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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复又端起水壶走到另一盆植株前。

    “我以前玩游戏,满脑子就只有变强变强变强,以为只要比任何人都强,就不会被人小瞧,就不会不开心。可是赢了一场又一场,我却越来越空虚,那么多掌声,我依然很寂寞。我以为是因为我还不够强,我告诉自己,必须登顶。后来我遇到一个人,一次一次输在他手上,输给他,好像就成了一种定律,不管怎么努力都打不破。我知道很多人在看我的笑话,所以比以前更努力地训练,那段日子里我只想着赢,整整两年没回过家……我还是输了,一败涂地。

    “我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怀疑我自己,怀疑我的打法、我的风格、我的能力,怀疑《荣耀》之于我的意义。这个游戏,并不能帮我证明什么,我一点都不快乐。直到进入轮回,我才明白,真正能给我快乐的只有我在乎的人,不是《荣耀》,不是掌声,也不是冠军。可当我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浇完最后一盆,小心翼翼地将那把老旧的水壶放回花架上,做完这一切才接着说:“外婆生病以后,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以前没多留一些时间陪陪她,至少多打几个电话……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会同样这么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抓紧周泽楷,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不下去了,硬生生地掐断了最后的话。

    我瞅着他耳根处可疑的红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八成是看到我这张脸,代入感太强。这小子,肯定也没在本尊面前说过这些。

    “总……总之,我在哪都能玩游戏,还不用起早贪黑的,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多自在!”

    是啊,多自在。他果真言出必行,跟过去的生活断了个干净。

    说来说去,终归不过是为了一个人。

    自那晚以后,孙翔的名字在我家算是解了禁,我们吃饭时偶尔也会聊到他。倒不是周泽楷主动说,而是周太太会问,问得多了,周泽楷也会多说一些。

    原来,那日我们别后,孙翔并没有在h市停留太长的时间,他快速处理完一些后续的事,就收拾东西回了s市。他在邻街的“金色港湾”买了一套房子,两居室,花店就开在同一条街上,店名叫做“紫丁香”。他每天都很忙碌,白天看店,晚上有花艺课,周末还要去进货。他不常来找周泽楷,但是短信发得勤。他会说一些有意思的见闻,有时候是关于来买花的客人,有时候是上课时听到的故事,其实也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不知何故,经过他的转述就有了特别的搞笑效果。

    我和周太太听得津津有味,周先生从不参与讨论,他每次都端着自己的茶杯坐到边上去。但后来我们聊起的次数多了,他也懒得避了,只是依然不发言。

    我偷偷地观察着这一切,猜测再见到那个人的日子不会太远。

    第19章 重来

    一个周末的早晨,周先生去医院做常规检查,结束后我接他回家。路过一家茶叶店,周先生说要进去逛逛,让我先回。我估算了一下到家的距离,不太远,就同意了。

    车开出百来米,发现他的手机和钱夹都落在了座椅上,我赶紧掉了个头。

    可他不在茶叶店,店主说他根本没进去过。

    去哪儿了呢?我有些焦急。

    上车给周太太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头绪。周太太沉吟一番,问:“你现在是不是在‘金色港湾’附近?”

    我说是。

    她说,那好,你到“紫丁香”看看去。

    我一愣,孙翔开的花店?

    “紫丁香”并不难找,不是说它的门面有多显眼,而是指它的名气真不小。

    “你是要找阿翔的店吧?就在前面不远,直走就能看到,要过个马路。”卖文具的老太太说完还特意走到门口,远远地给我指了个方向。

    “您认识孙翔?”我有些好奇。

    “认识啊!那小伙子活泼得很,开张第一天还挨家挨户地给这附近的门面都送了花。”

    “给您也送了?”

    “送了啊,不就在你边上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脸,只见墙壁上挂着一幅框画,框内用鹅黄色格纹纸打底,上面铺着一大片晒干的紫丁香,缀着些白色的满天星和金色果壳。造型并不太精巧,甚至是有些凌乱的,但却透着一股野生的、蓬勃的生命力。画框是原木色的,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只是在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紫丁香的花语:爱与光”。

    相框下还挂着两个小挂饰,卡其色的硬纸板被剪成星星和太阳的形状,巴掌大小,上面贴的是金盏花和小雏菊,没裱框,看上去略粗糙些。

    “这两个也是他送的吗?”我问。

    “是啊,这两个是后来送的。他说自己在上什么学习班,这些都是他的作业。我外孙女见了特别喜欢,非让我挂上去。”老太太乐呵呵地笑起来,很慈祥的样子。

    我也跟着笑了。

    我谢过老太太继续走,没两分钟就看到了那家店。它的招牌实在太好认了,就是一块光木板,用干蒲苇打底,上面铺了大片的紫色丁香花。招牌表面大概做过特殊处理,远远望去,那些花就如刚摘下来一般,色泽明丽。

    这个角度,感觉略熟悉啊……我扭头往边上看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贴花玻璃,上面还有一排漂亮的花体字——青空咖啡,一个让心灵休憩的地方。

    呵,呵呵……我总是那么后知后觉。

    正要过马路,便见一辆熟悉的suv缓缓停在路边。孙翔从车上跳下来,打开后备箱,冲店里面喊了句什么,店里就走出来一个人,身材和眉眼熟得不能再熟……

    周泽楷。

    他刚要过去帮忙,便被两个姑娘围住,其中一个指着店门口的一盆花,说了些什么。他有些无措,转身望了孙翔一眼。孙翔正在往车外搬东西,压根没收到他的求助信号。周泽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跟那两个姑娘说起话来。他一边说,还一边比着手势。我心里暗自发笑,让个无口男人跟两小丫头推销商品外带讨价还价,还真是难为他了。

    他说了大概有十分钟,那两个姑娘终于高高兴兴地付了钱,捧着花走了。他松了口气,把钱放在花架上,转身去给孙翔帮忙。

    孙翔正好把东西都搬出来了,见他过来,从衣兜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周泽楷接过去收好,便低下身抱起两个大纸箱,掂了掂就往里走。大概是纸箱堆得太高,挡了些视线,他走得有些费劲。边上的孙翔把手里拎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接了一个纸箱过去,两个人就一左一右地进去了。

    把东西都搬进去后,两人就站在门口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泽楷看了看表,说了句什么。孙翔点头,转身从店里拿了外套和围巾出来。周泽楷接过外套搭在手上,也没穿,倒是把围巾举起来就要往孙翔脖子上挂,孙翔大概有些不乐意,躲了一下,可最后还是让他搭上去了。

    周泽楷转身往车那头走,孙翔站在他身后看着,等他走了几步又突然叫住他。

    只见孙翔走过去,在周泽楷身前蹲下,手搁在他的鞋面上,为他系起了鞋带。他脖子上的围巾有些长,垂到了地上,被他随意地拨到身后。

    他站起来,又说了两句什么。

    周泽楷一边听着,一边握住他的手,哈了口气,又用力地搓起来。孙翔一把把手抽出来,把他推进车里去了。

    他一直看着他的车消失,才转身进去。

    我打消了过去找孙翔的念头,因为我看到了周先生——他站在十米开外的一棵树下,同样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孙翔进去以后,他又站了许久,最后默默地离开了。他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那么地专注,以至于从我身边经过,都没有注意到我。

    冬季的末尾又下了一场大雪,s市就在皑皑的积雪中迎来了春节。大年二十九那天,我带女友回家。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周太太擀面,周先生盖圆戳,我们三个小辈就各取了一个大方盘,比赛。不得不承认,这种事情还是女生更在行,哪怕是枪王大大这等手速400+的彪悍角色,遇着身经百战的巾帼英雄也只有低头认输的份。当然,三个人里面,我还是垫底的。女友指着我连三分之一都没摆满的盘子,扔过来一串鄙视的眼神。周泽楷极不给面子地笑出声。

    “喂喂,你不过就比我多包了那么几个,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么?”

    他一个劲地摇头,脸上笑意不减。

    “不笑你,我想起孙翔。他第一次包,还不如这个。”

    所有人都停下来望着他,包括我。

    孙翔第一次来我家过年,也是这样下着雪。他就坐在我女友现在坐着的位置上,周太太手把手地教他。那已是四五年前的事,可一幕一幕就好像在昨天。

    “原来我男神还来你家拜过年啊?”女友悄悄地附在我耳边说。

    我冲她使了个眼色,没吭声。

    周太太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一边擀面皮,一边接过话:“可不是么,我教了老半天也学不好,不是歪脖子的就是涨肚子的,好不容易包了几个像样的,下了锅还都给豁个口。”

    女友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太太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柔和起来:“那孩子实心眼,老怕馅不够,就拼命塞,塞得多了,肯定得裂。”她说完,意味深长地望了眼周先生,不知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她跟周先生的交流自有一套信息编码,吾等凡愚无从窥知。

    周太太扭头问周泽楷:“孙翔还在s市吗?他的家人是不是都不在国内?”

    周泽楷点头:“他父亲在a国。”

    “这样啊……”周太太沉思片刻,又问,“大过年的,他吃什么?这会儿连外卖都不送了吧。”

    周泽楷笑笑,说他自己包了饺子。

    “饺子?就他那水平?”周太太眉梢一挑,“快算了吧,你让他明天过来吃饭,把饺子也端过来,我看看他进步了没有。”

    周先生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被周太太一个斜眼,又都憋了回去。

    周泽楷笑了笑,说我问问他。

    旧年的最后一天,我再次在家门口见到那个青年。他个子很高,就是偏瘦,头发微卷,被染成了栗色,阳光下呈现出流金般的色泽,刺眼得要命。

    他左手右手大包小包的,笑容有些局促。

    开门的是周太太,笑容可掬地把人迎了进来。他给周太太带了两瓶新西兰原装进口蜂蜜,天然有机,美容养颜,周太太笑眯眯地接过了。周先生在客厅看电视,见着他,眉毛一跳。孙翔还没等他说话,三步并两步地冲了过去,气势汹汹,锐不可当。我们俱是一愣,以为这是要干架的节奏,谁知他还没冲到周先生跟前,便硬生生地刹了车,姿势僵硬地递出两个礼盒,说:“我听说叔叔您喜欢铁观音这盒是托安溪的朋友给带的!下面这盒七子饼茶是七年的熟茶对胃很好希望您喜欢!”他也不管周先生有没有在听,用简直能逼死联盟前剑圣的语速巴拉巴拉地把话倒完,然后就跟断了电似的木在那,脸上的表情跟做了错事等待家长批评的小朋友一模一样。

    周先生嘴角抽了抽,半天没吭出半个字,最后还是周太太替他把东西给接了过去,放到茶几上。

    他有些泄气地耷拉着脑袋,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边上的周泽楷,周泽楷冲他眨了眨眼,回了个鼓励的笑容。周先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粗声粗气地咳了一下,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有心了。”

    他脸上立马像开出了一朵花。

    周太太笑着看在眼里,把他拉到一边,问:“你包的饺子呢?我刚好烧了水,下锅验货。”

    他一听,顿时就像被雷公亲过了一样。

    “真……真的要煮吗?要不还是改天吧……”

    “让你拿出来就拿出来,磨磨唧唧什么呢?”周太太干脆不搭理他了,撸起袖子在袋子里一通翻找,满意地翻出了个保鲜盒。

    “卖相不错嘛!”周太太掀开盒盖拨了拨,兴致高昂地拉着他往厨房跑。

    周泽楷望着这一切,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厨房。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拿起手中的春联,问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