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乐不思蜀

    贺停云坐在餐桌上，正对面空着的那把椅子，让他怎么都觉得不对劲。贺家的晚餐一向丰盛，但看眼前这一碟一碟被端上来的菜，他依然不由得生出一种招待的不是自己的错觉。

    贺青妩小跑着去门口，跟人说话的声音过分热情。贺停云听着两种不同的女声混在一起，终于知道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自哪里了：这竟然是个相亲局！

    果然，这个容容一来就被贺青妩安排着坐在了贺停云对面，长卷发的姑娘落落大方地坐下，与贺停云隔空对上了一个眼神。

    晚餐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贺老爷子意犹未尽地与李叔聊着下午牌桌上的事，乔河最轻松，间或插上几句嘴聊两句，过过工作太忙打不了麻将的干瘾。贺青妩则是最忙的那个，听着两位长辈的聊天，还肩负着时不时把话递给李容的责任。李容笑着回答些什么，贺青妩总能再把话递给贺停云。可奈何，贺停云这臭小子，惜字如金，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最后竟然抱着乔小远做挡箭牌，一个没注意就溜到了厨房。

    贺青妩没那么好打发，笑着对最重要的客人数落贺停云：“我弟弟平时虽然忙，但每次回家就抱着小远不撒手，最喜欢小孩子了！我去看看，我儿子又缠着他干嘛了。”话说完贺青妩的脸马上就变了，轻轻关上厨房门狠狠地就拍在了贺停云的后背上：“臭小子你跑这儿做什么？”

    “姐，我喝碗汤呢！”贺停云苦着脸向贺青妩展示喝了一半的碗。

    “客人还坐着呢，喝汤就端出去。”贺青妩不吃这一套。

    “又不是我请的客人，”贺停云垂手拍拍腿边安静喝汤的乔小远，说：“我明明就听到是你发消息让人来的，你自己招呼。”

    “你个小破孩！”贺青妩一时没忍住又上手拍了下贺停云，“你刚也听见了，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私立医院的医生，哪里不好？”

    贺停云装傻：“挺好的，我们的家庭医生要换她吗？”

    贺青妩见软的不行，直接就换硬的上了：“贺停云，你应该认真找个对象结婚了。”

    贺停云一口气喝完了汤，语气很无辜：“姐，我没说不结婚啊。”

    “那你认真点，没跟你开玩笑！”贺青妩厉声道。

    “我很认真啊，这位李小姐额头上爆了几颗大痘痘，遮都遮不住，这状态跟姐你比起来差太多了！”贺停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着自己的发现。

    回应贺停云的是贺青妩啪啪啪几下捶，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

    但躲在厨房终归不是办法，贺停云向贺青妩摆明了自己的态度，终于端着砂锅出去了，后面跟着的贺青妩拿着大汤勺，一副宜室宜家姐弟俩的形象。

    接下来的贺停云总算没有再落贺青妩的面子。先是利落地帮全场盛了汤，然后又拿出了十二分认真的态度，该说笑说笑，该捧场捧场，完完全全一场，完美地应酬活动。

    送别了李家父女，贺家爷仨围坐在了一起，中间还混入了一脸懵懂的乔小远和一言不发安静做木头人的乔河。

    “我觉得李家姑娘不错，圆圆的脸看着喜气。”贺老爷子最先发言，说完了之后一脸期许地看着贺停云，期待着小儿子的评价。

    “我也觉得挺好的，”贺停云喝了口茶看着眼睛顿时发亮的两个人，说：“看着挺活泼的，正好介绍给郭秘书。”

    贺老爷子愣在了原地，贺青妩虎着脸看贺停云，一旁的乔河默默地抱着儿子头撇向了一边。

    “你儿子，你弟弟，我”贺停云分别看着两个人，说：“需要被介绍对象才能结婚？追着我跑的人都来不及赶，你们就不要操这心了！”

    贺青妩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下，这话没说错，想贺停云结婚生孩子的人是贺老爷子，贺青妩之所以帮着张罗，完全只因为不想贺停云在外面越来越放纵，出现越来越多周禾禾这样的人。她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在这条路上走得不回头。

    回家待着的第一个晚上就过得如此艰难，贺停云用尽了一切办法，这才回到耳根清净的房间。

    这个程璧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嘴上说着不舍得，还以为真的是个粘人精，怎么一天都没见个消息来？贺停云把手机翻了个遍，数不清的工作群不断涌现着新的消息，“程宝玉”的对话框早就被挤在了遥远的底部。

    贺停云心里头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一上头就发了个消息出去：我今晚相亲了。

    在贺停云本来的打算里，一旦程璧上钩问起关于相亲的任何事情，自己就要吹嘘出一个理想对象来，百依百顺是最起码的品质，其他的看情况发挥，总之是要好好敲打下程璧，别老想着跟自己唱反调。可没想到，程璧竟然回了一句：原来你也躲不过相亲——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贺停云盯着短短的一行字看了许久，什么叫“也躲不过”？贺停云一个电话就过去了，程璧那边耽搁了一会儿才接通。

    贺停云盯着镜头半天，除了一团灯光之后没见半个人影，最终口气不善道：“你人呢？”

    程璧遥遥地回了一声，满头大汗的脸在镜头里一闪而过。

    原来是在健身房。贺停云继续问：“难道我今天刚走，你就去相亲了？”贺停云不由得想起来自己帮程璧搅碎的那一叠照片，还有程璧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直男的样子，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贺停云越想越觉得可能，当下眼神就不自觉凌厉了起来，可惜了，镜头里只有自己的，程璧那边始终只有一个角度奇怪的灯泡。

    “没有啊。”程璧没注意贺停云语气里的变化，软绵绵地给自己辩解了一句。但想了想，你都相亲去了，我要是显得无人关注的话不是很没面子，所以就不怕事儿大地补了一句：“但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人就没断过，我都没答应。”

    “这才差不多。”贺停云暗自点点头。

    “但你是不知道，这些阿姨婶婶们是有多闲！”程璧的脸从镜头里又一次晃过，半是得意半是吐苦水地说：“我就跟他们说还想着我的前女友呢，这才稍微消停点。”

    墨菲定律第四条，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的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贺停云几乎是咬着牙说话了：“程璧，你给我现在就停下来，马上。”

    程璧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拿起了手机，一张运动过后绯红的脸终于出现在了贺停云手机屏幕上。

    “你刚刚说什么了？想着前女友？”

    “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借口么…”程璧一边擦汗一边反问，坦坦荡荡就事论事的样子。

    贺停云仔细辨认着程璧的表情，这才勉强嗯了一声。又问：“你今天还能起得来健身？”看来自己还是太心软了，这人还有力气呢。

    说到这个，就轮到程璧口气变了：“我在做拉伸。”波澜不惊，皮笑肉不笑。

    贺停云这才舒坦了，“怎么样？腰背现在舒服了？”

    “我很希望你也能这么舒服地拉伸下。”程璧真诚道。

    贺停云就喜欢看程璧这么一副奈何自己不得的样子，当下就把别的顾虑抛到了脑后。“你说，我们就这么走了，你该多无聊？”贺停云看着程璧，突然间问。如果他还在的话，这个时候跟程璧两个人厮混在那小健身房里，也挺好的。

    “我不无聊啊，”程璧拿着手机的手晃了晃，大概是披着衣服出健身房了，边走边说：“我都在这里过多少年了，每天都这样，你走了我还清净。”

    “真的？”贺停云不信。

    “真的。”程璧咬定不松口。

    “那你还要不要来？”贺停云笑着问。

    “来啊。”程璧没在怕的。

    “那就好，”贺停云看着屏幕里的程璧说，“我怕你乐不思蜀。”

    第50章 回家

    程璧这半天其实也没闲着。对贺停云说自己落得清净的谎话张嘴就来，但实际上，程璧真的有些不习惯。明明说不愿跟着一起走的人是自己，但觉得这里冷清下来看什么都提不起劲的人也是自己。

    凑活着吃了午饭的程璧就搬着电脑坐在厨房的吧台里，沉下心看收支账目。

    程璧并不是在拿乔。一方面他舍不得贺停云走，也在贺停云开口邀请自己跟着一起时，思考了几秒就有了答案。但另一方面，贺停云说得太简单了，这是多几张机票的事情吗？对程璧来说，这是开启一种崭新的、截然不同的生活的信号。他没有办法说走就走。至少，他需要把这些年的心血“隐庐”安置好。

    程璧在晚些时候找了芳芳和玲玲坐下来聊天，大概地说了自己今后的打算，这里以后不会常住了，但民宿还是要继续开下去的。小玉哥的心血就托付给你俩了，一个月回来一次，不发工资，改为发奖金如何？算你们俩“技术入股”怎么样？

    两个小姑娘被程璧一句接一句的话砸晕了。还没从什么叫“不在这里常住”这话里反应过来，就被“技术入股”整懵了：他们的小玉哥怎么了？这是又要干什么去？

    只是程璧看着笑眯眯地看着好说话，该交代的说完了，任凭芳芳缠着问了许久，也没再多吐露半个字。

    说到最后，程璧都已经像是在托孤了：“平时的事情就你们俩商量着办了，实在有解决不了的大事，要么等我回来要么就找我回来。你们现在就是小老板啦，开心点！”

    等到了晚上，程璧又自掏腰包张罗着在阿婆家摆了一桌饭，满满地请了一桌子的人：有在店里忙前忙后，一直上心记着帮程璧晒被子的芳芳妈，有一直对程璧点菜有求必应的李大厨，小小的民宿开了那么些年，里里外外帮衬过程璧的人，此刻都坐在了一起。程璧只说自己要回s市住一阵，就如同他与两个小姑娘交代地一样，今晚的聚餐主题是感谢与托付，自己不是走了不回来了，而是换个地方待一阵子。

    热闹的晚饭一直吃到很晚，这便是贺停云走得第一天，程璧的所有安排。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贺停云自己的打算，也是存了心想自己到了s市再给人一个惊喜。只是没想到的是，自己咔嚓咔嚓趴伏在瑜伽垫上拉伸的时候，贺停云竟然在相亲。

    程璧真的是气笑了。相亲是件多大不了的事情？他才不信昨晚还在床上恨不得把全身的劲儿都用上的贺停云，今晚会对着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有什么想法。就算有想法，按贺停云的作风，也是直接对人挑明了，跟自己说这个，谁还没被介绍过对象？炫耀什么哦！

    程璧懒得理贺停云心里的小九九，接了视频连个脸都没露，继续专心做自己的放松运动。回家的时候程璧也小心翼翼地守着镜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堆满整个房间的衣服行李让贺停云眼尖发现了。

    三两下打发了来者不善的贺停云，又速速地洗干净了自己，程璧这才又一个人对着满地的衣服发愁。

    下午还揉着脑袋想自己这些年的钱都花哪里去了，眼下这些东西大概就能说明些问题了。这么些年来，出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现实情况，程璧对于钱这方面从来没有真正上过心。心血来潮看中了什么，基本都是往家搬的节奏，这不还翻出来一个无人机，崭新的买回来飞过一次栽人家屋顶上之后就再没碰过了。这些费钱的小玩意儿，仔细找找应该还能翻出来许多。还有现在住的这个院子，也是有了点闲钱之后就开始陆陆续续改造装修的，虽然装好了人也散了，但这钱是实打实地花出去了。

    程璧觉得自己需要好好考虑赚钱这件事情了。贺停云不用说，就差在脸上写“我很有钱”四个字了，如果接下来两人真的在一起很多时间的话，那我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感情生活大约是迎来了新的阶段，但程璧也由此陷入了经济危机。

    程璧掏空了小半个家，衣物打包，常用的鸡零狗碎的东西装了一箱，整齐地堆在了门口，这些都是要被寄走的东西。最后程璧又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这是他上次遭小偷的噩梦经历后特地买的胸包，摆在床上与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一起，帅的！

    程璧总算完成了所有要做的事情，这才躺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残存着贺停云的气息。程璧一手抄过把枕头抱进怀里，然后关灯睡觉。

    打包到后半夜的程璧基本躺上了床就睡懵过去了，一直到第二天的大清早程庞准时准点的电话打过来。没有赖床的程璧跌跌撞撞地进了洗手间洗漱，再三向人保证已起床正在刷牙十五分钟可以出发，对方这才挂断电话。

    早起的程庞坐在驾驶座上精神抖擞地向程璧打招呼，生动展示了年轻人的精气神，程璧就不大行了，早起蔫蔫儿的。

    程璧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啃着顾女士贴心准备的热包子，接受来自程庞的灵魂拷问。

    “你怎么突然又说要回去住啊？”这是程庞的第一个问题。

    还没等程璧咽下去嘴里的东西开口回答，程庞又追问：“昨天跟我说，今天就要走，怎么这么突然啊？”

    程庞的性格婆婆妈妈，再加上养个女儿，这细心的磨人劲儿，基本宣告了如果程璧给不出一个合理解释，这一路就别想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