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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冲破了一层枷锁,无声又扭曲地哭了起来。

    他以前从来不敢说这句话,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可其实他心里早就隐隐有数了。当他踌躇不安地踏上那列北上的火车的时候,当他被四海判定为“你不是天才”的时候,当他为了糊口去接千字15元的冲量文的时候,当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

    越是人到中年,他越是感觉到了命运的无声阻力,试图与之抗争——不,我不信命。

    他所有的自尊自负,都源自于他心中屏着的这口气:他要证明他有才。要是连这口气都不在了,他可能也就没有勇气再提笔。

    此时,李让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面对着站在他跟前的度他山,再也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嫉妒与羡慕。他觉得自己被命运无情地戏弄了。度他山年纪轻轻就拥有他梦想中的一切。而他32岁了,一无所有,也一无是处,失败、渺小、不值一提。

    “谁说是垃圾呢?”任明卿帮他搜集了所有的稿纸,在李让身边吃力地坐了下来,拿冻得血管青紫的手小心翼翼拍掉了上面的雪。“就因为人设不立体吗?”

    李让沉默着,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理解他。

    “一个人,走上创作道路,想要创作出自己心目中完美的作品,他是一个有梦想的人。

    “他为了他的梦想,勤勤恳恳,日夜努力,没有虚度光阴,他是一个努力勤奋的人。

    “他为了温饱,去做枪手,故事里没有他的名字,他依然兢兢业业,还教导后辈说,能够在有条条框框的画纸上画出魅力的话才是有实力的画家,他是个不愧对作品的人。

    “他意识到自己有不足之处,向人求教,为此彻夜改稿,他是一个非常虚心的人。

    “当意识到他用别人的稿子参与了比稿,他立刻就悬崖勒马,收回了自己迄今为止最优秀的作品,他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

    “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困惑,就是他从来没有达成他年轻时的梦想,他没有创作出他心目中的优秀作品,也没有得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金钱名利,他什么都没有。他身边的大部分人都结婚生子了,他的父母也老去了,他发觉自己因为逐梦也许已经没有办法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他会有一点点恐慌……这点恐慌不会影响他的魅力,他身上有许多可贵的品质不会因为恐慌逝去。你看,人设是这么做出来的。”

    李让从他开始说话就愣住了,从默默流泪变成了抑制不住地痛苦哽咽。度他山在试图安慰他,可他仿佛看到了他的人生在眼前走马灯似得闪过,有过幸福的童年时代,自由散漫的青年时代,但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变成了创作、创作、创作、创作。他就像一个绝命的赌徒,在名为“创作”的深坑里越陷越深,不断地为其投入时间精力加码,最后一败涂地。

    “没错,他曾经有过五彩斑斓的人生,但从他开始逐梦以后,他的世界就变成了灰色了,他也终究没法继续走下去了。要是他还不明白’一条道走到黑’,他就实在太蠢了。”他说。

    任明卿保持缄默,即使他有很多话想说,他也不能干涉李让的选择。

    李让把他的缄默当作默认,垂下脸,自嘲道:“要是当年,我在四海对我说’你没有才华’的时候停手,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任明卿震惊了:“什么?”

    “我也知道,我是一个没有才华的作者……”

    “等一等,当年四海对你说,你没有才华?”

    李让苦笑。

    他刚起步的时候,为了说服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表现得很要强。他很努力,且自命不凡,像现在一样。他那时候犯了很多新人作家的毛病,肚子里没有多少货,就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承认,进而得到成功。他每天研究网络平台上的风向,什么样的题材、怎么样的套路读者喜欢看,一知半解就闭门造车,胡编乱造一气。

    四海一直对他说:“不要急,慢慢来。”

    他想,我怎么能不着急?四海功成名就了,玄原都已经拿榜首了,谭思一炮而红家喻户晓,红点白金在月入上百万!

    而他,他比四海年纪都大。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

    他起步就晚,他要是不再快点儿,要等到什么时候大家才能知道他的名字?

    所以他就窝在四海的小房子里,每天写、每天写啊,每天等着四海夸他:可以了,你写得可以了,然后他就可以谢师出山,等来他的春风得意。

    四海始终没有松口。四海每天都能给他的文章挑出新的问题。四海还让他先慢慢写,保持每天3000的手感就可以,其余时间多看,多拆,多积累。他没有耐心了,愤懑地觉得四海敷衍他。四海从只言片语中觉察到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他本人不常驻b市,在外省做老师,为此匆匆从外地赶回来,给李让带了三本空白牛皮本。

    “我知道我说的你一点儿也没做。”四海是个脾气顶随和的人,李让总是不听话,他也不责怪,默默把本子都给他准备好,像教小孩子一样手把手给他布置作业。“这三天我会在b市,你把最近很火的那个《异度时间》拆了。剧情点,人设,词句,这是起码的。”

    李让没有照做。拆剧费时费力,看一遍都不够。如果要学习写作经验,看《故事》之类的写作教程不就完了吗,里面写得更加完善。他已经注册了红点作家号,在存稿中,打算立刻开坑,赚钱补贴家用。他不想再这样每天写给四海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应该很值钱,也值得读者为他疯狂。

    第二天,四海没有回来,李让没有在意。他和四海除了聊写作,其余时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一头扎入自己的创作当中,对其他人和事漠不关心,生怕他们浪费自己的时间,毕竟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年纪很大了,还有多少时间等着他去功成名就?

    到第三天傍晚,四海终于回来了。他看上去很不好,脸色蜡黄,神情也不像平常那么淡然。他处于极度绝望中,屋里有个别人让他寻到了一点慰藉。

    他对李让说:“有件事情,我想找你聊聊……”

    李让打断了他的话:“我写了个好东西,你帮我看看。”忙不迭地拿出稿子。

    四海很失落。但他教养良好,还是耐心地坐到了书桌前。

    李让的文本打破了他的好教养。越往下看,他越生气,甚至没有拉到底就烦躁道:“我布置给你的作业,你到底做了没有?”李让连最基本的叙事逻辑都还没有掌握。

    李让飞快道:“没有。那个不着急。主要是我现在要开坑,上次那个你说不行,这次我换了个更有意思的设定……”李让也承认他的写作还尚青涩,所以他想方设法蹭热题材,介以规避掉自己的短板。

    “没有捷径。”在李让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四海突然没头没尾道,“所有想找捷径的人最后都会发现,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最短的捷径。”

    李让愣住了。

    “你迫不及待发文,幻想一本成神,这怎么可能?看,大量地看,学习,领悟,有针对性地练笔,这才是你最应该做的事。你又不是什么天才……”

    四海说到此处,赶忙住嘴,然而李让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觉得自己当然是有天赋的,不然不会在那么多《诡域》同人文里大放异彩。他为此孤注一掷、放弃家业北上,在四海的小屋子里埋头苦写两个月,最后四海竟然如此贬低他?一时之间,付出没有回报的焦虑,与内心深处的不自信,让他自卫式地反击:“难道只有你们这些年少成名的作家才是天才吗?”

    他大为光火推门而出,把着急叫唤他的四海抛在了脑后。

    过了几天他回去,四海已经不在了。四海的东西也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永久性地离开。他想这是一种另类的逐客令,预示着一刀两断。他也不愿意再呆在不承认他价值的人的屋檐下,背起行囊正式做起了北漂族。

    四海说的话很快就应验了。李让扑街扑得一塌糊涂,最穷的时候,只能接千字15元的稿子。但就这样,十个里面有八个骗稿的,还有两个对他写的东西不满意,讨价还价:“只值五块。”

    在8万字的稿子只卖了400块钱的那个下午,他到楼下买了三个本子,打开了《异度时间》。那三个本子和四海买给他的一般无二。

    李让的笔头功夫不是被四海调教出来的,是被名为社会的大学教出来的。

    他也在之后的几年里,明白了四海当时那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所有想找捷径的人最后都会发现,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最短的捷径。

    李让还可以补上一句:除此之外,不是岔路,就是绕远路。

    可是,“你不是什么天才”这句话,却仿佛是他的诅咒,或者说他的判词,日日漂浮在他心上。四海那么强的作者,对他做的判断,是否就是他的宿命?他每一天每一天都那么努力,就是想要拼命地去打破这个预言,可是万一呢?

    万一我真的只是个庸才呢?

    万一我这些年的努力都只是白费功夫呢?

    他日日恐慌着:我已经投入了我的整个人生,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然而最恐怖的事情依旧到来了。

    他当作者,混不出头,沦落到给谭思当枪手。

    连当枪手,还被谭思嫌弃。

    李让自嘲看着身边的度他山,又看看自己,四海当年又哪里有说错呢?

    ——

    任明卿一直惦记着四海的临终嘱托,问明来龙去脉,就理清楚了前因后果:“我的老师……五年前已经过世了。”

    李让一愣,四海过世了?

    任明卿推算了一下时间:“你跟他发生争执的那天,他刚刚检查出了肝癌,为此放弃了他心爱的姑娘。”

    李让茫然无措,回想起昏黄的灯光下,四海绝望的、蜡黄的脸。

    “他的话不止伤害了你,他自己也一直为此惴惴不安。临终留下遗嘱,说他对一位作者说了很重的话,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替他道歉,希望你可以原谅他。”

    李让淌下泪来。怪不得等他回去四海就离开了,四海是住进了医院,可他还以为他想赶他走。

    度他山用力写了吸鼻子,说话间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其实我的老师在他的那一代作者中,也是特别没有才华的一个,这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他说他想象力不如谭思,文笔不如玄原,因为这比不过那比不过,就只能努力。他之所以会带班授课,也是因为他自己经常研究小说的缘故。你今天做的那些积累,练笔,都是他曾经做过的事,包括我,我也做。你可能觉得我写得很轻松,其实我写了好多年了,各种稿子加起来三千多万。我也觉得我没有什么才华。”

    李让紧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望着度他山真诚的眼睛,像是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他们在这一刻和解,对彼此的经历感同身受。

    “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天才作家。”任明卿将目光投向远方,沉思道。“任何一个作家,站在梦开始的地方,都无法预知未来。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前仆后继地上路,认真写下了一字一句,汇成一本又一本书,他们都是勇士。所谓天才,不过是走到最后的勇士。”

    李让蓦然间泪如泉涌。

    他问自己,你今年32岁,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吗?

    “斗胆问一句,你现在的稿酬是多少?”任明卿问。

    李让回过神来:“……150。”

    “150?”

    “150……万。”李让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灰色的洪流奔涌而出,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细节,于是那些灰色的记忆突然之间便有了五彩斑斓的色彩。

    他就这样见证着那个名为李让的青年,历经扑街、退稿、骗稿、合约纠纷、枪手纷争,从千字15元,写到千字150元,再写到今时今日单本150万!

    也许他李让真的没有天才吧!他没有年少成名,没有一书成神,他比四海纵横、谭思、玄原晚了近十年,才摸爬滚打,艰难地走到这一步!

    但是当他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身边又剩下多少同路的勇士呢?!

    拔剑四顾心茫然!

    什么时候,他身前,已经只有寥寥几个对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