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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言沉默了一下,“可能我天生天赋不够吧,我觉得我没法一边领着公职,还能一边很好的照顾家庭。”
“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很用心了。”夏春草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轻声道,“你没有简单粗暴地在拍卖会上乱拍艺术品带回来,而是认认真真地读美术史,研究我地下室那些藏品,我就知道你很用心了。”
就在刚刚的美术馆,凌言一眼就看出来里面的一副摄影作品前几天还在她的地下室,还悄悄找她确认,她买的作品都有没有和创作者做版权登记转移。
夏春草当时还很惊讶,“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凌言实话实说。
那幅黑白的摄影作品基调太过神秘忧郁,看起来像是某天大雾,摄影师俯瞰拍摄的某处远古遗址,残破的符号,类圆形的图案,右下角伸展开神秘的一撇,像某种图腾。底下介绍的铭牌刻着作品的名字《春天的邀请》,署名处只有一个。
夏春草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别担心,这幅本来就是我的,是我觉得今天机会难得,就让馆长给我留了一个展位。”
看夏春草这样抬举这幅作品,凌言问,“这是某位已故摄影师拍摄的吗?”
“不是,它的作者还活着。”
“听祁思明说,您从来不捧当代艺术家的。”
夏春草挑眉,“是啊,因为我觉得艺术家的职业特征区别于其他,一旦获人注意,获得主流认可,他们的敏锐度就没了,深刻性就没了,所以我不捧他们,钱和关注都是阿堵物,会对他们的创造力进行扼杀。”
赫赫有名的投行大老板,居然不信奉金钱至上。凌言也是意外。
他仔细想了下夏春草的话,但又觉得不认可,说,“能创造动人作品的作者,都有独立而自由的灵魂,世俗认可的成功未必就能转了他们的心态,抹了他们的才华。”
夏春草终于认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功课做得很足。”
飞驰的列车上,凌言苦笑着看着夏春草,道,“阿姨,我们都坦率一点,其实你是不喜欢我做的这份工作的,对吧?”
夏春草收紧挽在他身上的手,低声道句跟我来,然后他俩就慢慢地从无数乘客中穿行过去,穿过几节车厢,走到这辆快铁的最尾部。这里乘客是最少的,方便他们说话,在最开始凌言说他放弃工作的震惊过后,几分钟的沉默也让夏春草梳理好了要说的话。
她靠着巨大的玻璃窗,悠悠开口,“实话实说,作为美投董事,我很喜欢你的工作——我相信我身边所有董事都会很乐见你的婚姻,你的职位会帮助祁家,帮助美投大开便利之门。”
“但是?”
“但是在你们的婚姻里,我首先是个母亲,然后才是美投的董事。”
夏春草翻包想要拿香烟,忽然才意识到这是在公共场合,只好作罢。
“你看得出来,我现在也没有退居二线,一直坚持工作,如果此后几十年有幸没什么大灾大难,我估计我会像王永庆先生那样,九十多岁死在去国外考察新投资项目的路上——所以我也没什么非要祁思明承担的责任,非要祁思明继承的遗志,我和他父亲养了他十几年,的确是很希望他在家里帮忙,但是他不喜欢,我们也没说强迫他非要为美投打工——我们很尊重他,所以他想和你结婚,我说只要你想好了,那父母就没有不答应的。”
凌言却意外,“他跟您提了想和我结婚?”
“早就提了,早在我见你养父之前,在你《阅人间》第一期直播那天晚上就提了——不然你真以为他有那么离经叛道?跟我和他爸说都不说,就直接带着你去登记、进我家门?”
凌言的眼波闪动了两下。
“你们的感情潜在问题太多了——就说你们交往多久?我和他父亲当年恋爱就谈了两年,你俩两个月都不能再多了,未来真的规划好了吗?作为母亲,我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的——相爱很容易,相守却是个终身的话题,一对夫妻将会相处几十年,分摊最重要的不是爱,而是时间——你知道我最不满意你什么吗?就是你居然可以把自己弄得那么忙,并且以你现在的势头,你将来会担任要职,甚至会问鼎权利的最巅峰,那你分给伴侣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有些人可能会拼了命地想当你的伴侣吧?和你在一起未来无论去哪里,都注定会有让人羡慕和尊敬的目光,会有很高很高的社会地位——但我这人比较实在,我不太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知道如果这样下去,祁思明会慢慢地被当做一件东西,你现在爱他还好,可有一天不爱了呢?感情消磨了呢?君向潇湘我向秦,他会成为一件物品,定时出席晚宴帮你撑撑颜面,就连你们的孩子也会慢慢沦为做戏的工具——你可以成全很多人的利益,但是你会把他的幸福牺牲掉。”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夏春草可能不清楚文惠和凌远山的婚姻生活,但是她的话几乎直击凌言的软肋,那一刻他动也不动,忽然感觉那么尴尬。
时速三百公里的区内快铁运行时几近无声,平稳整洁的车厢尾部,凌言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我刚才说的任期结束工作,您是支持的。”
夏春草却抬头看他,干脆道,“没有,我并不支持。”
第六十四章
上个世纪的文学作品都曾说:“女性是丈夫的文化代表,丈夫们在‘商场中搏杀到伤痕累累’,妻子们却津津有味地参加音乐会、看画展、听演讲,尽情沉浸在文化氛围当中。”
哪怕平权运动发展到今天,上流社会这种沉渣仍然四处泛起,财阀的女主人们除了社交抱负,身上空无一物,每天忙忙碌碌只是为了拥有秀场前排的坐席,看一些不太严肃的书籍、电影,谈论一些不知所谓的话题,和艺术家、博物馆馆长、演员交往,上流社群的优越感还溢于言表。
但是夏春草不一样,她富有才干,在商场上与人厮杀不输任何男人。
她本人也富有文化才情,用哲学家的目光欣赏艺术,而不是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只是等着它们的增值。
六十几岁的人了,夏春草皮肤依然紧致,充满活力,光彩照人,和人相处的时候,有着令人惊叹的开明、宽容和友好。
就像她看展不会去清场一样,一身低调地帮凌言带好口罩,还自嘲说着,“皇帝老儿和平头百姓都有欣赏美的需要,我一个灰姑娘搞什么特殊?”
进展厅的时候有人认出她来,找她签名合照,她也尽量配合,还打手势让凌言和祁思明先走。
快铁上,夏春草抬头看他,干脆对他说并没有支持他结束现在的工作。
她皱了下眉,然后春华明媚地笑了,“你说你想回归家庭,有这个想法我挺意外的。”
凌言也微笑,“您说不支持我才该意外。”
这个女人实在是了不起。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感激起她,感激她就算再不满他,也从未给过他半点的冷落和怠慢。
“过来,你看下面。”
夏春草喊他,让他看窗外。
凌言探过身去,只见吊起的高高的快铁轨道上俯瞰而下,地上风景如隔万丈,巨大的城市宛如一座珍稀的城市公园,明珠一般。重峦叠嶂中,影影绰绰露出地上交通线路的轮廓,和缓慢移动的车辆。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做公车出行的,没坐过这样的廉价交通工具吧?——哦!到了!看到那一段红色的旧车厢吗?”
快铁车行速度很快,但是那一段红色旧款快铁车厢还是很瞩目,宛如一片苍翠中托举起的一颗真心。
夏春草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解释道,“那是三十多年前投建的轨道,是这个智能城市最初的廉价交通系统的一部分,因为是第一段,所以现在保留下来做了遗址——我们坐的这个‘三代’说起来都还是按照三十多年那个规划之上的建造的,只不过比那个更快更稳而已。”
凌言点了点头。
夏春草问,“知道这是谁建的吗?”
凌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夏春草笑,宛如看着自己的亲骨肉,“傻孩子,是你父亲建的啊。”
凌言愣住了。
看他惊讶的眼神,夏春草道,“你不会不知道你父亲在xxi区做过总长吧?哦,也对,你年纪小,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是内阁重臣了,现在人们提到他的功勋都是全国性的重大改革——”她指着外面,“这个线路直通市政、双子楼、新区、蓝色海湾,一起联通的还有整个区内的供水供电和智能设施——其实这项公共设施早年很赔钱的,最高的研发科技,最低廉的收费,那些市政的会计们认为普通老百姓不值得政府投出几百亿来为我们重建新的交通系统——是你父亲顶住了压力——所幸,之后九位总长都没有荒废他当初这项努力。”
凌言还没有听过有人用这样感激的语气提起过他父亲。
他总是听大家说他母亲和外祖父,很少有人谈到凌远山,可能政客总是不讨喜吧。他没想到在他逝世后的十年,能听到有人这样珍而重之地、宛如在说一个英雄一般提起他的名字。
凌言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应,只好下意识道,“我知道他推动了智能城市的10建设。”
夏春草:“是,但那不是他做内阁大臣时候的功劳,是他在这个区任行政总长时候的政绩,铺路造桥,修筑复杂牢靠的基础设施,打造巨型智能城市——我印象特别深,我当初大学的时候,总长,也就是你父亲强制要求我们中、低等收入家庭认购房屋土地,让我们就是贷款也要买——你看现如今我们这个区发展这么平衡,没有别的区那么吓人的贫富差距,就知道你父亲当年多有深谋远见。”
“当初认购房屋的时候这个区的人肯定骂他来着。”
“哈哈哈,是啊,当初直接接洽各家的是政府部门的职员,我们还不信,我家还大早晨地去你父亲住宅外面上访抗议过,后来知道真的是他下的命令,弄得我们都以为房屋要降价了,政府是要倒脏水,都快把他骂死了。”
“普通百姓可以直接见到他吗?”
“可以啊,他任职的第一天就对这个区公开了他的住址,他只要在xxi区,每天早晨都能抽半个小时接待我们,经常是一半人找他告状,一半人给他献花。”
“这个大区有整个国家最一流的教育资源,在我们国家任何地方,都能说‘有能力的人做实事,没能力的人当老师’,但是在xxi区,谁也不敢这么说,在你父亲主政时期,三立还不是精英学校,许多孩子都是凭借考试结果进入这所学校的,而不是出身——那真是个遴选英才的六年,你知道吗?哪怕是贫苦下层阶级走出来的人,一旦成功晋升,也拥有不输于上层人民的良好市民精神——而就是因为这些政策受益的人们,现在构成了这个大区的骨架和灵魂。”
凌言看着她,“所以你也是那个六年的受益者?”
“对,我也是。”
“国内媒体说我是贫民窟女孩转身变成美投掌门人,但是我想说,在xxi区我这一代人很多都是这样的——埃涅阿斯建立了‘拉维尼’,你父亲建立了今天的xxi区——xxi区能以二十开外的排名,如今位列全国文化经济的第一,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夏春草望着窗外,“只是当时你父亲功成名就的时候,我还只是个穷学生,虽然也给他献过花,估计他也忘了吧,后来可算有一番事业,他越走越高,我真的是接触不到了——唔,对,你母亲,我们当时也很尊敬的,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什么管委会的大董事,只是个刚崭露头角的美女先锋作家。”
凌言笑了,美女作家他能理解,但是。
“先锋作家?——抱歉我看她的书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