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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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卷铺盖走人还来得及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刚一回头,跟在他后面的神威就问他,“怎么了?”银时和对方如天空一般澄澈通明的眼对视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没什么。”
美人面前不能怂啊!
所以说,美色误人啊。
银时走到考场门口,很快就找到了他的金主,苏笙。那人非常显眼,因为士子们将他里里外外围了三圈。
天空像一张幕布,由近及远,颜色一点一点变浅,在最尽头浅成一线白的地方,立着一身白衣的苏笙,漏下的一点天光,更衬得他容颜如玉。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轻轻一笑,就好像全世界的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明明天上,灿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银时看到这一幕时真的觉得有些咋舌,感觉这人不管到了哪里都非常引人瞩目,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得天独厚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跟随。
神威自然也看到了那个处在包围圈中心的人,他看到这个状况时眯了眯眼,看那人如鹤立鸡群,自在地和身边来自天南海北有着不同身份经历的人谈笑风生,莫名想起了一个此刻不该想起的人。
现在的书生大多喜欢穿道衣,银时为了融入进去,也买了件道衣,垂袖很长,松松垮垮的,他穿上的时候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踩到衣服。苏笙第二天见到他穿这身衣出来吃饭时,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老实说,这还是银时这些天来第一次看见他皱眉——说,“银时,不适合自己的衣服就不要穿了。”他斟酌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不要为了迎合别人而委屈自己,人生就那么长,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过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而且,你这样的刻意讨好,有时候反而会引起那些真名士的反感。”是故银时今天只穿了很常见的布衣。
银时也曾问过苏笙,为何他两次不中,还要继续参加考试。
苏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实不相瞒,我觉得这才是最适合我做的事,也是我最想做的事。”他的目光落向不知名的远方,“我能一眼看穿现行所有制度的弊端,能提出更完善的法制,也能统率众人,但离我踏进仕途却总是差了那么点运气。”他长叹一声,故作轻松地笑道,“也许是老天不想让我趟这趟浑水吧。”
苏笙不经意间看到了人群之外的神威和银时,招手让他们过来,银时刚想走过去,就被某个眼熟得不行的人拦住了。
“哟!这不是前不久那个自称‘白夜叉’的小白脸吗?怎么?你是今天来参加考试的?我记得你是叫银时是吧?”正是前些天调戏神威不成、还被银时吓破了胆的尚书之子。
人家自然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神威,但是目前找回面子更重要,美人就被暂时抛之脑后了。
神威见到此人,立刻危险地眯起了眼,掩藏起了眼里的不快,因为顾及到自己坐镇三重天时不时开一下乾坤镜巡视一下人间的老友,才没直接动手,而是静观其变。
至于银时,他的视野里刚晃过那片熟悉的衣角时,就知道糟糕了。但这么多人看着,又有美人在侧,银时只好面无表情地回视,一脸“你谁啊”。
苏笙察觉到这边的骚乱,推开众人,来到银时这边,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你为何要拦着我的朋友进考场?可是和他有什么误会?”
“呵,你又是个什么东西?”那位公子哥儿上下打量着苏笙,看得出他虽出生富贵,却没什么地位,故而口出狂言。
苏笙含笑道,“今天是考试的第一天,兄台若非要在考场前惹事,那我可要叫人来赶你出去了。”
“你!”虽然他是吏部尚书之子,然而这春闱却是皇帝亲自下令主持的,主考官可以将任何妨碍考场纪律的人撵出去,所以他不敢将事闹得太大。他泄愤般一把揪上了苏笙的衣领,看到苏笙那笑意不变的一张俊脸,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却不小心看到了对方怀里一条丝绦。他将那玩意儿抽了出来,随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质问道,“宸王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之前一直低声交谈围观的所有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笙似乎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眯眯地道,“我与宸王殿下交好,难道还要跟你报告不成?正巧,我这次入京,尚未拜会殿下,这便去问问他,扰乱考场纪律,出言威胁考生,该判什么罪!”
那个软蛋吓得立马跪了下来,双手将玉佩捧过头顶,颤声道,“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冲撞了公子,还、还望公子、不要在殿下面前提及此事。”
苏笙慢慢伸出手来,一把扣住玉佩,收回怀里,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低垂着眼,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殿下公务繁忙,我自不会用这种事去打扰他的。但是,”他满意地看着原本如蒙大赦松懈下来的人又绷紧了身子,吊了他一会儿,才接着道,“别再蔑视律法。”
这句话看似轻飘飘的,但却吓得对方脸上血色顿失。世人皆知,当朝宸王,在新帝初登基、地位不稳时,曾任摄政王,把持朝政不说,还统领军队和大理寺。不论皇亲国戚、王公贵族,还是当朝重臣,只要触犯法律条文中的任意一条,必严加处置。有比宸王长了一辈的一个王爷,偏不信邪,以身试法,结果被押入大牢,抄家灭门。
彼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谨言慎行,比起毛都没长齐的皇帝,大家更看宸王的脸色,一个朝会弄得跟三堂会审一样。好在皇帝一天天成熟了,宸王也就从摄政王上退了下来。军队和大理寺现虽不归他统领,但里面的要职人员有不少是他提拔上来的。虽他不在朝中,但影响力丝毫不减。是故那位尚书之子生怕自己触犯法律,被送到森严的大理寺。
苏笙看收到效果了,凝眉冷声道,“还不快滚!”一伙人得令,灰溜溜地跑了。
苏笙直到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了,才松了一口气。沉寂良久的众人纷纷围上来,其中一个看苏笙面色温和,大着胆子问了个众人都关心的问题,“苏兄,敢问,你是如何认识宸王殿下的啊?”苏笙又拿出怀里的玉佩,仔细赏玩一番,才道,“我也不知那人是宸王。只是当时天下大雨,我见他在檐下避雨,送了他一把伞,他便将这玉佩给了我,说以后来京拿着玉佩找他要伞。一把伞而已,不值几个钱,我也没放在心上。但他却硬将玉佩塞到我手里,夺了我的伞就走入滂沱大雨中,消失了。”
众人一时唏嘘不已。谁也没有看到神威眯起眼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正此时,主考官走了出来,宣布可以入场。
众人如梦惊醒,一个接一个地进了考场。银时刚要迈步,忽然想起神威,回头问他,“我要进去考试了,这段时间你去哪?”神威眨了眨眼,似有点迷惑,“考试要很久?”
“啊,”银时挠了挠头,“看情况吧,我会尽快地,顶多要个一两天。”神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银时也搞不懂神威是什么意思,考官在催人,他只好匆匆入场了。
银时傍晚的时候就交卷出来了,他是想再多写一点的,然而实在没什么好写的了,想到门外可能还有个等着自己的神威,他就狂抓头,然后大笔一挥,写上几句歌功颂德的话,就交卷了。他交得算早的,大多数人还刚刚拟了个开头。但银时却不是最早的,他刚出来,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等候的神威和苏笙。
苏笙低头对神威说,“看吧,我说了,他肯定今天就能出来。”神威没理他,满心满眼地看着银时。
银时揉着肚子走过来,“苏兄你出来得真早。话说我饿了,我们去哪里吃一顿呢?”
苏笙笑道,“那我就带你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搓一顿,好好犒劳犒劳。”
这边厢,主考官闲的无事,就把刚收到的两张卷子拿来看了看。其中一张字迹如铁画银钩,主考官认真地来回看了两三遍,拍案惊道,“这真是旷世奇文啊!如此洞察世事,针砭时弊,真乃一字一珠,我竟来回看了三遍才粗粗读懂。这样的人,怎么还在这里考试呢!”说着去翻名字,看到的那一瞬脸色就垮了下来。卷上写的是“银时”,正是吏部尚书李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要特殊关照的人。主考官这可就犯了难,他如果让其不中,又实在舍不得这个人才,但他若让他低低中了,之后卷子呈到皇帝那儿,皇帝自然会夸赞这篇文,从而责问他为何将其取了最末,实在难办。
他着人磨墨,自取了张白纸,提笔半晌,才落下,仿着那字迹,重又写了一篇,只是见解平庸了不少,还加了些奉承的话,然后写上了银时的名字。考官又拿了朱笔,随意圈点了几下,在卷尾又画了一个圈,提了个最末。
他看着自己新完成的卷子,摇头叹息,“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洞见······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仕途,你自己走吧。”说着将卷子放在一边,把原来那份卷子丢进了炭盆,又拿过另外一张卷子。他才看了两眼,就将卷子掷到桌上,“一派胡言!”兀自生了会儿气,又取过来,想着现在的士子们都不容易,万一还有一线生机呢?他这回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确认这人确实没什么才能,只好放到另一边,让他落榜。
离发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还有不少人仍在考试,三人闲着也是闲着,神威提议去街上逛逛,银时感觉不放心,就跟着一起去,苏笙则笑着摆摆手,说,“我就不凑热闹了。”
“你去哪?”跟着神威走到门口的银时闻言回头问道。苏笙沉吟了一会儿,说,“去宸王府看看吧。”
街上卖着不少小玩意儿,神威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着,一会儿凑到这个摊前,一会儿蹿到那个摊子边上,一脸稀奇的样子,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就直接伸手拿了,然后蹦到下一个摊子,搞得银时急匆匆追上来付账,刚结清这家,又要跑到下一家去。不一会儿神威手上就拿满了不少玩意儿,他为了方便吃东西,就把一些不能吃的玩意儿一股脑塞给跟在后面的银时,自己轻快地走在前面,吃着零食。
银时怀抱着一堆玩意儿,生怕东西掉了。看着前面那个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跟个小兔子一样的神威,他第一次觉得找到了印证自己猜想的证据。
神威虽然穿着非常普通的交领黑袍,但看他连出门要带钱都不知道,一派天真不谙世事险恶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从哪个豪门大户里逃出来的富家子弟,一直被宠着长大的。明明岁数应该不小了,但在某些方面真的纯洁如一张白纸呢。
呃,某种程度上,银时好像说得没错呢。天上的阿伏兔一定和他有非常多的共同语言。
似乎感觉到银时没能跟上来,神威回头,咀嚼几下后匆匆吞下嘴里的团子,连嘴边的残渣都忘了擦,呼喊他,“银时!”想了想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地,又改口道,“武士先生!”还挥了挥手。
银时抬头,就看见神威站在长街尽头,笑着呼唤他,眼睛亮晶晶的。周围的声音像是消失了一般,一切都沦为模糊成一团背景,银时只能看见那个天下天下独一无二的人儿,站在云影天光下,站在滚滚红尘中,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笑着邀请他。
银时苦笑一声,小跑过去,状似埋怨道,“那个武士先生是怎么回事啊?我明明只是个书生好吗!”
神威食指点上下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想了一会儿,立起食指笑着道,“我以前有个朋友跟我说的,说像你这样心里认定了某件事,撞破南墙都不回头的人,就是武士。”
“······你朋友的职业是拐卖幼童吗!他都教一个小孩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银时嘴角抽搐,忍了一会儿还是吐槽道。
远在三重天的司命恰好打了个喷嚏,想着是不是神威这小子在说他什么坏话。
两人随意走走,兴致不错,还看了一场杂耍,可惜,偏偏有人不长眼,要打扰两个小年轻。
对,就之前那个尚书之子,还是称他李公子吧。李公子虽然上次被苏笙吓了一下,但是他回去后细细查了查律法,又找人问了问,确信本朝律法对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是有所规定,但并没有说不能调戏男人。上次在考场前,他如果这样做也会因扰乱考场纪律受罚,但他早就打听到了,那个叫银时的小子第一天就交卷了,他暗想此人肯定胸无点墨。正好今天碰到了,打人是不可能的,那也是犯法,尤其当官的还要加重罚,所以他就只好冲神威下手了。
然而,他的折扇刚刚碰到神威的脸,对方就抬起腿一脚将他踹出去老远,将人家摆的小摊都弄坏了。李公子咳嗽好几声,吐了一口血,瞪大了眼睛一脸恐慌地看着远处慢悠悠收回腿笑得一脸无辜的神威。一旁的银时本来是想挡在神威面前的,只是手还没伸出来,就感觉一阵风过,接着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十几米开外的纨绔,愣了好久,才僵硬地回头,看着神威收回腿,还悠闲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嗤笑一声,“真是不经打。”
银时那一瞬间重新刷新了他对神威的认识。神威是不是离家出走的小少爷他不知道,但绝对不是任何人能惹得起的!这个美人美则美矣,然而浑身带刺啊!
“你、你!”李公子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神威。神威配合地歪了歪头,“我?”说着一步步走近,蹲下身来,睁开了那双如海一般深邃的眼,眼里却第一次没了笑意,“哦,你是说你还想打,是吗?”说着作势一拳下去。
“别!别!”李公子歇斯底里地喊道,鼻涕眼泪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神威的拳头在离他的鼻子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略带嫌恶地“呿”了一声,站起身来,拉远了距离,又恢复了一脸单纯的微笑。“再不滚就杀了你哦。”尾音微微上扬,但绝对说不上可爱,反而透着危险的气息。
李公子得令后,手脚并用地爬着滚了。
一旁的小贩愣愣看着面前的一幕,接收到神威扫过来的视线,吓得又后退了几步,也不敢要赔偿。神威心情颇好地点了点头,回头对银时说,“呐,我们走吧。”
银时狠命地点了点头,一脸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庆幸自己从未将“美人”这个词喊出来。
从此以后,神威说往西,银时绝对不敢往东走。
至于那位李公子,多亏他,本朝的法律又完善了一点,宸王还在某次朝会结束时守在门口跟吏部尚书道谢,笑得那叫一个良善。
然而之后吏部尚书李大人连着请了一个月的病假,这就不知原因了。
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皇榜公布,不少人跑城门去看。
昨日苏笙其实提醒了一遍银时,但是银时这些天天天应付着闹腾着要训练他以便和他练身手的神威,总是筋疲力尽地睡下,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
银时起来时还迷迷糊糊的,慢悠悠地洗漱,倒是神威,好像第一次看到那么热闹的场面,一直催他快一点。银时把毛巾搭好,懒洋洋地道,“既然这么迫不及待,为什么不跟着苏兄一起去啊?”神威撇了撇嘴,坐在桌子上晃嗒着两条腿,又催了一声。
“马上!”银时把东西都收拾了,拉着神威的手就往门外走。
神威愣愣地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想了想还是没有挣脱开。
到了皇城门口,一大波人堵在门口看皇榜,队伍都排到了街口,挤都挤不进去。
银时只能站在队尾望而兴叹。神威看银时露出了惆怅的表情,正想带着他飞过去时,苏笙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常和他一起的几位书生。
“银时,恭喜。”他拱了拱手,真情实意地说道。银时闻言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啥?你说啥?你对我说恭喜?”苏笙笑了笑,肯定道,“是啊,你中了,虽然是最后一名。”
银时一开始的兴奋劲过去了后,才觉得哪里不对,他吞吞吐吐地问道,“苏兄······你呢?”
苏笙两手一摊,笑道,“落榜了啊。”银时一时不知能说什么。对方虽然说得如此轻松,但三次不中,心里必定是不好受的。而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苏笙虽然一直都表现得随和善与,但银时知道,他其实心气极高。对一个才华高心气更高的人,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倒是苏笙体会到了他的难处,自顾自地说着,“落榜了也无所谓,正好我家老父催我回去继承家业。倒是银时,你可得好好打扮一番,之后进殿面圣换了衣服,就要走马游街了。”
众人一阵哄笑。
与此同时,在他们身旁茶楼楼上的一个雅间里,有人坐在窗边,穿着一身玄衣,雍容华贵。他一手捧着茶杯,一手拢着茶盖,茶正散着氤氲的香气,他却不饮,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房间装饰极为典雅,为了增添一点亮色,窗前木几上还放了一个白玉瓶,插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娇艳欲滴。
一个作家仆打扮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谄媚奉承的笑,堆满了笑纹,“我家主人说了,只要大业得成,必拥立宸王殿下登基。”
“听起来好像挺诱人的······”他望着窗外,沉吟半晌,开口道,立在一旁的人闻言立马哈腰陪笑,以为自己使命达成。他却突然回头,眯眼微微挑起嘴角,声音冷淡,“可惜,我不信。”说罢又转过头去。
那位使者正待出言辩解,却发现无论如何自己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试探着抹上自己的脖颈,却摸了一手粘稠温热的血。他的手颤抖着,瞠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面前仍望着窗外淡然品茗的人,最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