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纯立刻想到了一个人，然后又觉得太过荒唐，怎么会是他，不可能不可能。

    丁明皓确实有一个非血缘关系上的哥哥，甄纯跟他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这位哥哥名叫尤洋，原是丁明皓父亲好朋友的儿子，尤洋十岁时父母不幸遭遇空难离世，丁父就把他接到了家中抚养，他和丁明皓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尤洋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据说是留在了家乡省会工作。

    丁明皓难道是一直暗恋着尤洋，昨晚喝醉后还把自己当成了他？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甄纯摒弃了，怎么想都觉得太不可思议。

    丁明皓喜欢的应该只是个名字里带有“哥”的谐音的人吧。

    当初甄纯千方百计要从他嘴里套出这个秘密，现在却觉得这已然不重要了，不管他心里念的是谁，到头来酒后乱性的对象都是自己。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可以说是情同手足，如今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往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彼此。说是要装傻，但装傻是那么容易的事吗？显然不。

    到了晚上，甄纯实在憋不住了，他见宿舍里只剩了对床那位还在打游戏，便过去拍了拍他，企图向他就这个终极困惑寻求一点解答。对床男生摘下耳机，见甄纯一脸凝重中又带着几分局促，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我问你个事。”

    “说。”

    甄纯支支吾吾道：“是这么个事，我呢，有一个发小，我们的关系一直特别铁，都拿对方当最好的朋友，然后昨天有另外两个朋友来旅游，晚上大家一起玩嗨了，喝多了酒，一不小心我们就……”他挠了挠脖子，又把领子拉高了些，企图遮掩那里的吻痕。

    对床大惊失色：“你们四个人？！”

    “没有没有！当然不是！”甄纯急忙否认，“就我和我那个发小，我们住一个房间。昨晚实在喝太多了，我们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今早醒来时都懵了。出了这种事，往后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一想起来也尴尬，我们是不是就回不到以前那样的关系了？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要是因为这个就疏远了，我心里又难受。”

    对床自动把甄纯话里的“发小”默认成了个女生：“瞎想那么多，我看这不挺好的，你们俩也算是青梅竹马，又知根知底的，干脆顺水推舟在一起得了。”

    甄纯差点跳了起来：“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她长得丑？”

    “也没有，戴个眼镜，人模狗样的。”

    “那到底哪里不行？”

    甄纯正直道：“朋友就是朋友，我跟他半点都不来电，哪能是说谈恋爱就谈恋爱的。”

    “这有什么，摩擦起电都听说过吧？”对床朝他挤了挤眼睛，笑嘻嘻道，“你们俩没事再多摩擦摩擦呗，争取擦它个火花四溅。”

    甄纯脸上一红：“别瞎说。”

    对床也不拿他打趣了，认真地给他分析：“那生米煮成熟饭也听说过吧？这熟饭呢，要么你吃了，要么你倒了，想要它再变回生米是不可能的。现在把熟饭吃了你又不愿意，倒了你又舍不得，那你还想怎样？”见甄纯闷着没出声，对床劝道：“要是我的话，干脆就把饭吃了算了，省得浪费。再说了，你吃之前觉得不愿意，没准真吃进嘴里了还觉得挺香呢。”他看了眼甄纯脖子上的吻痕，感叹道：“你这发小在床上还真是狂野啊。”

    这天晚上，甄纯在入睡前翻来覆去地思考着对床舍友的话，这话乍一听起来觉得扯淡，仔细想想也算是有几分道理，可他一想象自己跟丁明皓凑成一对心里就觉得别扭，他们当了那么多年哥们，实在没有想过二人之间还能存在另一种关系，而且他始终还惦记着卫小初。再说，就算他愿意，人家丁明皓愿意吗？

    话又说回来了，丁明皓到底喜欢的是谁？

    ☆、同病相怜

    长假临近尾声，李藤威和卫小初也该返程了，于情于理甄纯都该去送送他们。

    他自然是想去的，想再去见见卫小初，又害怕遇到丁明皓。毕竟于情于理，丁明皓也会去送送那二人。

    这几天里，甄纯和丁明皓十分默契地没有联系彼此，因为担心会遇到，也没有再和李藤威与卫小初出来玩，李藤威已经对此颇有微词，大家好友一场，最后一天他们实在没有借口不去送行。

    四个人有一个微信群，甄纯在群里说自己先去旅馆找李藤威和卫小初，然后再一起去车站，丁明皓便顺势说自己在车站与他们汇合——为了尽量减少接触，二人不可谓不煞费苦心。

    见到甄纯时，李藤威还觉得奇怪：“你和耗子的学校不是离得近吗，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来。”

    甄纯胡乱扯道：“他，他今天估计是有其他事情，就直接从别的地方去车站了。”

    来到了站前广场上，甄纯想着下次再见到卫小初不知会是何时，心里有些惆怅，正酝酿着说几句别太煽情的临别感言，突然见卫小初朝他身后说道：“明皓，你来了。”

    甄纯浑身一个激灵，当即往旁边弹开两步。李藤威道：“你可算来了，再晚几分钟我们都进站了。放着假呢你到底在忙什么啊，这几天叫都叫不动。干脆下回你们俩一起去找我们玩，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优秀的东道主。”

    丁明皓笑道：“没办法，这几天社团里的破事一堆，实在走不开，寒假回去我再请罪。”

    甄纯偷偷瞟了丁明皓一眼，只见他神态自若，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局促，而自己却是心跳加速，不逊于那天见刚到卫小初时的紧张。看来丁明皓这生米还是生米，只有自己被煮成了熟饭？甄纯心里居然有点愤愤不平，又往旁边挪了两步。

    进站前，李藤威又叮嘱了一遍：“说好了，下回轮到你们俩去找我们玩啊。”

    “行，一路顺风。”

    这就答应了？甄纯又偷偷瞟了丁明皓一眼，也说：“一路顺风。”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卫小初通过了检票闸机，身影消失在来往的人流里。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转过身时，发现旁边的丁明皓早没了影子，再往前一看，丁明皓已经快步走下台阶，溜得悄无声息，他顿时气着了，朝他喊道：“丁明皓！你至于吗？当你纯爷爷是瘟神啊？”

    甄纯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丁明皓：“看你刚才也装得有模有样的，现在一声不吭地跑什么跑呢？”

    “我还有事。”丁明皓挣开他的手，憋出来一句。

    “你有屁事！刚开学时你半个社团都没加入，你跟我说过的以为我忘了？”

    丁明皓的脸开始变红，热气几乎要从头顶蒸腾出来，熟饭果真还是熟饭。

    甄纯咳嗽两声，轻描淡写道：“反正那天晚上的事我是没什么印象了，毕竟喝多了嘛，就记得你把我当洋哥撒娇来着，一口一个哥哥的叫得欢。”

    丁明皓原本通红的脸突然变得煞白，颤声轻问：“你知道了？”

    “什么？”甄纯一下子没有明白，却见丁明皓咬紧嘴唇再不开口，他突然想到了当初那个过于荒唐的猜想，试探道，“你……你那天不会是真把我当成了他吧？”

    丁明皓没有否认，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甄纯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没见过丁明皓这副样子，自己也被这个事实弄懵了。沉默了一阵，他揽住了丁明皓的肩膀：“走走走，回学校了。”

    两个人坐在公交车的后排，甄纯先开了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丁明皓答得漫不经心：“初中吧，好像是初二。”

    甄纯嗤道：“你小子还真能藏，这么多年了我们愣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我胆小，不敢让你们知道，更不敢让他知道。”丁明皓苦涩地笑了笑，“我是真害怕啊。”

    不满足于仅仅只做兄弟，又害怕那个被称为哥哥的人知道了自己对他怀有不可见人的感情，然后被厌恶、被疏远，最后连最普通的兄弟都做不成。

    甄纯终于明白，为什么丁明皓从小时候那个嚣张的小霸王变成了比他们都要沉稳许多的少年人，从情窦初开伊始就压抑着这样一个秘密，他不得不提前学会了克制。

    克制地与喜欢的人朝夕相处，克制地看着他结交女友，未来某一日还要送上作为弟弟的祝福。

    甄纯叹息，原来自己还不是那个最倒霉的人。

    他心底漫上同病相怜的情绪，甚至漫上了心疼，这心疼掩盖了原本弥漫在二人之间的尴尬，他揽着丁明皓往自己的肩上靠：“没事，总能忘掉的。”

    公交车驶到了丁明皓的学校，丁明皓要下车，甄纯的学校在下一站，这时他却也起身了：“算了，今天纯爷爷送送你。”

    两个人从校门口慢慢走到了丁明皓的宿舍楼下，甄纯本想安慰他几句，但一路也没说出什么来，分别时他挠了挠头：“怎么跟送女朋友回宿舍似的。”

    这话丁明皓也不知道该怎么接，顿了顿，问：“不上去看看舒屿？”

    甄纯笑道：“不了，正品都走了，赝品有什么好看的。”

    “那，那我先上去了。”

    “嗯。”见丁明皓转身走上楼梯，甄纯又叫道，“哎——”丁明皓回过头，他又向他再一次确认：“以后还是兄弟吧？”

    丁明皓认真地点头：“当然了。”

    ☆、梦里梦醒

    丁明皓徘徊在一座浓雾弥漫的迷宫里，周围墙上布满了用斑斓色彩画出来的夸张表情，一张张脸扭曲地哭泣或狞笑着。丁明皓在迷宫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找不到出口，他突然看到雾中出现了一个人，那是尤洋的背影。丁明皓无助地呼唤他，他却置若罔闻，快步离他而去，那动作果决得似带有无言的嫌恶。丁明皓慌张地追上去：“哥，你知道了吗？你别不理我。”他追上去拉住尤洋，恳求他不要这样冷漠，可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时，发现那竟然是甄纯。

    甄纯朝他嘻嘻一笑：“耗子，想我吗？”

    丁明皓给活活吓醒了。

    他唰地从床上弹起来，在舍友们的鼾声中给自己拍胸口缓劲。这做的哪门子狗血噩梦，丁明皓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却又忍不住笑起来，最后那神龙摆尾的转折倒让这个反复出现的梦不那么令人难过了。

    至于梦里甄纯问到的问题，他想不想他，当然是想的。他会想到他，但不是思念他。

    说起来，甄纯已经很久没来找过他了，以前雷打不动一周来蹭两次饭，现在却连微信都不发一条。当初继续做好友的保证并不是戏言，可经历了那个混乱的夜晚之后，面对这不再纯粹的友情，他们俩都还没想好该怎样维续。

    十月已到了下旬，秋意愈发的浓，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骤降，丁明皓不慎患了感冒。

    丁母关注着这边的天气，这天晚上打了视频电话来叮嘱他注意添衣保暖，她见儿子鼻音浓重，果然因为季节变换生了病，自己又照顾不到他，不免十分心疼。

    丁父倒是不以为意，在旁边说：“这点小病小痛有什么大不了的，吃点药过两天就能好。他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吗，净小题大做。”又凑过来对丁明皓说：“小子，上大学都快两个月了，交女朋友了没有？”

    丁明皓说：“我跟那些女生都还不熟。”

    丁父不满：“那不行，你得主动点啊，遇到喜欢的不要怂，抓住机会赶紧上。”

    丁母推他：“去去，别听你爸的，现在先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谈恋爱的事不着急。”

    丁明皓应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