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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里?他想,我还在做梦吗?浴缸呢?
这时,他闻到了迈克尔的味道——他的身上盖着迈克尔给他的毯子。欧文脖子摩擦毯子,知道自己还在迈克尔的掌控中。这给了他安心感,他翻过身,看见不远处有一个门,门里面就是迈克尔关他的浴室。
我还在地下室,他这下知道了。欧文动了动脚,发现自己的脚被锁在床头,锁链让他感觉很安全——迈克尔没有抛弃他,他还锁着他呢。欧文用力呼吸了几次,他依旧在低烧,两侧的牙龈都肿了起来,头和咽喉也依旧很痛,不过相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从床上坐起来,借着洒进浴室的微弱光线看着那个锁了他两天的浴缸。被绑架的真实感越来越重了,他却没有想逃离的感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听见有人下楼。欧文回过头,迈克尔拿着水和一个装满东西的盘子。
“猜你饿了。”迈克尔说,他把盘子放在旁边一个废旧的木凳子上。
那是肉汤和煮得软软的通心粉,配合碎肉和西红柿酱。
欧文喝光了那杯水,他的确饿了,非常饿,有食欲是件好事,说明他渐渐好起来了。他开始吃迈克尔给他准备的东西,狼吞虎咽地地把它们吃完了。
“我对昨晚没有什么印象了,你……给我注射了什么?”欧文看着迈克尔,“毒品?”他问的时候自己有点害怕,如果他让他上瘾了,他就可以永远控制他了。不过在生命可能只剩下三个月的情况下,无所谓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喜欢对神经有伤害的东西。如果我要用毒品控制你,说明我是个彻底失败者。”迈克尔说,他穿着蓝色的衬衫,坐在欧文的旁边,是个安静又英俊的男人,“那是镇痛和缓和症状的药剂。那不是昨晚,是今天早晨,现在是下午。”
“我的印象不深了。”
“你记得多少?”
“记得我做了梦,然后发烧了。”欧文的印象模模糊糊的,他记得游戏,记得梦,记得迈克尔给他注射了东西,他记得自己说“别离开我”,他笑了,“我记得你说你给我注射的是木乃伊干燥剂。”我是从那一刻开始不害怕的,他想。
“我失败了,你没有变成木乃伊。”迈克尔露出了一个失望的表情,然后他笑了。
欧文觉得这真好,他从未觉得世界如此温暖过。他被锁在床头,这个小小的细节令他感激。他不在意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你会把我锁回浴缸吗?”欧文问。
“当你退烧了之后。”
“浴缸让我感觉更安全。”
“你这么想?”
“是的。”他看着迈克尔。灯光从上方射下来,迈克尔的眉骨在眼睛那儿投下阴影,他显得阴险、恐怖、像个罪犯,欧文觉得这让他更加英俊了,“你能把墙角的那个玩偶拿走吗?”欧文问。
“怎么了?”迈克尔回过头去看那个小木偶。
“我害怕木偶。”
“为什么?这和你的童年有关?”
“一部分。”欧文说,他的童年其实很普通。
“给我讲讲你的童年。”迈克尔看着他,眼睛深不见底。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欧文回答,他没有说谎,确实是这样,他的童年是平庸的,没有太多的幸福,也没有太多的不幸,它早就了他的平庸。平庸是一种让他被理所当然忽略的存在体,人们关注更特别的,而不是这样的欧文,“我在叔叔家住了几年,确切说是两年零三个月。我的父母不争吵,也不怎么相爱。他们不让我养宠物,我一直想要一只猫、一个乌鸦。”
“猫和乌鸦?”
“猫——”欧文停顿了一下,“我的笔记本在吗?”
“架子上,我拿给你。”迈克尔站起来,把笔记本递给欧文。
欧文拿到笔记本,往后翻,翻到不是恐怖片笔记而是杂记的地方:“猫的身上被附加了太多我们自己的意识,相当丰富。16世纪到19世纪,很多人认为猫是女巫的密友,认为它们可以行走在阴阳两界……”他指着本子,念自己写下的笔记,“法国医生安德鲁瓦兹……管他具体叫什么,他在《论毒害》里写道……你看这儿——”欧文用手指着那句话,“他宣称猫的凝视会使易受影响者不省人事,猫的大脑、毛发、呼吸都对人有害,和猫一起睡觉会导致肺结核。还有这里……”他停顿了,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下去,他之前也和别的人聊过这个,他们在他说完第一句后就让他赶紧停下,欧文抬起头看迈克尔,“你需要我继续吗?”
“为什么不?”迈克尔看着那本笔记本,“非常有趣。”
欧文把他对猫与女巫的研究都念了出来,以爱伦坡的一句话结束了这一页笔记的阅读:“坡这样赞扬他的黑猫:世界上最棒的黑猫之一,这当然有点过誉,因为人们都知道,黑猫个个是女巫。”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那里记录着20世纪之前,人们对猫的虐待,含有宗教的、含有发泄和诉求什么的;接着再下一页,艺术作品和文学作品里猫的形象。
他自言自语念了大约十五分钟,把关于猫的笔记都读完了。
“我很有理由拥有一只猫。”他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之前的自言自语。
迈克尔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他把他的胡言乱语都听完了。
“你现在为什么不养一只?”迈克尔问。
“我也喜欢乌鸦和北美红雀,如果我养了一只猫,这些鸟就不会停在我的窗前。猫会捕杀屋子周围的小动物,甚至蟾蜍。”欧文把笔记本往后翻,那里是关于乌鸦的笔记,比关于猫的还要厚。
“关于乌鸦的更丰富……比如说这里,将渡鸦的头在曲颈瓶里蒸馏,瓶底会留下黑色沉淀。这些黑色沉淀是当年创造宇宙的最初物质,是魔鬼的所在,也是上帝的起点。”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换了个话题,只是陷入了笔记,“渡鸦以腐食为生,甚至啄食人类尸体,标志着世上万物的生死演进,缓慢而不可阻挡的趋于完美……”紧接着,他念起爱伦坡乌鸦里的句子。和他学生时代朗读课文一样,他朗读时毫无任何抑扬顿挫。
迈克尔始终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自己从里面走出来。
欧文感到非常抱歉,他赶紧合上笔记本,放在一边,抬起头看迈克尔:“我跑题了。我们在聊……”他想了想,“我的童年?那没有什么特别的。”
迈克尔凝视着他:“你可以继续读下去。”
欧文轻微摇了摇头。
“我觉得很有趣。”迈克尔说,“你不是个杀人犯,而是个男巫,我理解了。”
“不,”欧文否认,“我不具有通灵的能力,我想象怪物,它们在我的脑海中,也在我的梦中,我希望自己可以和别人不一样,可以看得见,但我是一样的,和普通人一样。我看不见那些怪物,我不是男巫,有了乌鸦和猫也不会是。”
“我刚刚是在开玩笑,欧文。”迈克尔笑了。
“抱歉。”欧文回答,他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这个对话多少令他有些局促不安,他感到迈克尔迟早会发现他是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普通人。
然后一切就会结束了。
迈克尔沉默了,欧文也是,地下室安静得不可思议。欧文把手放在自己的手上,身体还有些低烧,他怀疑是脑子里的问题让他这样悲观。也有可能是年龄,他早已过了喂猫时嘴里还在和它们说话的年龄,而他每周都要这么做。
他站在生命的尽头,想想自己,觉得很可笑。
“能再给我一杯水吗?”他问。
迈克尔站起来,走到靠近楼梯的架子上,拿了一瓶矿泉水给欧文。欧文注意到那里放了一些日常用品和零食。他接过矿泉水,拧开瓶子,大口大口地喝水。
“贝肯。”迈克尔突然说。
“什么?”欧文把瓶子放下。
“我的姓。贝肯,迈克尔贝肯。”
“贝肯……”欧文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他不认识姓贝肯的人(他认识的人并不多),他有印象的罪犯里,也没有姓贝肯的。
“我相信我们都对自己的童年有很多话好说,”迈克尔看着欧文,“那些细节改变了我们。”
他说的没错,欧文想,他害怕木偶,有想象中的朋友,这都和童年有关。然而他的童年真的太悉数平常了。对他来说,那是构成他的元素,如果他说出来,普通就一览无余。要在迈克尔手中活下去,他是不是应该隐藏这些事?迈克尔希望一个犯罪的搭档,欧文知道自己根本不合适,他害怕在现实里看到别人受伤,他会被木偶吓得跳起来。
“我在阁楼里见过一只木偶,被扔在盒子里。红色的眼睛,漩涡的,不友好。看见它,我就赶紧下楼了。那天夜里,我听见阁楼上有声音,好像是脚步声,我以为它要来捉我……也没什么,就这样。我那时住在叔叔家,不应该随意去阁楼玩。”?欧文看着迈克尔,不再说话。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需要迈克尔,那么需要。好像他现在就是被扔在阁楼的木偶,又或者那个躺在床上吓得发抖的男孩。一个晚安故事和晚安吻都好,但当时他一个人。
欧文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笔记本,他撇了一眼木偶,很快收回目光。
“我会把它拿走。”迈克尔说,“待会就拿走,扔掉。”
“我以为你会说,把它挂满浴缸上面,让我每天看着。”
“为什么?我不会做单纯让你害怕却不让你享受的事,那没有意义。”迈克尔说,“那不是我的方法,可能是别人的吧,不是我的。”
“你为什么会当个罪犯?”
“必须说,和我的童年有关系。每个人都觉得你有某种童年,就会变成一个罪犯。我搬过很多次家,最后定居在这个州。事情从这里开始,现在我又回来了。”
“你想找回什么?”
“不找回什么,为了绑架你。”迈克尔说,他凝视欧文,认真的,“欧文,我们每天都会玩游戏,各种各样的。这其中,最大的游戏是,我的话里有真有假,你选择相信或者不相信。你可以随时让我讲一个我杀人的故事,这里面有的事发生了,有的事没有,你根据判断,猜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然后你就能慢慢知道我的手法。”
“我现在就可以问?”欧文瞥了一眼木偶,真可怕,他心想,他又把视线转到迈克尔的脸上。
“现在就可以。”迈克尔的眼睛紧紧抓住欧文。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那次是怎样的?”欧文问,他又看了眼木偶。
此刻,迈克尔突然凑过来,他吻了欧文。那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亲吻,他吮`吸了他的嘴唇,用舌头舔了他的舌头。
然后他离开了。
欧文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有点僵硬,却尽量表现得平常。
“我会先把这个小玩意儿扔掉,再回来回答你的问题。你应该害怕的人是我,这才是有意义的。我喜欢你害怕,就像现在,这让我很想吻你,也让我很想和你上床,在这里操`你。”
“所有的一切之前,希望你先把木偶扔了。”欧文说。他的嘴唇上还有被人吻过的残留感觉,像是有一种隐形的力量依旧在轻轻按压他的嘴唇,他想舔舔因发烧而开裂的嘴唇,却觉得这样做显得过于弱势。迈克尔刚刚把舌头伸进了他的嘴里,而他上一次这么接吻是什么时候?这么被人吻又是什么时候?似乎是很久之前。
欧文没有和男性的经验,除了十年前被男性室友抱着睡了一夜的那次。他那位倒霉的、刚刚被女友甩了的男性室友痛哭流涕,抱住欧文哭了整整一夜。当时他们都喝醉了,脑子里是酒精搞出的无意识。二十岁出头的欧文身体瘦弱,抱起来大概勾起了室友悲伤的回忆——他把欧文压在身体下面睡了一夜,而欧文连条裤子也没穿。什么时候脱的裤子?欧文没有印象了。第二天的清晨是他们这辈子最尴尬的一天。
迈克尔对他感兴趣吗?欧文没有真实感。他希望有人在意他,但如果一个人说得这么直白,就好像并不是对他说的。欧文推了推眼镜,感到疲惫,想再睡一觉,又想先听听看迈克尔的往事。如今迈克尔了解他,他却完全不了解绑架他的迈克尔贝肯。
迈克尔拿着木偶和餐具上楼去了,欧文松了一口气,他靠在颤巍巍的床头,又喝了好几口水。如果迈克尔对十年前的他感兴趣,欧文倒是可以理解,他当时算是个招人喜欢的年轻人,瘦弱、有点轻微的神经质,有不少姑娘喜欢和他混在一起。后来他越来越喜欢一个人,不太在意自己是不是招人喜欢,也不那么在意体重和发型,他变得更普通,更平庸,独居、写些不会有人读的东西(他自己倒是很喜欢)。
欧文觉得迈克尔是想控制他,才会那么说,那么做,他自己却从中获利了,有人像是那么珍视他,这幻觉令他感到快乐。
迈克尔再次走下来时,欧文突然有了个新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