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沉重且炽热的呼吸打在月亮耳边，有点不适应，月亮伸手推开了。

    “月亮？”李怀安不解的低头看着月亮，月亮抬头，头顶橘黄色的灯光打在李怀安脸上，眼下的阴影使李怀安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他现在才看清楚李怀安的面目，六年，李怀安变得成熟了很多，是那种超出年龄的成熟。

    很陌生，月亮觉得并不自在，他勉强笑了笑，说：“现在大年三十，你还是回家跟你家人好好团聚吧，这么多年没回来，你爹娘很想你。”说完就低下头，往门口走，明明眼前这个人想了六年，真正见到的时候却想逃。

    李怀安拉住了月亮的胳膊，很瘦，一手就可以圈住，攥着的手指因为很用力立马就出现了红色的压痕，他也不管旁边有阿婆看着，掰过月亮的胳膊使他面对自己，说：“你想我吗？”

    这个问题无疑是肯定的，月亮咬着牙，抬头看着李怀安，眼睛很酸，他眨了眨眼，说：

    “我当时…想跟你…你为什么…丢…”

    说得支离破碎，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如鲠在喉。猛的一下挣脱，月亮逃也似的跑开了。

    后来再找到月亮，是在两个人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堤坝上，晚上很冷，月亮穿着不合身的棉袄，坐在堤坝上发呆。

    李怀安轻轻的走过去，坐在月亮旁边，四周很黑很静，但是远处有村子里人家的灯火和噼里啪啦放炮的声音。

    李怀安掏出来一根烟，滑亮了火柴点了，默默抽起来。月亮不喜欢这种味道，往旁边挪了挪，李怀安见状，把烟摁灭在了地上。

    “月亮。”低沉，很有磁性。

    “嗯。”月亮应的小心翼翼。

    “我…你当时才八岁，我不能带你走，我也没有能力带你走。”

    李怀安解释的口气很无力，让月亮感觉自己好像给他添麻烦了，他皱了皱眉，低着头看着底下的平静无波的水，心里莫名很难过。

    “我没有怪你。听别人说你现在很厉害。嗯…挺好的…”月亮随便抓了一个石子扔到水里，站起身准备离开了，六年时间很长，隔了这么久，他觉得两个人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

    自己童年对李怀安的感情近似于一种依赖，因为他是个双儿，除了李怀安没有人对他好，也许就是凭着这种依赖，他才会在他离开的六年里始终想着他。至少月亮心里是这么暗示自己的。

    可是越是暗示，心底里越是有一个小人儿在反抗，说：“月亮！那不是依赖啊！你哪里有依赖呢？”

    那是什么呢？

    小人儿说：“月亮！你喜欢他！”

    可是我不配。

    “月亮…”李怀安又一次攥住自己的手臂，继续说：“如果我说，我这次能够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吗？”

    李怀安已经做好月亮又会落荒而逃的打算了，他抓着月亮胳膊的手很用力，他不想让他跑掉。

    堤坝四周很黑，看不清月亮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反射着很亮的光，他好像哭了。

    将近一分钟的等待，他听见月亮轻轻的嗯了一声。

    就像小时候月亮娘不让他尝黄连的味道一样，即使长大了没人管他了，他知道黄连很苦，他还是想尝一尝。

    小时候没有能和李怀安离开，现在长大了，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无论现在李怀安有没有变，他还是想和李怀安一起，因为李怀安给过他从来没有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温柔。

    李怀安上前一把把月亮抱在怀里，月亮在李怀安怀里磨了磨，很温暖。

    当天晚上月亮被李怀安送回了隔壁阿婆家，路上没有什么人，两个人牵着手，告别的时候月亮还大着胆子在李怀安脸上亲了一口。

    阿婆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了，他扶着阿婆进了房间，说自己要和李怀安走了，阿婆不要怪他。阿婆摸了摸他的脑袋，眯着眼睛说月亮要好好生活。

    ……

    李家人觉得李怀安疯了，尤其看到是李怀安临行前旁边还拉着月亮。

    李怀安爹娘愣愣的看着儿子，但是自从李怀安十四岁把他送走，现如今六年了，李怀安爹娘自知亏欠了自家儿子，最终没能说出口什么，李怀安娘偷偷的抹了把眼泪，从他儿子小时候和月亮混在一起她就隐约能猜到儿子的心意，可是这个月亮毕竟是个双儿，别人眼光以后会怎么压在自己儿子身上，李怀安他娘越想越心疼。

    李怀安的妹妹李俪兰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平时给哥哥写信求着哥哥到她到城里玩一玩他都不愿意，结果现在要带一个非亲非故的怪胎去城里生活了。李俪兰死死的盯着月亮，越盯越生气，眼睛竟然都开始红起来了。

    月亮被李家人看得也很不自在。李怀安的爹娘嘱咐儿子要好好照顾自己，他就站着旁边一声不吭的低着头。

    终于坐上了离开村子的车，月亮算是送了一口气。

    去城里要转两次大巴和一次火车，路途很长，两个人就并排坐着，月亮看着窗外自己从未见过的美景，莫名的兴奋与不安。

    也许是有小时候那一次自己睡着被李怀安抱回家的经历，这次月亮不敢睡觉了，头随着车子一颠一颠的，撞到前座上就猛的惊醒，坚持几分钟又开始敲鼓一样的打盹儿。

    “月亮？”李怀安都看在眼里，他笑了笑。

    “嗯？”月亮抬起头看向李怀安，路途中的疲惫从眼睛里看得一清二楚。

    “困了就睡会吧，还有很长时间才能下车。”

    “不，我不睡。”本来抱着包袱的手挎住了李怀安，说：“我不困。”

    李怀安亲了亲月亮的头顶，似乎明白了他在固执什么，说：“这次不会把你送回家的，放心睡吧。”

    ……

    等到了李怀安的住处时，已经天黑了，李怀安用卖画的钱在郊区买了一套房子，因为在顶层，平常的时候可以去楼顶画画。他十八岁就从金念军那里搬了出来，每个月会定期去看金念军，也会定期去拜访他的老师。

    月亮第一次来城里，城里很干净，李怀安的家也很干净。

    “先去洗澡吧。”

    “唔…”月亮被李怀安领着去了浴室，在浴缸里放好水，就开始帮他脱衣服。

    现在是早春，依然有点冷，而且月亮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抬起胳膊让李怀安帮他脱了衣服，李怀安倒是没有多想。

    防止月亮摔倒，李怀安牵着月亮的手把他引进浴缸里，单腿跪在地上给月亮浇水洗头发。

    拘束的坐在浴缸里，李怀安温柔的给他揉着头发，还注意着泡沫不要流进眼里，发乳的香味让月亮很放松，他闭着眼睛享受着。

    “你背上和大腿根的伤疤是怎么回事？”李怀安突然发话。

    “啊？”月亮睁眼看向李怀安，头上的泡沫甩到了李怀安脸上。

    经过这一提醒月亮想到了自己身上的疤。那时候他娘刚死，有一天他在家里收拾遗物，一个男人就进来了，说自己还没见过双儿，要开开眼界。说完就要扒自己裤子，月亮挣扎的太厉害，男人指甲很长，剐掉了几块肉，就在大腿根和后背那里。

    后来还是隔壁的阿婆听见动静叫人来帮忙才把那个疯男人给拉走。

    没想到被李怀安给看见了。月亮低着头支支吾吾也答不出来什么。

    李怀安看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说：“想不起来就算了，没什么的。”

    月亮听见了李怀安的叹息声，觉得自己很失败。

    洗完澡后，李怀安给了一套月亮自己的睡衣，很大，就像是床单拢在身上一样。擦干了头发塞进被窝里，李怀安洗完澡也进来了，只是从后面抱了抱月亮，就松开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月亮醒来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个贝壳，打开里面是白色的药膏，李怀安进来后看着月亮正在拿着那个打量，说：“抹在你疤痕那里，能淡疤的。”

    “啊…哦，好。”

    ……

    后来到了晚上，月亮到浴室里照着镜子准备抹那个药膏，结果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大腿根那里伤疤的在屁股与大腿的连接处，月亮腰向后都要撇断了也看不清方位，真不知道李怀安怎么一下子就看见了。

    月亮在浴室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李怀安有点疑惑，打开门看见月亮手指上粘着白色的药膏艰难的向腿后面探着。月亮被冲击来的李怀安吓了一跳，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愣在那里看着他，几秒之后才猛的站直，不好意思的看着李怀安，说：

    “嗯…那个…我看不见那个疤在哪…”

    李怀安笑了笑，牵着月亮让他趴在床上，手接过药膏，开始给月亮抹药。

    药膏有点薄荷油，抹在身上很凉，月亮有点抖。

    “腿张开一点。”李怀安语气平淡。

    月亮有点不想这样，因为这样的话他会看到，看到自己畸形的那个地方。

    “乖，没事的。”似乎注意到了月亮的犹豫，李怀安温柔的安慰着。

    要说李怀安没有一点私心那是假的，在他看见那个隐秘的粉嫩花蕾时，他几乎一瞬间就有了反应，无论是给月亮洗澡的时候，还有现在给月亮抹药的时候。 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情。

    ……

    月亮来李怀安家住着，金念军也知道，他了解月亮是双儿，没说话，沉默的拍了拍李怀安的肩膀。

    每天李怀安在阁楼画画，他就在家里打扫卫生，李怀安有时候会教他一些字，他也很努力的自学，白天在家里自学或者收拾家里给李怀安做饭，晚上和李怀安抱在一起讲自己认识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临睡前还可以蹭蹭李怀安的鼻子，咬咬他的耳朵。月亮觉得自己每天都过的很充实。

    月亮第一次例假是在快要到十八岁的时候，起来时发现床单上的血迹，他也不是没有常识，但是仍然很惊讶。

    李怀安带着他去医院检查，双儿在世界上虽然也有病例但毕竟很少，医生以为自己行医一辈子都不可能遇上，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的漂亮的孩子，他还是觉得心里很震惊。

    医生说因为双儿的体质特殊，所以月亮例假比一般女人来得晚，而且一年大概就只有一到两次。

    “不过他很健康，也就是说…”

    医生没有把话说全，但是大家心知肚明。

    回家的路上月亮和李怀安都没有说话，月亮一直在想李怀安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

    回到家，李怀安刚关上门就一把把月亮搂在怀里，月亮长高了，李怀安一低头就能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沉默许久，他在月亮耳边喃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