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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凌言晚上没有吃饭,他安抚好渔民就掉头回转了。

    雷诺也没有吃饭,他作为iii区民选议员,估计听得也是百感交集,只是不知道面对人命关天,他作何感想。两个人没有沟通,各自一声不吭地回了办公室。

    凌言坐了一会儿,又感觉办公室太空旷,进了连接的小隔间,uia个人终端里躺着几天前苏闲给她传过来的与政府报告截然不同的化学品鉴定书,他没看,只一根一根地抽烟。

    他刚刚对那些村民没有说死,也是因为那些村民没有什么技巧,根本没逼着他说死。这些人只知伸冤、诉苦、哭泣,估计是宣泄得很痛快,居然最基本的向他要一个答应、一个处理都不知道,凌言稍稍几句话就把他们劝回去了。

    可是他心里并没有侥幸的窃喜,反倒是觉得自己可笑,苏闲一个记者,虽说能口诛笔伐,但到底手无寸铁,她都敢以一己之力对抗强权,豁出一切地为民请命,可是他反观自身,他呢?遇到这种事,他想的居然是自己能不能收揽权柄,能不能更进一步。

    他乱糟糟地想了许多。

    他想到他现在住的房子,原来是外祖父的,其实那套别墅身后占地很大,里面花木葳蕤,树木林立。只是他住进去后一直很忙,有家务机器人打理,他也没有管过,但是他记得其中有一棵好大的桑树,树冠童童,他小的时候,那棵树的树干就有四人合抱那么粗了。

    记得他童年时候,总被扔在外祖父家度暑假,外祖父退休返聘几个来回,周末却还是有时间的,他就陪着他坐在树荫底下看书,那时候他七八岁吧,看到书里纸上谈兵地讲落后地区的时候,有一个这样的翻译——deprived area——被剥夺的地区,他还曾经问过祖父为什么要用“剥夺”这个词,外祖父却抬头,指着头顶的那棵树对他说,“这棵树不是原来就长在这里的——这是别人故乡的树。”

    当年他还小,不知道古树移栽是个大工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补充道,“可是现在在我们的院子里啊。”

    外祖父笑了笑,他说是啊,然后继续说,“所以小言你要知道,哪怕是我们看的风景,都是从’落后’地区里移栽过来的,我们生活在大城市,享受无尽的便利和方便廉价的商品,很多时候,都是靠这些别人牺牲自己的环境和健康换来的,千千万万人之所以和我们有关,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剥夺了多少个他人的故乡。”

    当时凌言还想说话,可是文伯远好像料定了他要说什么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到,“我知道阿言不是有意的,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但你要记得这一点:我们是占便宜的人,我们不能不认。”

    何小姐从外面打开门,催促凌言直播快开始了。

    记忆戛然而止,凌言背对着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公理与利弊狭路相逢,然后他回头对她说,“ho,我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可能那个时候凌言还是没下定决心吧,可是看到线上直播时,为了展示灾情已经完全平复的状态,直播间里娄昆和巴格特居然都按时出席了,他忽然就忍不住了。

    问题顺时针问到他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忽然运了一口气,道,“这个问题我就不回答了,时间有限,我说点别的。”

    所有人都惊诧地转过头来看他。

    凌言岿然不动,一张脸波澜不兴,低声喊了一声ai,便将自己个人终端的两份文件推进碧蓝色的屏幕中,“想必前段时间的白水港泄露事件大家有所耳闻,我现在手里有两份检测通报……”

    镜头前,节目编导一脸惊恐看着凌言,刚想要打手势掐断直播。

    柳宋站在他身后,却突然按住他的肩膀,一锤定音。

    她说,“让他说完。”

    只见凌言眼神锋利如刀,一张能令佛陀动情的脸庞,冷静得几乎不近人情。

    只听他缓慢而坚定道,“这两份报道,一份是前段时间媒体报道的检测结果,一份是海洋渔业局检测结果,前者面向公众,后者小范围公开,影响力较小——关于化学泄露事故及水产品检测结果的通报,我并非专业领域,但是也能看出二者出入很大,第二份报道显示,泄露物质的有机污染物种类65种,有机污染仍在持续,水产品种特征有机物检测含量也并没有像公告上声称的事态稳步向好,而是一直呈下降趋势。’’

    凌言没有渲染什么,也没有夸张什么。

    iii区区长巴格特同在节目里,他也懒得当场和他争辩起他是否瞒报和他趁火打架的所作所为。

    所以他四方掣肘,他力有不逮。

    所以他就尽自己的全力,说了一句真话。

    然后不打招呼地,直接从直播间退出来。

    《阅人间》之前从没有发生过直播事故,而他是最大的意外。

    他摘掉头戴,摘掉接驳器,从办公室的座椅上站起来,没等他走出办公室,祁思明的来电立刻打进来,但是他没接,直接挂掉,反而先给柳宋发信息说苏闲被扣押在iii区了,让她去打个招呼把人接出来,然后步履匆匆,直奔西斯敏斯特宫的首相办公室。

    谁都看过那个故事。暴风雨后的清晨,一个男人来到海边散步,看见前面有一个小男孩,在捡水洼里的小鱼把它们扔回大海。

    被搁浅的小鱼有数万条,男子忍不住走过去,说,“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谁在乎呢?”

    夜幕已落,走廊吊顶悬空,大楼里空空荡荡,凌言迈着大步,一步一步皆有回响。

    ”这条小鱼在乎!”捡鱼的那个男孩固执地对男人说,“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第七十三章

    首相办公室一片混乱。

    凌言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门正大开着,首相幕僚长、副手、秘书都在匆匆忙碌,而首相正在接着一通又一通的电话——看那些电话催命一样的紧急程度,凌言就知道自己刚刚掀起了多大的风暴。

    可凌言也庆幸首相办公室的兵荒马乱,如果这个国家,这个社会,所有的推进都只能靠自下而上的舆论,如果政府从来都不能自上而下的自查,那这是什么国家,又是什么社会?

    首相虽然压着火,但到底是当机立断,在办公室立刻发动国家级检察员赶赴iii区和vi区当地,重点就污染检测鉴定,海域污染修复等问题作出了解,要求务必拿到真正的专家意见。

    通讯安生下的一分钟间隙里,首相抬起头,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问,“凌言你是故意的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凌言答,“知道。”

    他很清楚,他已经犯了为官者的大忌讳。

    他刚刚的那惊天一说,差不多已经断送了自己仕途向上攀登的机会,只要这位首相在任一天,甚至恐怕他的下一任、下下任,他都不会得到他们的重用了。

    你说他不后悔吗?

    其实不见得。为官者谁都会肖想权利的最巅峰,凌言有才、有智、有能力、有魄力,凭什么要他就此与它无缘呢?

    其实那天之后,在某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凌言问过祁思明这个问题,问他是不是不太明智——他拿他当镜子,他要他观照他自己。

    祁思明没没犹豫,直言:的确不明智,但是他又说:但是很勇敢。

    “但你不会觉得我很蠢很可笑吗?”

    床榻上,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阿言,你本可以巧妙地度过这一生——不必费力,不必纠结,不必困惑,不必和这个世界的交锋——但你没有,你勇敢得让人肃然起敬。”

    祁思明的话是凌言最好的鼓励。

    那一刻,凌言竟想落泪,他靠近他,抱紧他,道一句可我什么都没做什么,只是说了一句真话罢了。

    祁思明顺势揽他进怀,道,“可这一句真话,为冤屈的正名,将脱轨的归位。它比一个世界还重。”

    而当时,在火葬场一样的首相办公室。

    凌言和首相两相对立,在他说了那一句“知道”后,首相露出鄙夷神色,好像在问,那你来是干嘛?把先斩后奏走完全场吗?

    凌言当时热血未熄,也不畏惧,直言道,“我是来提案的。”

    “现在iii区要将村民搬迁,但是区政府资金不足,按照规定,早在建化工区的时候居民区就应该拆迁,我看现在也不迟,就应当由药厂出资,地方政府组织,把村民转移到新居点,还有,’博爱制药’当年如何选址,如何拿到的环评手续,都是未竟之问,没道理企业行为,政府买单,更没道理现在既不要求他们停产整改,也不要求巨额赔款。”

    首相沉沉地看过来,那一瞬间,目光几乎无法解读。

    凌言还想说点什么,另一通电话又打了进来,首相摆了摆手让他先走。

    炸了的,不仅仅是首相的办公室。

    那天晚上,《阅人间》的后台热线也炸了,凌言的工作热线也炸了。

    电话一通接着一通的打来,凌言的团队班底连夜加班。

    有海警打电话,说:泄露9吨的官方数据不靠谱,整个湄洲湾都一直有成品油走私,走私犯子一旦被人追赶,就会直接将油倒入海里,有一次排海汽油12吨,在岸上几十米几乎都没有气味,白水港泄露当天是东北风,风力约2级,开放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出现那么大气味,他保守估计化学药品至少90吨。

    有化学药品运输人员打来,说:化学品装卸有一整套严格的安全检查和应急处理,正常安装卸前,都会有管道试压,就算是真的管道受损,也不可能真的流出这么多吨液体,就算流出这么多液体,守职巡逻也会在三分钟之内发现,紧急停止作业,然后在损坏处下放进行集污,也根本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事故。

    毒理学专家打来电话,说媒体公布的那一套模型,没有囊括阳光作用下发生的化学反应,不包括裂解、转化,这类化学物质每个基团稍有变化毒性就会变大,展示的主要属于模式生物反应,根本不是人体反应,也没有做小孩老人和孕妇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