    “你可以把眼罩拿下来了,欧文。”迈克尔说。

    欧文照做着了。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迈克尔的脸出现在他尚未完全适应灯光的眼睛里。这是个英俊、端正的男人,年龄在25岁到35岁之间,他的眼睛是漂亮的蓝色,金发梳得好好的,眉骨很低,眉毛是比头发更浅的金色。他长着一张对称又毫无缺陷的脸,因为太完美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样的人,却是个罪犯。欧文想了想自己的研究,的确有英俊的罪犯,但迈克尔远远超出了罪犯们的英俊标准。

    “你赢了游戏,可以得到速写本和笔记本。”迈克尔说,他站起来,朝门口走。

    欧文看见门口的地上放着猎枪和一堆东西,迈克尔走过去,把它们都拿了过来。

    “你的速写本,笔记本,以及一只炭笔。当我确认你不会用铅笔袭击我的时候,你就能拥有它。当然了,也要看后面的游戏完成度。然后这是你的零食,牛排口味的薯片、咖啡味威化饼干、抹茶味格力高,双倍焦糖爆米花,还有矿泉水。”

    这是欧文去医院的前几天,出去买的零食,一样不差。

    “我看了你裤子口袋里的收银条,”迈克尔说,“然后按照上面的东西重新买了一遍。你不喜欢喝饮料吗?你没有买饮料,所以我给了你一瓶矿泉水。”

    “我的冰箱里有可乐和雪碧,更多的时候,我只喝水。我很少运动,吃垃圾食品,再多喝饮料,就会拿不动相机、走不动路。”欧文回答。

    迈克尔的每一个做法,都在展示他是个老练的罪犯。没什么不好,欧文想,我没有挑选怎么死的权利,老练的罪犯比愚蠢的罪犯要好,他会让我死透了,不会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把我埋了。

    迈克尔因为欧文的话笑了。欧文看着迈克尔,他一直都看着他,他的英俊让他无法移开视线。无论是男是女,美丽的东西都会疯狂得吸引人。

    “每隔三天的晚上,你都可以给我一张零食清单。”迈克尔说。

    “我会尽量选择你买不到的那种。”欧文开玩笑说。

    “具体给你什么零食,可是由我决定的。”迈克尔笑了,他笑的那个瞬间,欧文也笑了。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呢。一场会提供零食的监禁,他还拿回了自己的速写本和笔记本,他完全可以坐在这里,度过自己最后的人生。他很清楚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意义,他也了解怎样的方式能够引起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在对人生丧失希望的此刻,任何一种陪伴都会让他深陷其中。

    “晚饭之后,你会拥有一套新衣服。浴缸另一头的水管里,可以出热水。如果你要洗澡,提前向我申请。”

    欧文点了一下头。这都不是什么难以遵守的规则,截止到此刻,迈克尔没有对他造成伤害。他到底希望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欧文想不通这个问题。仅仅因为他听了广播?不,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他想知道。

    他看着迈克尔,对他产生了深深的好奇。他不讨厌他身体上的味道(可以说喜欢),再有一夜,他就会爱上这条毯子。他期待下一个游戏,更困难的,更难以遵守的,他希望迈克尔不要对他太快厌倦,至少他还有三个月好活呢,他希望体验更多。迈克尔身上有一种和他类似的感觉,欧文说不清楚,它藏在迈克尔的微笑下面,藏在迈克尔的手指下面。

    “我喜欢你的速写本。”迈克尔说。

    欧文翻开了它,他也喜欢自己的速写本。

    “给我讲讲这张图是怎么回事,红色的大门和黑雾是怎么回事?”迈克尔坐到欧文身边,指着他手里的那张图。

    欧文告诉他了——死之前,他可以把所有的故事都重新讲述一遍,这令他安慰。

    当欧文因为思维跳跃太快而语无伦次的时候,迈克尔说他听懂了。他把手撑在膝盖上,抵在鼻尖下面,看着欧文。欧文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笑,他觉得感激。

    欧文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标准的同性恋、双性恋或者异性恋,他不讨厌和男性接触,也谈不上喜欢,大部分情况下,他不接触男性也不接触女性。二十七岁之后,他选择了更孤独的生活方式。可现在,他却期待刚刚那种抚摸再重演一次,他回忆起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欣慰和满足。欧文有恋爱经验,却没有被这样彻底得珍视过。在迈克尔的手指下,他觉得自己被尊重,被安慰,被珍惜。他猜想这感觉和脑癌有关,一定是他的脑子出现了什么问题。

    他开始希望迈克尔的味道是完整出现的,而不是几个碎片。他希望迈克尔像刚刚那样,把他慢慢打开,探索他,然后把他慢慢合上。有秩序的,安静的。

    迈克尔坐在欧文的身边,听他讲速写本上的故事。

    “这是我的梦,我的梦中有个红色的大门,门后面冒出黑色的烟气,它不能被打开,后面有危险的东西,会把我吞掉,吞掉之后,我就醒不过来了。”欧文说,他指的是红色大门和黑雾的图,他把手随意放在画面上。

    迈克尔看着欧文的手,他的双手并不像一个罪犯的手,它们太小了,缺乏茧子,没有粗大的关节,柔软得像那种只会坐在沙发上画画的人才会拥有的。迈克尔开始想象欧文用这双手画画时的姿态,他记得欧文手指柔软又温热的触感,他还想再感受一次那温度。

    “这个梦只出现了一次,还是一直在重复?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梦,发生过什么吗?”

    “十几岁之前,这个梦总是重复,我不敢去开门,开了门就会被抓走。我在台阶上,往下走,远离那扇门,左脚单数台阶,右脚复数台阶,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抓走,要保持秩序。我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我的童年很普通,我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个普通人。”

    “童年不普通的人,会成为罪犯,这是一个固有的概念。”迈克尔说,他想听听欧文对这件事的看法。

    “因人而异。有的罪犯,童年很正常。我幻想过一种装置,”欧文把速写本翻到后面,指图给迈克尔看,“我想象的是,有一种基因,携带它的人,就会更容易犯罪。这是一种装置,可以在婴儿时期对它进行区分,分辨出那种基因。后天的影响,就无法判断了。要孕育一个罪犯,需要很多的条件。”

    “这倒是没错,”迈克尔说,“如果你有一个普通的童年,是什么酝酿了你成为罪犯?”

    “我在幻想中做过很多次罪犯,却没有付诸实践。你从哪里猜测到,我是个罪犯的?”欧文抬起头,看着迈克尔。

    这句话是在承认吗?迈克尔想。

    “你相机里的照片,你博客上对犯罪心理的推测,你的广播,还有你这个人……一切都说明你是个罪犯。”

    如果一个人不是罪犯,他为何能那么清晰地分析犯罪心理呢?

    欧文想了想,说:“你确实可以这么认为,我很像一个罪犯,没错,并且是一个对尸体拼图感兴趣的杀人犯。”

    所以你还是承认了,迈克尔想。他突然得到了一种认同。

    欧文会成为一个好拍档的。迈克尔擅长分析,欧文擅长需要动手能力的操作。迈克尔扭过头,看着欧文,他觉得自己在被他深深吸引。就算欧文不是罪犯,他的特质也在吸引迈克尔。迈克尔不知道为何他的博客总是没有人阅读,他分明分析独到,为何人们视而不见?只要认真阅读那些看起来不知所云的文章,就能够从中找到一条跳跃着的线索。

    他们继续聊本子上的东西,欧文把短短的炭笔拿在手上,没有木质的外壳,只有石墨和炭做成的柔软,它们在欧文的指尖上化开。迈克尔必须保证欧文不拥有任何一件可以伤害他的东西。欧文看上去没有任何伤害性,但迈克尔的确在他的相机里翻到了内脏和血的图片。他和欧文的博弈到最后,总会有一个赢家。无论他最终失去了欧文,还是失去了他自己,他都想在此之前和他上床,吻他汗湿的身体、发抖的手。他发现欧文对他有一种吸引力,他颤抖的左手,他柔软的手指,他乱糟糟的卷发,还有他被锁链扣住的白脚踝。

    “我会在那个位置加一个摄像头,让我能一直看见你。”迈克尔指了指浴缸侧面高处的地方,“为了我们彼此的安全着想。”

    欧文想了想,点了头。

    迈克尔感到欧文在这种事情上太平静了,他对绑架、囚禁、监视,每一个都很冷静。除了他是个这样对别人做过的罪犯,迈克尔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今晚我可以洗澡吗?”欧文问,“我觉得自己在逐渐发臭。不想让这味道蹭到毯子上。”

    迈克尔看了看褐色的毯子,这条毯子是他自己的,他有两条毯子。褐色的刚清洗没有多久,他把它扔给了欧文,而他自己则盖着塞进洗衣机还没有来得及洗的蓝毯子(他把它从洗衣机里又拿了出来)。这些都是被绑架者欧文不需要知道的事,迈克尔必须保持一种专业绑架者的气息,这样欧文才能接纳他,让他成为拍档。

    “我允许你洗澡。但你洗澡时,我要在这里,这是游戏规则的其中一条。”迈克尔说。

    欧文沉默了一下:“好吧。”他回答。

    直到现在,迈克尔所提供给欧文的一切都很好,他要开始增加一些欧文心理上的不适,让他更快地陷入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里。观察他洗澡就是其中之一,安装摄像头也是。他其实还准备了绳索、手铐……这都是以后游戏的一部分。欧文最终会输在他的陷阱里,迈克尔才是那个有主动权的人。

    迈克尔精细设计着所有的一切,他今晚要给欧文的衣服也是他自己的,他穿了大约四个小时,然后换下来——他给欧文的所有东西里都有他自己的气味。

    在欧文的第五期广播里,他讲到了味道,迈克尔因此了解了欧文对嗅觉的重视程度。而他听了最多遍的则是第七期广播,解读一些不是那么轰动的连锁杀人事件。

    大约6个月之前,迈克尔在网络上看到了欧文的广播。他花了一周的时间,听完了广播、看完了欧文的社交网络和博客,对他有了一个整体的了解。当时他还没有动绑架欧文的念头,后来他把广播听了更多遍,发现自己得试试这个,试试绑架欧文。他太想知道欧文是个怎样的人,对欧文的分析让他感觉他是一个藏匿在书呆子外表下的罪犯。

    欧文并不是他随机挑选的,绑架欧文也不是一时兴起,他计划了半年之久,但他没有跟踪欧文,没有监视他,他藏在黑暗里,觉得自己会得到他。

    想得到一件东西,然后现在他得到了,他把欧文养在地下室的浴缸里。

    绑架欧文的那一天,是他第一次见到欧文,虽然他已经搞清楚他的地址很久了,他看见他在阳光下,像个真正的猎物,他比迈克尔想象得身材更小,更瘦,更年轻。迈克尔走过去,欧文依旧看着他,他没有逃跑,没有大叫,迈克尔用棒球棒敲击他的脑袋,用乙醚捂住他的口鼻,他扛着欧文向车里走。当时他只是想向欧文确认几个问题,只是想让欧文成为他的搭档,他没有想过会被猎物吸引。

    迈克尔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在那之前,只有做完所有的游戏,他才会和欧文上床。他还准备了一些混合药物,它们致幻,却不会有危险。他看着欧文的耳根,想象自己把针头戳进他柔软的脖子。

    “绑架一个人让你有什么感觉?”欧文一边捏着炭笔随意涂鸦,一边问迈克尔。

    迈克尔看着欧文的耳朵和嘴唇,他被他吸引,这真奇怪。

    “就像是,拥有了一只小宠物,一份好礼物,不想让他跑掉,也不能让别人偷走。他很珍贵。他是我的。”

    欧文研究过绑架杀人犯的心理,他有一篇博客就写这个。从迈克尔嘴里听到这句话,让他发现他的一段分析没有错。就是这种心理,他想,这种饲养人类的占有欲。他开始回忆自己的笔记和文章,几秒钟之后,他意识到迈克尔的这句话说的是他自己。

    这感觉并不真实。

    “我是谁的替代品吗?你之前也收集了我这样的?”欧文问。

    迈克尔看上去深谙此道,欧文推测他有好几个住所,他收集受害者。我和其他受害者的共同点到底在哪里?欧文想,他喜欢戴眼镜的?喜欢对恐怖的东西有特殊喜好的?头又开始痛了,欧文用手摸了摸太阳穴,血管浮现出来,在他的指尖下疼痛地跳动。他闭上眼睛,大约三秒后又睁开,这并没有缓解疼痛。

    “你是我挑选的,随机,也不那么随机。”迈克尔说,“据我所知我没有收集癖。”

    欧文继续翻看手里的本子,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人们之所以害怕监禁、囚禁,是因为他们害怕这就是一生终结的方式,害怕在这种可怕的境地中度过一生。如果生命只剩下三个月,又会如何选择呢?有人会选择自由,用最后的三个月游览世界、告别亲友、和朋友聚会……欧文想象不出自己干这些事的样子,他的失踪甚至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想到要通知所有人来参加他不久之后的葬礼,他就觉得过于为难。他还要去和保险公司周旋,即使不是脑癌,是脑部其他疾病,他也可能得不到保险,不能进行有效的治疗。保险公司是一群吸纳血液却吝啬于给人输血的混账,他研究过的案子里,有三个是诊断出重大疾病却被保险公司拒绝治疗赔付申请之后导致的。

    如果没有被绑架,欧文会有小山一样的事情需要面对。即使他只是随机的收集品之一,那也比独自面对前来安慰他的人群好。欧文更愿意选择单独赴死,这由他的性格决定,他不想要那种所有人都围在身边的死亡,它们太重了,令他感到难以呼吸。人们对他人的关心很多时候只集中在他们死的时候,欧文觉得如果死后有灵魂的话,他会发现参加他葬礼的人,他都不怎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