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5

字数:6616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我叫亚力克斯希尔,我还有个中文名字叫做孙烨,是十一岁那年,我那个中国父亲为我起的。或许你们会觉得奇怪,为什么直到十一岁,我的父亲才想起给我取个中文名。这当然不是父亲的心血来潮,而仅仅是因为,在那之前的十一年里,他都不知道有我的存在。

    是的,我就是傻逼们口中的野杂种。在那群傻逼连续三次被我在球场上打得落花流水以后,他们就开始这样叫我。我因为这些事没少跟人打架,八岁之前我身上常常带着伤,珍妮总是流着眼泪给我擦药,然后让我不要再跟别人起冲突。

    珍妮是我的母亲,她是典型的好人家的女孩子,她有个家教严格的家庭,一直就读于贵族学校,毕业之后在水生博物馆工作,每天打交道的都是一堆海洋生物,这让她从未有机会去了解人的复杂性。她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温柔地关注着这个世界,并时刻教育我要懂得谦逊和友爱。她这辈子确实是这么做的,谦和礼让、忍气吞声。我想她做过的最大胆的事,或许就是在一场毕业晚会上灌醉了自己的学长,这才有了我。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太美好的故事,她的学长完全不记得那晚的事,据说他第二天就飞回了中国,走之前连招呼都没跟珍妮打。

    珍妮坚持生下我,为此,她被她那个陆军少校的父亲撵出家门。珍妮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些, 这些是珍妮的妹妹黛西来看望她时谈论到的。她们都认为我还是个孩子,谈起往事也毫不避讳,然而我却都听懂了。

    我八岁那年,珍妮终于被允许回家。她带上了我。

    珍妮跟希尔夫人相拥而泣,而我被留在了空荡荡的客厅里。黛西阿姨给我抓了一把糖果,让我跟她的两个小女儿玩,然而我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我还记得那双紧紧盯住我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而冰冷,那是我的外公,一个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悉数梳向脑后的中年男子。他不喜欢我,我知道,在他们所有人当中,只有我是一头黑色的头发。

    “下一次你回来,别带着那个野种。”离开那幢豪华别墅时,我听到鹰眼男这么说。

    回到家以后,我对珍妮说,我想见见我父亲。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询问有关父亲的事情,之前珍妮总是用“爸爸很忙,他在另一个国家进行着很伟大的研究”来搪塞。我虽然不信,可也不会追问。

    然而那一次,我的态度十分固执。我说:妈妈,我就是想看他一眼,我想确定自己也是有爸爸的,我不是一个野种。珍妮抱着我泣不成声,看来那次的探亲让她也很不好受。

    那个周末,我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国土。最初,我很惊喜地发现这个国家的孩子都是黑色的头发,然而很快,我看到他们都有着黄色的皮肤和黑色的眼睛——我依然是个异类。

    在我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国度时,珍妮用她生涩的中文跟出租车司机交流——她一直在学习中文,虽然她从没有想过会来中国。

    我们很快找到了那间白墙黑瓦的屋子,老旧得就像土里挖出来的文物。珍妮抓得我的手发疼,我知道她在紧张,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在那间屋子门前站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去敲门。

    敲门声咚咚咚的响起,像法槌敲在底座上的声音。学校的演播厅每周六下午都会放一部老电影,我去过一次,然而我连片名都没记住,只记得法官宣读判决书时,全场肃静。站在这扇红色的大门前,我又一次体验到了那种熟悉的紧张感,不,是更猛烈的——我的脑子里像灌了四五杯汽水,一个个疑问跟打嗝一般冲出来:我的爸爸就在这扇大门里面,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会像小强尼的爸爸那样,有着浓密的络腮胡吗?他会把我抱起来,用胡子扎我的脸吗?可如果……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呢?他会不会不相信,自己有个蓝眼睛的小孩?那瞬间我突然有些想逃,我强烈后悔做了这个冲动的决定。

    那扇大门迟迟没有打开。

    珍妮说,亲爱的,爸爸或许出门了,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我忙不迭地点头,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们沿着小巷往回走,过马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我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站在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大衣,高挑又挺拔。他有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没怎么精心打理过,但看上去很年轻。没有任何理由,也无需任何理由,我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我,就是他,就是他!仿佛神意降临。

    我正要跑过去,珍妮却用力拉住了我。我生气地想要甩开她,被她一把搂住。

    “no! no! please!”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伤,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站在他的身边。他弯腰抱起了那个孩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逗着小孩,说了几句什么。那孩子却推开他的脸,头一扭把果冻塞到女人手中。他用短短的胡茬扎在那孩子脸上,一边笑着跟他说话,一边往小巷走去。

    他们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那扇铁门后。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看到珍妮一脸难过地望着我。她两只眼睛通红,冰凉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地擦拭。

    “宝贝,没事了,没事了。”她不停地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一无所有并不是一个悲剧,真正的悲剧是,在一无所有的你身边,住着一个亿万富翁。

    我憎恨那个小鬼。

    在我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我再次见到那个男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眼里是连笑容也掩饰不了的疲惫。

    珍妮把我推到他身前,说,宝贝,叫爸爸。

    男人蹲下身来,大手搭在我的头顶,揉了一下。他的手很温暖,力道适中,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我的父亲,真的来到了我的身边。然而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穷鬼,突然被一千万的大奖砸到,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欣喜若狂,而是茫然。

    我当时的表现一定糟糕透顶。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才回过神。

    “孙翔,你干什么!快松开!”

    “你滚开!他是我爸爸!不是你的!”

    “孙翔,你听话!这是你哥哥!”

    “我不要!我没有哥哥!我没有哥哥!”

    我看着手腕上深深的牙印和面前又哭又闹的小孩,突然有种很畅快的感觉。

    上帝到底是公平的。

    最初的尴尬过去以后,我开始能跟父亲顺利地聊天。我看得出他对我还是很满意的——这是当然,谁会不喜欢一个聪明乖巧、全科优秀的孩子呢?尤其是,在他还带着一个熊孩子的情况下。

    孙翔就是那个熊孩子,他讨厌我,并做了一切他所能做的来表达这种讨厌。

    在他撕坏我的作业本、在我书包里放蟑螂、往我牛奶里吐口水的事情被我“恰巧”发现以后,父亲教训他的次数越来越多,对我也加倍好起来。

    我觉得我应该主动修复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毕竟大家住在同一屋檐下。

    我端着下午茶走进他的房间,他正坐在地板上不知捣鼓些什么。见到我,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去。我终于看清楚了,他在组装一个飞机模型,肉肉的小手捧着三四十公分的模型,实在有些吃力。

    “你要不要喝奶茶?我往里面放了很多蜂蜜,你应该会喜欢的。”

    他没有搭理我,全神贯注地把模型底部的一块碎片粘回去。无奈他力气不够,托着模型的左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

    我把杯子放到他身后的小茶几上,蹲下来帮他扶了一把。

    “你干什么!别碰!”他突然发难,用力地把模型往回抽。我却没有反应过来,十根手指还紧紧地捏着机翼,于是,“哗啦”一下,整个模型被从中间拉断。

    他盯着自己手上只剩一半的飞机模型,怔怔地没说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粘回去。”我试图安慰他,用我最大的诚意。

    他却突然站起来,抓过桌面上的马克杯就朝我砸过来。滚烫的液体淋了我一头一脸,额角剧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

    “啊————”

    珍妮的尖叫在耳边响起时,我正好看到那个小鬼惊慌失措的表情。

    伤口不严重,不需要缝针。我贴着ok绷,坐在沙发上看父亲扒了孙翔的裤子打屁股。他的手很重,孙翔的屁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这一回珍妮没有劝,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了。

    “爸爸,他……”

    “不要帮他说好话!这次不好好教训他,他会越来越无法无天!”

    父亲手上的力度不减反增,清脆的巴掌声响亮地回荡在客厅。

    小鬼终于吃痛地哼了一声,但他很快咬住手背,生生忍住了。他抬起眼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刺穿冰层的利刃,向我直直射过来。那里面是厌恶、憎恨,或许还有一些委屈。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弄坏的是他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然而我隐隐意识到,我们的关系大概很难修复了。

    孙翔恨我,就像我恨他一样。

    孙翔十一岁的时候,因为砸破同学的脑袋,被停学处分。父亲狠狠地抽了他一顿,扔进房间里。他们开始冷战,不跟彼此说话。

    珍妮并不会主动帮孙翔求情,这些年来她吃了太多次撒着沙子的米饭,对这个继子显然失去了所有耐心。于是,我是唯一愿意搭理他的人。

    那时候我已经十六岁,完全明白如何隐藏起自己的敌意——敌意除了招来防备和攻击,毫无意义。然而小屁孩似乎并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冲着这个世界张牙舞爪,仿佛所有人都亏欠了他的。

    当我拿着温热的食物走进他的房间时,他正蜷着身子侧卧在床上,听到我进来,立刻从床上弹起,但不到一秒钟又呲牙咧嘴地捂着肚子趴下来。

    “你怎么回事?让我看看!”

    “滚!”他说。

    “孙翔!你要么合作点,要么我让爸爸过来!”

    他瞪着我,衣服抓得紧紧的,眼神像只困兽。十秒以后,他的眼皮逐渐耷拉下来,衣服上的手也慢慢松开。

    “你不许说出去!”他狠狠地说。

    我帮他把上衣脱掉,只见他肚子上大片大片的青青紫紫,背上和腰上也是。一些伤口还渗着血,一些则早已结痂,显然是旧伤。

    “谁干的?”我问,一股火气在胸口堵得厉害。虽然我并不待见这个小鬼,但这不等于我能够容忍别人任意欺负他。

    “我已经解决了。”

    “我问你,谁干的!”

    “……杰森,被我砸破脑袋那个。哦,还有他那骄傲的鼻子,都得见鬼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还特意咧开嘴笑了笑,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演技太过糟糕,我或许真会相信他满不在乎。

    “为什么?”我直视着他,“告诉我为什么?”

    “打架还需要什么理由吗?想打就打咯。”他别开视线,不愿看我,那眼神中有我所熟悉的窘迫。

    我觉得,我或许知道了。

    “他们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转过头来,用力瞪向了我,“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是谁!滚!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