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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回过来神,才发现脚趾上流的血已经变干,丝毫痛意也察觉不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到家了。

    孙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屏幕上李贺盼这三个字,脸上死气沉沉的。

    那就行,早点睡。

    爸爸工作升迁,需要到另一个城市发展,那边医疗比万宁先进,设备齐全,便打算过年后带着奶奶一起去那边看病。

    奶奶挂号做了个脑部ct,检查结果出来后,爸爸跟阿姨的神情很凝重。孙蔚便知道情况不明朗。

    过了几天奶奶住院了。但大人们一致有默契地不告诉他具体情况。他从爸爸和阿姨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奶奶脑子里长了颗东西。具体情况还要看治疗效果。

    孙蔚去了另一所寄宿学校,这所学校的管理比起一中还要严格,一个月双休一次,可以回家。其他单休,但也不能随意出校门。

    孙蔚变得很沉默,无意在新环境里结交新朋友,每天独来独往,不苟言笑,如行尸走肉。但他学习上未有丝毫松懈,一有时间就看书做题,跟一般学生差别不大。老师和同学们只当他是个性格孤僻,性情古怪的人,也不多和他攀谈。

    孙蔚隔了一个月去医院看奶奶。可能是药物治疗太消耗身体,奶奶消瘦了许多,两眼凹陷得厉害,孙蔚坐在病床旁边给她削苹果。她握着孙蔚的手,关切地问,“新学校还适应吗?”

    孙蔚垂着眼皮点点头。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给她吃。奶奶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左右看了看,有点心疼地说,“怎么瘦了,学习太累吗?”

    孙蔚抬起头,扯了扯嘴角,“可能最近作业太多,熬夜多了伤身体,以后我不熬了。奶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奶奶叹了口气,眼里却很平静,“还是老样子,就是想回家了。我那院子的几株菜还等着我回去浇水呢!”

    孙蔚露出了一个笑容,宽慰道,“奶奶,您就在这儿好好治病,治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奶奶盯着手上输液留下的针痕没有说话,叹了口气,转向窗外。

    高二下学期,孙蔚的成绩突飞猛进,突破了班级前十名大关,并且维持在五六名左右。新学校的教育水平跟一中差不多,参考性挺强的。

    也许是所求所想意愿强烈,便得尝所愿了吧。

    他来这边之后就换了全部的联系方式,彻彻底底隔除了以前的同学,朋友李贺盼。

    现在的他,夜里睡觉时常会做噩梦,惊醒后往往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以为现实的自己才是正在经历一个又长又真实的噩梦,却没有人来拍醒他。

    每当想到李贺盼找不到他,会很难过的时候,他就沉重得喘不过气。

    转念一想,也或许,他只是找了一阵,找不着,久而久之便淡了。生活还是要过,少了哪个人还是照样运行。孙蔚觉得自己很自私,若是李贺盼真的忘了他,喜欢上别人,他万万接受不了的,光想想都惶惶不得平静。

    可自己就这样一走了之,李贺盼怎么办……

    孙蔚再一次去看奶奶的时候,她已经瘫在床上,不能下床,整个人病得形销骨立,弥漫着腐朽枯败的气息。孙蔚坐在病床前,听她嚷嚷着头疼,却无能为力,偏着头无声地掉眼泪。

    她嘟囔了一会儿,睡过去了。不过还是皱着眉,眼睛微微颤抖,十分痛苦的模样,病魔在睡梦中都纠缠着她。

    孙蔚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的顺着,希望能给她一点点抚慰。

    傍晚奶奶醒了之后,孙蔚拿着勺子喂她喝粥。奶奶已经神智不清,认不得人,有时把他认成爸爸,偶尔问起一些孙蔚还没出生之前的事,孙蔚答不上来,只好沉默不语。

    人老了之后就像又回到了孩童时,一些动作言语变得天真又幼稚。孙蔚将勺子递到她嘴边,她眼神迷茫地望着他,有点疑惑却又不敢发问,似乎不认识他是谁。

    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任由孙蔚喂她。孙蔚心里一阵难受,生命的消逝,无法把控,生死面前,任何人都显得渺小无力。

    ☆、第二十章

    孙蔚表面上看,是搬过去跟爸爸一家住,但基本上没回去过几次,即使双休,也选择留在学校。

    爸爸工作很忙,分不出闲余时间关注这些,偶尔想起很久没见他了,便打电话叫他回来。家里多了个人,阿姨虽没说什么,但也没给什么好脸色。为了避免冲突,孙蔚全然无视。

    弟弟一岁多了,走路跌跌撞撞的,或许是除了爸爸妈妈没有人跟他玩,每次见到他回来便兴奋地握着爪子尖叫连连。

    眼神亮亮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孙蔚有点羡慕他。

    上了高三,孙蔚便名正言顺地以学习为重,只留在学校,不回家里了。

    奶奶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每况愈下。

    元旦放假,孙蔚去医院看她,到的时候爸爸和阿姨都在病房里。孙蔚站在门口,从爸爸和阿姨站位中间的缝里看过去,奶奶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闭着眼睛,鼻子上插着管子。

    奶奶病了这么久,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看到这一幕,还是眼里一热。孙蔚走近,爸爸转身,看到他招了招手,平静地说,“过来看看你奶奶。”

    孙蔚步履沉重,慢慢走到床边。奶奶微微张着嘴,呼吸声很重。自从她病了,第一次睡得这么安详。

    往常睡了一会儿,便会揪着额头喊痛,或是突然惊醒,嘟囔着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怎么没人哄哄呢。

    孙蔚站那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爸爸抹了把脸,形容憔悴,“今晚回家睡吧。”

    孙蔚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凌晨六点多时,爸爸进来把他拍醒。孙蔚迷迷糊糊睁眼,爸爸轻轻地拍了拍他肩膀,语气缓和地道,“奶奶走了,”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凌晨四点多走的。”

    孙蔚懵了一下,呆呆地坐在那儿。回过神的时候,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去了。孙蔚用指尖摸了一下眼角,是干的。他以为自己应该会大哭一场,悲伤不已,然而真到了这时候,他茫然多于悲伤,想哭却没有眼泪可流。

    他想,也许这对奶奶来说也是种解脱。不用再苟延残喘,受病痛折磨。

    奶奶生前,没有出过远门,不知外面世界的五彩缤纷,一生奉献给家庭,子女儿孙,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孙蔚从前想过,自己有能力了以后,便带她去旅游,玩乐。像其他,豁达洒脱的老人一样,穿着漂亮的衣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管家里是否缺盐了,还是少米了。

    孙蔚看向窗外,天色微明,空中有一抹亮光。冷风呼啸,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身子。

    万籁寂静中,他有点想李贺盼。

    他眨了一下眼睛,有一滴眼泪滑下来。

    奶奶的后事放在老家办,家里来了很多孙蔚不认识的亲戚朋友,他们虔诚地在灵堂前上香,心底却无任何悲伤。

    按老家的规矩,家中亲人要守灵三日。孙蔚面无表情地看人来人往,假意虚和。爸爸过来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红血丝,说,“去外面吃点东西再过来。”

    孙蔚缓缓地点头,精神有点恍惚。

    院子里人不多,来上香的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奶奶娘家那边的人在,孙蔚走出来的时候,他们围在一起,一阵嘈闹,声音粗鲁。

    扑克甩得一轮比一轮响,他们在玩三公,丧事比喜事氛围都热烈。

    孙蔚垂下眼皮,觉得有点可笑。

    奶奶的丧事办完后,孙蔚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原来的房间变得空荡荡,弥漫着阴凉冷落的气息。孙蔚想,他大概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

    他的童年在这里度过,留下了许多记忆和痕迹。客厅的大门上还留着他五岁时调皮刻下的一道一道痕迹,墙上还有他七岁时硬要贴的斑驳陆离的贴纸。

    他以为自己记忆不佳,儿时的事没记得多少,这时却又一件一件浮在眼前。不过零零散散的记忆连带着这所老房子,都将被丢落在这里。

    人即使有再多不舍,念念不忘,却不得不放手往前。没人会为这些停止不前,时间会是良药。

    高三上学期很快结束了,寒假就放十天左右,马不停蹄又得赶回学校上课。

    放假那天,孙蔚走出校门口,爸爸从车里下来,他愣了一下。爸爸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半搂着他,温和地问,“东西带全了吗?”

    孙蔚有点不自在,轻轻咳了一下。头微微偏着,淡淡地说,“走吧。”

    到家的时候,阿姨在客厅择菜,弟弟扒在沙发边抓着东西玩。孙蔚看了一眼,叫了一声,“阿姨。”

    阿姨手下动作未停,抽空把越挪越远的弟弟抱回来,弟弟不满地用哭腔叫了一下。这才抬头看他,不咸不淡地说,“回来了。”

    孙蔚点点头,说自己先回房间了。

    城市里过年比乡镇年味淡很多,由于禁止鸣放鞭炮,大年三十那天也很安静,晚上的时候只有远处不时有烟花冲向空中。孙蔚站在窗口,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一闪一闪的亮光,映得天空发红。

    还有半年,他想。

    可他快要忍不住了。在亲人好友齐聚,充满欢声笑语的节日里。这股思念之情愈加浓厚,思维一散发,拦都拦不住,他想把头埋在那个人怀里,嗅一嗅他身上的气息,让他摸一摸自己的脸。

    孙蔚把原来的卡装上,心口砰砰跳,紧张得不得了,好比游子归家近乡情怯。他害怕见到那一条条字里行间都是思念或是指责的消息,也惶恐李贺盼从来没找过他,心里矛盾得很。

    卡插进去以后,反应了一阵。安安静静,并无消息提示。孙蔚眼神黯淡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查了一下话费余额,手机欠费了。

    他慌慌忙忙给手机缴了几十块钱的话费,但这回只收到了10086的几条提示消息。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并无任何动静,或许是欠费太久,信息和通话记录都消失了。

    他静了静心,滑到拨号页面,按出一串刻在心底的数字,胸口又忍不住狠狠抖了几下。按下绿色按钮时,喉咙滚动了几下。

    听筒里很快传来电话拨通的声音,孙蔚握着手心,仅仅两三秒,心脏抽了一下,耳边霎时嗡嗡嗡,眼眶一股湿润喷涌而出。他愣神地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声音。

    电话被挂断了。

    果然是这样,他生气了,不想再见他。孙蔚失神地眨眨眼睛,心底里有股绝望弥漫开来。

    他握着手里的手机,坐在床上缩成一团,下巴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摇摇头。没人要他了,心底里那股自卑感又涌上心头,像要淹没他一般。

    为了自保,他把自己重新缩进壳里。眼泪却不断往下掉,他厌弃般狠狠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