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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湛微怔,没有回应愿意不愿意,直接掀起衣摆跪在地上,重新行礼道:“师父。”
山主对明湛的不喜形于色愈发满意,道:“你叫我一声师尊,为师便用心教你,以后若有疑虑,便来仙都峰找为师。”
“是,师父。”
山主亲手将明湛托起,转身对着小院中艳羡不已的弟子们道:“你们也要用心修行,但劳与休要兼得,不可心急也不可怠惰。”
弟子们齐声应道:“是,山主。”
山主点点头,再道:“我不在的时候,山门一切事务要听从掌事师兄师姐们的调遣,若有要事,到仙都峰找我。”
天门山山主平时从不以尊者身份自居,与弟子也是以你我相称,说到一半时声音已经飘远,等另一半落下时,早已不见了山主的身影。众弟子仰头目送山主离去之后一窝蜂地涌上来,恭喜明湛双喜临门。
远处树林间红色的身影抽身离去,明湛连忙追上去,同门师兄弟不明所以凑热闹地追出一小段路,无奈明湛去的太急难以追赶,于是越跑越慢,茫茫然地与剩余弟子面面相觑。
明湛快步赶上楚慕冉,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些紧张:“楚师兄。”
楚慕冉看也不看他,捏紧了拳头,掌心已经有鲜血溢出——他一直将山主当做父亲一样崇拜,每次山主闭关他都废寝忘食的修行,就为了山主出关看到他的长进夸赞一句。他自小天赋异禀,在整个修真界新一辈中赫赫有名不愁没有师父,但他只想拜入一直敬重的山主门下。结成金丹之后他曾请求山主收他为徒,山主看着他摇摇头未曾答允他,他失望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开解开来:他做不成山主的徒弟,其他人也做不成,没有人是特殊的那一个。可是现在……
无论其他弟子怎么说,他尚可忍耐。连他一直敬如父亲的山主也弃他而择明湛,这等屈辱,叫他如何能忍?
心中酸涩、委屈、妒忌与愤怒纠缠在一起化成了一把火,烧得他气血翻涌,眼眶发红。
“师兄,你的手——”明湛探身去捞他的手。
刚被明湛的手碰到,楚慕冉猛地抬手打开:“滚开!”指尖带起的厉风从明湛的脸上划过,一条血线沁出,楚慕冉倏然收手,咬了咬唇,再度声色俱厉道:“别跟着我!”
说罢抽出佩剑御剑而起,明湛也随之御剑,执拗道:“你的手流血了。”
“不用你管!”楚慕冉气极,只觉得明湛跟上来是为了看他的笑话,回身一掌拍出去。他此时心智不由己,难以控制力道,脚下一错,眼看着就要从飞剑上跌下去,明湛躲也不躲他那一掌,闷哼一声,张开手将他接住。
“你……”楚慕冉从明湛眼中看到快要疯魔的自己,心中一梗,掌心蓄力推开明湛,再不管他,催动飞剑遁向仙都峰。
楚慕冉落在仙都峰上,收剑入鞘,冲到山主闭关的洞府,跪在结界之外,喊道:“山主!”他又想起方才明湛叫的那句“师父”,立时咬紧了牙关,望向洞口。
没有人回应。
十八年来的傲气都被放下,楚慕冉脸上一片火辣辣,脖子也开始发烫,羞耻之感冲得他脑中嗡嗡乱响,撑在地上的双手扣着砂石,他豁出去道:“请山主收弟子为徒!”
依旧是没有回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扣得太用力,砂石划破他的手指,被血染成了黑色。
明湛站在他身后,眼中尽是他指尖溢出的鲜血,一言不发,在他身后一同跪下。
夜幕降临,天边白光频频闪动,隆隆雷声翻滚而来,一滴雨落在楚慕冉的脸上,两滴、三滴、四滴……
透明的珠子连成了线,成就倾盆之势,落雷飞花,烟色四起。
楚慕冉浑浑噩噩地在雨中跪着,冷雨也不能熄灭心中的火焰,无数念头借着雨声遮掩嘶吼呐喊,快要涨破他的头。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对山主不够敬重吗?
他的天赋不够高吗?
他不够勤奋努力吗?!!
元神飘在空中,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崩溃的神色,仍能体会到那份绝望与不甘。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立在峭壁边缘,只消稍一错脚,立刻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楚慕冉胸口一痛,血液从喉咙涌出,喷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散。楚慕冉看着地上晕开的血丝,颤抖着用手去摸,没等触到地面,眼前一片漆黑。
前方红色身影向前倒去,明湛即刻踏水而至,及时接住楚慕冉,搂在怀里,面上尽是痛惜神色。
这时洞府前的结界化去,山主站在洞口,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自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扔给明湛。明湛揽住楚慕冉的肩膀,将一粒药丸送进他的嘴里。
山主道:“你可有话说?”
明湛看着楚慕冉的喉咙吞咽的动作,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立刻撑起一个结界将雨幕挡在外面。收紧环抱着楚慕冉的手臂,抬头道:“求师父收楚师兄为徒!”
山主早有预料,叹道:“你知道他的性情,就算我现在答应,日后他知道是你求我,你当他会如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明湛沉默半晌,抱起楚慕冉转身离开。
“你有奇佳的根骨,又有难得的韧性,如果不肯放下对他的执念,飞升无望。”
明湛脚步一停,道:“我无飞升之念。”说罢抬步向前走去,到了崖边召出飞剑,飞离了仙都峰。
雨仍然下着,只是时隔十年的雨无法落在那一缕飘荡的游魂身上,他在空荡的仙都峰停了许久,反复揣摩明湛和山主所说的话——
执念?
明湛对他有执念……是什么意思?!
第13章
楚慕冉于仙都峰一跪伤了心神,休养数日胸口依然隐隐作痛。他一改往日作风,不再去集秀峰后山修行,而是将自己关在弟子卧中夜夜枯坐。
有时他想大醉一场,自尊却不允许他逃避,他越是追寻于是迷失。
楚慕冉的元神也陷入同样的境地——他想不通,明湛为何会对他有执念,对他有什么执念,深重到无意飞升?
回想明湛入门五年,与他来往的次数寥寥无几,同门师兄弟之间的深情厚谊自然论不上。
少有的几次瓜葛中,一次他伤了明湛,还有一次轻薄了明湛,好像都不是美妙的经历,亦没有一见如故的契机。
若说恩惠,他只不过是送了两瓶药,总不会是这点举手之劳在明湛眼里算是天大的恩惠吧?
难道——
山宴醉酒的场景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愣了片刻,心道:不可能。楚慕冉你在想什么,明湛可是个男人!
想不通,就像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还能世间飘荡。
就算想通了又能怎么样,他已经身死,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反正他像现在一样,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绝路,什么也做不到。
楚慕冉把自己困在弟子卧中半个多月,每每想要打坐静心不出几息纷纷杂杂的声音便如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扰乱他的心神,拨动他的心弦,难以动心忍性——
为什么山主不肯收他?
为什么独独收了明湛?
明湛到底有什么好?
如果……
如果没有明湛——
“希望他不能结成金丹。”
和明湛闭关结丹那天忽然冒出的念头一样,这个念头才刚出现就被楚慕冉掐灭掉,然而在一日胜一日的疯魔之中,这个念头不断地卷土重来,慢慢吞噬了他的理智,在他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明湛。
如果没有明湛就好了。
楚慕冉的衣衫一如往昔的火红,眼底却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暗色,流动的火焰不再明亮,反而升起了腾腾浓烟,这些浓烟如有实质包裹着他,让他看起来青白、阴沉,他的脸上再不会有飞扬的神采,唯有暗流涌动。
等到他再度出关,整个人瘦了一圈,接连的举动让天门山上下猜度不已:
“听说楚师兄以后不再来上早课了!”
“前几天有人撞见楚师兄修行,被楚师兄打伤了!”
“楚师兄的脾气……好像变差了。”
楚慕冉变得愈加暴戾,自暴自弃,伤人的事一旦有了开端便一发而不可收拾。起先只是将人划伤,越往后出手越重,一次错手之下竟然将别人的肩膀刺穿,一时间集秀峰后山成了天门山禁地一般的存在,没有人敢轻易踏入。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他常常在其上打坐的巨石也没什么不同,汇在一起,却真的变得不一样了,仿佛笼罩着一层浓云,教人望而却步。
明湛成为楚慕冉将人刺伤之后,集秀峰后山的第一个访客。
楚慕冉坐在巨石上闭目养神——他已经很久不能静下心来打坐了——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一个黑衣人立在巨石之下。他的嘴角勾起,露出一个虚伪至极的微笑,手肘杵住膝头,手掌撑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湛,仿佛两人是老友重逢,温含笑:“明师弟,你来我这后山有何贵干?”
连日以来,楚慕冉心情不爽见了谁都没有好脸色,明湛显然没有想到楚慕冉会对他这般和颜悦色,瞳孔微微放大,仰望着他,有些磕绊:“我想来……看看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