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脸上身上那些打架造成的淤青痕迹就更加明显，特别是肚子上面，被踢了好几脚，当时他疼得几乎站不起来。现在深紫色的瘀伤看上去很丑陋，一摸就很疼，他不确定内脏是不是有淤血，现在也不想管了。

    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他哭了很久。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停不下来。

    没有声音。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周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了鞋子爬上床，正要把人往怀里搂，忽然觉得不对劲。

    把李飒予埋在枕头里的脸翻过来一看，眼眶红红的。

    周弘连忙把人抱在怀里：“怎么了，怎么哭了。”

    李飒予嘴唇咬的发白，一句话也不说。

    周弘看着他脸上的伤，想起自己带来的一堆跌打损伤的药，连忙掀起他的睡衣，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

    难怪昨晚怎么都不让开灯呢。

    “是不是伤口痛？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给你上药，伤好了就不疼了。”

    伤会好，可是心还是很疼。

    周弘刻意略过了其他原因，只捡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理由。其实他都知道，自己的冷落粗暴，李飒予与人打架的原因，诸般种种。但是这些说出来，全都是他自己无法承受的伤痕。他不敢。好像不说出来，就不是理由一样。

    李道予晚上回来，李飒予脸上的伤痕藏都藏不住。正想要教训弟弟几句，看见周弘坐在身边，放在两人膝盖上的手紧紧牵着，李道予觉得眉梢一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言不发上楼了。

    随他……只要他开心就好。

    至少有周弘在身边，弟弟的笑容多了很多。也会有小情绪，小脾气了。以前的弟弟那么那么乖，总让他觉得不像真的一个人，更像是机器设定过固定程序的布偶。

    还好，李家还有他李道予，继承家业也好，结婚生子也好，都由他来完成，弟弟只要无忧无虑地长大，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能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身为哥哥，也就放心了。

    李飒予停课在家的时候，周弘每天下课了都会过来，给李飒予讲当天的课程。

    李道予倒是很少回家，公司的事情很多。偶尔回家的时候，就会看见两个小男孩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面，一边看书习题，一边笑闹。

    客厅里放着相机，李道予顺手就拍了一张。

    周弘不在李家过夜，天黑了他走之后，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李飒予一个人，和满屋子无所适从的寂静。

    他一直觉得这些繁华像牢笼，曾经困住了哥哥，折断了哥哥的翅膀，现在也将同样困住他。

    只不过，他没有翅膀。

    渐渐地，心里的黑暗会淹没他。藏在灵魂里的恶魔会吞噬他。

    李飒予不怕。这世上的流言与别人的存在方式，从来没有入过他的眼。

    即便学校中把他和周弘的关系传得如何不堪，李飒予也从来没有真正听到耳里过。

    说是呆钝，更不如说是傲气。

    李飒予又可以去学校的时候，每天都很快乐地出门去上学。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好，性子更活泼了。李道予看着也不禁替他高兴起来。

    他深心里希望弟弟每天都这么快乐。

    难得一天下班很早，李道予亲自去接弟弟放学。

    远远地看见李飒予和周弘一起走过来，正是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人山人海，唯有他们两人周围，像是有一层病毒一样，谁也不愿意靠近。

    后面的人在指指点点，小声地说：“你看，这两个变态……”

    说是小声，其实声音根本不小，连坐在车里的李道予都听见了。他长这么大接受的都是极好的家教，从来没有听过人这么明目张胆地骂着脏话，而且这两个字形容的对象，还是他从小宝贝到大的，他纯洁无垢的弟弟。“变态”两个字把他砸懵了，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是骂人的。

    周弘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女生连忙捂住嘴，拉着同伴低着头，想要快步走开。

    “站住。”

    周弘一开口，冰冷的声音就让那个女生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周弘强势地牵起李飒予的手，像看垃圾一样看着那个女生，“你刚才说什么？”

    李飒予明显也听见了刚才的那一句，但是没什么反应，他根本没有往心里去。睁着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睛看着周弘，想说什么，周弘已经抢在他前面开口：“祸从口出啊姑娘，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那个女生不说话，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同伴站得远远地，也不敢来拉她，只得有气无力地说：“周弘你够了，怎么能这么对女生……”

    周弘一脸讽刺，“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确实，周弘的坏脾气谁也受不了。他不打女生，但是也绝对不绅士。

    “你有脸哭吗。”冷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我喜欢他，就要和他在一起，碍着你们了？看不惯，自挖双目；受不了，滚蛋！”

    周弘面无表情地说完，原本人声鼎沸的校门口一片静寂，没有人开口说话，大家都站在原地，用一种错愕而慌张的眼神看着站在那里的两个人，眼中除了憎恶和畏惧，却再也没有一点和温柔有关的情绪。

    李飒予不需要朋友。

    有周弘就够了。在周弘身边，就有了全世界。

    那个女生站在路中间，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给我滚。”

    李道予坐在车里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他想不到，弟弟每天出门上学，在学校里面对的竟然是这样一副情景……早该想到的不是吗？并不是人人都是李道予，对同性相恋抱持祝福。

    这里是中国。

    即便是这样没有朋友，没有温暖的学校，李飒予每天来上学，也还是开开心心的。

    是因为那个人……吧。

    第16章 第 16 章

    周六的时候，去罗马度假的李夫人就要回来了。

    李道予特意带着弟弟去接机。

    李夫人显然在两个半月的度假时间里，过得非常惬意而轻松。

    李道予与她拥抱：“欢迎回家，妈妈。您越来越美丽了。”

    李夫人得体地微笑，优雅伸出手搭在大儿子的臂弯里：“谢谢。还有，不要叫我妈妈，请称呼我陈小姐。”

    拖在后面的李飒予从善如流地道：“陈小姐，您的儿子一定很帅。”

    他极少这样俏皮地和妈妈讲话，李夫人略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夸你自己？”

    她是年近五十的人了，但是看上去就像刚刚褪下青涩的少妇。这一点李飒予和她很像，显得总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容貌也是，继承了李夫人的优雅和令人惊艳的美丽。

    李道予一边坐进车里，一边说：“妈妈回来太好了，我有一个人，想要介绍给妈妈认识。”

    “哦？”

    李夫人大致猜得到是什么事情，想着李道予年纪也差不多了。所以当晚上的接风宴上，看见李道予带进来一个女孩子，李夫人觉得很欣慰。但是当她看清这个女孩的脸的时候，脸色却瞬间变了。

    李飒予坐在她旁边，连忙说：“妈妈不舒服吗？舟车劳顿一定很辛苦，我扶妈妈上楼去休息一下吧。”

    这一休息，直到晚宴都结束了，李夫人再也没有下来。

    名叫高澜的女孩子很喜欢李飒予，给他带来了最喜欢的专辑。李飒予很惊喜：“高澜姐怎么会知道我喜欢他的歌？”

    李道予在一边啪啦啪啦打着字，闻言头也没回：“当然是我告诉她的，你这个笨蛋。”

    李飒予对着哥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撒娇放纵，在沙发上面小小地滚了一圈，扬着个大脑袋问：“那哥哥是怎么和高澜姐姐认识的？是不是很浪漫呐~”

    “别胡说”，李道予不敲键盘了，转过椅子来敲了一下他的头，“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是浪漫吗？”

    看弟弟抱着脑袋像模像样地喊疼，李道予又心软。“妈妈怎么样了？”

    “好像很累。”

    “我去看看。”

    李道予上楼了。李飒予看了一会儿电视，没有喜欢的节目，只好关了电视上楼。

    经过楼道的时候，看见妈妈的房间中隐约泻出的灯光。站在楼道里，他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一贯的温柔和婉没有了，刻意拔高的声音，乍听起来让李飒予一愣。

    他从来没见过一向优雅得体的妈妈出现这样的失态。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这是存心给我找不痛快吗？”

    李道予压低了声音辩解：“我没有这个意思，妈妈你知道的，不要刻意歪曲事实，我说过了，我们认识的时候，彼此还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妈，我一直把她当做自己未来的爱人对待，也因此不想对你有丝毫隐瞒，即便知道你会不喜欢她，我还是要带她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