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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滕臻在祝寒栖家里又恋恋不舍地逗留了几天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家一直是旅游过年的传统,一家人一起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度假,今年也不例外。他和哥哥时常会见面,但他的姐姐滕依依很少回家,基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碰个面。
滕臻的母亲开始挑明了话题催促女儿的婚事,滕依依十分不悦:“大哥不是都没有结婚?”
佘敏月很不满女儿的忤逆:“你和你哥一样吗?他到三十岁照样可以娶,你还能再拖吗?你都二十六了!”
“急什么?我都说了我还不想结婚,能不能不要催我?”
佘敏月冷笑了一声:“跟卓总的儿子订婚委屈你了吗?我看你还配不上呢。”
滕依依气得转身就走。
滕臻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之前也听过父母言谈之间的意思——姐姐嫁到卓家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虽然不算特别了解,但隐约也听说过跟姐姐订婚的卓易扬不是什么善类,花天酒地玩女人闹过不少传闻,婚后估计也不会多收敛。他的哥哥原本也差不多是一样的货色,却又怕自己的弟弟沾染上那个圈子的坏习气,一直不太让滕臻和那个圈子里的人多接触,但滕臻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一些。
他不像他的哥哥姐姐,他从没经历过家里的困难时期,他从出生开始就一切都很平顺,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烦恼。父母和哥哥都不舍得让他承担什么重负,除了防着他学坏之外,一直尽其所能地给他一个普通小孩的成长环境,让他活得无忧无虑。
但此时看着母亲阴沉的脸色,滕臻突然有些忧心。父母一直宠着他,顺着他,但是不代表父母就能接受他的全部,不代表父母能平静地接受他出柜——他的哥哥就是失败的例子。会不会有一天,一直对他格外温柔的妈妈也开始疾言厉色地逼着他去娶一个他一点也不爱的女人?
现在的祝寒栖终于能平静地面对过年这件事。他的妈妈猝然离世后的那两年他一度对过年非常恐惧,过后却也慢慢习惯了。
无非也就是格外清净的几天而已。
那个时候祝寒栖还沉浸失去母亲的悲痛和茫然里,他的父亲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结了婚。祝寒栖的母亲生前是个精明的会计,很擅长理财,给父子俩留下了不少遗产。祝寒栖的父亲迅速卖掉了一家人一起居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把能变现的东西都变了现,拿出大部分给祝寒栖在k大附近购置了一套不错的房子,之后便不闻不问,却对亲戚宣称自己再娶儿子气不过,不认他这个爸爸了。
祝寒栖接到了好事亲戚的教育电话才知道父亲在亲戚们面前的言辞。这样的电话虽然不多,却让他十分恐惧,也顺带害怕起过年来。他一直没想明白,父亲这样急切地想要逃离过去到底是因为无法面对母亲的离世还是对此如释重负,就像他一直也没想明白自己对自己的母亲到底是恨的更多还是爱的更多。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总归都有复杂之处,尘世间的凡人并不会因为某种关系中的特定身份而变得神圣。他在长大之前就看懂了成人的卑劣,所以在成长的道路上心里始终笼罩着一种不安。他很难信任别人,对于与人亲近一直很抗拒……除了,陶凡。
陶凡是他儿时的邻居,也是他成长道路上最重要最特殊的朋友。他已经好久没见到陶凡,陶凡毕业后留在了美国工作,春节期间并没有假期,所以他也不再回国,一般都是父母赴美探亲过年。但今年陶凡会回国过年,会来见他。祝寒栖在孤寂又漫长的春节假期里等待着陶凡的邀约,一直等到了正月十五,陶凡才终于联系了他,说要请他吃饭。
陶凡约的是他很爱吃的一家火锅,他到的时候看到外面走廊里坐满了拿号排队的人。陶凡提前预约了位置,让他直接进去。火锅店内光线有点黯淡,他远远的看到角落的四人桌上有两个背影,心里一惊。
“寒栖!”陶凡也看到了他,有些激动,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向他介绍身边的佳人:“这是我的夫人,高雯。我们上个月刚结婚,我带她回来过年。”
“新婚快乐,恭喜你们,”祝寒栖礼貌地笑了笑,“怎么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还没给你们红包呢。”
“我们在美国办的婚礼,很简单的仪式,不收红包,”陶凡给祝寒栖递来一个小盒子,“红包就不必啦,但是喜糖给你带了。”
陶凡一直在和妻子说着儿时和祝寒栖之间的趣事。祝寒栖偷偷爬到他家找他玩儿,祝寒栖和他下棋总赖皮,祝寒栖和他闹脾气躲在他的衣柜里不肯出来……祝寒栖得体地微笑着,很少打断他。
他透过火锅升腾起的热气看着对面的新人,有些出神。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他自己过完年都已经二十九,陶凡比他还大三岁,现在才结婚根本不算早。
陶凡还不知道他爱过他,他们可以永远做朋友。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早就做好了笑着祝福的准备。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走出了火锅店。外面的街道熙熙攘攘,街边挂满了灯笼,不少人抢着揭下灯笼上的灯谜。陶凡静静地走了一会,看着空空如也的天空,有些遗憾:“可惜现在不让放烟花了……”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那次元宵节的烟花吗?”陶凡又转向祝寒栖,“那天我们第一次说话呢……不过那个时候你太小了,估计不记得了……”
祝寒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三四岁开始已经会留下一些记忆,只是大多都是匆匆闪过的模糊的片段。但那个夜晚的记忆却完整地在祝寒栖的脑海里留存了下来。
那天祝寒栖跟着父母一起去广场看烟花,一路上人很多,他有些害怕,一直怯生生地捏着妈妈的衣角。他还记得那天四散开来的烟花的形状,那么美丽,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祝寒栖的母亲当时正和丈夫聊着什么,没留神跟在身边的小不点早就跟丢了。祝寒栖回过神来发现妈妈已经不见了,吓得直哭。他的周围围了一圈热心的市民,指指点点地帮他出着主意,但是他又紧张又怕生,哭哭啼啼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大家也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陶凡一家恰好也走了过来。“这不是住我们隔壁家的吗?”陶凡的妈妈过来帮祝寒栖擦掉眼泪,“别哭,你妈妈呢?”
祝寒栖还是一边摇头一边哭。
那个年代手机还不太普及,陶凡的父母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方式可以立刻联系到他们的邻居。陶凡的爸爸当机立断:“弟弟和叔叔阿姨走散了,爸爸妈妈去广场找找隔壁的叔叔阿姨,凡凡,你能不能先带弟弟回家?”
“知道怎么回家吗?”他蹲下`身看着陶凡的眼睛,“凡凡能不能安全把弟弟带到家?”
“能!”陶凡脆生生的回答,“坐公交到吴桥下车。”
祝寒栖不哭了,乖乖地被陶凡牵着手走过拥挤的人流。陶凡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着他,帮他把哭花了的脸洗干净过后又哄着他睡觉。
陶凡的父母费尽周折地找到祝寒栖的父母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这几个小时里祝寒栖的母亲经历了极致的慌乱与悲痛,甚至一度让她有濒死的错觉。担忧,自责,心急如焚,种种情绪折磨地她几乎崩溃。
她和陶凡的父母一起回到家,看到两个小孩已经抱着睡着了。失而复得的感觉有如新生,她却没有一点喜悦。刚才的几个小时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她没法去怪罪自己才三岁的儿子,便在心里把罪名推给了这对热心助人的夫妻。她在门外感激涕零,关上门却咬牙切齿地骂着,怪那两个阴险的人故意把儿子拐走,故意害她,把她耍得团团转。
她原本就看陶凡的妈妈很不顺眼——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天天化妆出门,动不动去烫头发。她才拿好一点工资?她知道陶凡妈妈是个中学老师,她打听过,那个女人的收入远远不如她。自己都不舍得折腾那些,她又凭什么?
于是她对隔壁一家的评价愈发恶意,陶凡的爸爸客气的笑容是虚头八脑,陶凡妈妈开叉的新旗袍是不要脸的下作,甚至才六岁的陶凡也是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
祝寒栖对母亲的话很不认同。他虽然小到话都说不清,但是他能感受出来。他很喜欢陶凡的父母——他们总是很认真很礼貌地跟他打招呼,而不是像别的大人只稍稍点一下头;他更喜欢陶凡,陶凡那种超出年龄的成熟自信,让他忍不住就想去亲近他。
他妈妈那么笃定的语气让他有些迷茫,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妈妈说的并不正确。比他大好几岁的小孩都还全然信任着父母,他却对自己的母亲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试着去说服自己的妈妈,但却是徒劳——他发现他的妈妈原来也并不信任他,这让他更加惶恐不安。
(四十六)
祝寒栖早早放弃了和母亲交流。他发现他的妈妈和他并不是一类人。对一件事情持不同观点的两个人如果想要交流,必须同时预设自己的想法有出错的可能。如果其中的一个人对自己的观点百分之百地确信无疑,那么交流便毫无意义。祝寒栖对自己的想法永远有几分不确信,而他的妈妈不同,他的妈妈永远相信自己是对的,即使她错得离谱,她也是妈妈,她永远能找到理由。
他们说话好像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他的妈妈永远学不会就事论事,永远都先是答非所问,然后上纲上线。不管是什么分歧,最后总能扯到“妈妈为了你一分钱都不舍得多花”、“几年都没给自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别人的爸爸妈妈都在外面打牌打麻将, 你看我什么时候出去玩过”,然后以“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结尾。
祝寒栖已经听厌了。这些话并不是一口气说完,如果他早上惹了一点事端,他的妈妈可以一直说到晚上。每一句之间会停下来歇一会儿,像是给他时间反省,然后猝不及防又接着骂下去,让他一天都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他也曾试图和自己的父亲交流,却发现更加困难。无论妈妈怎样无理取闹,爸爸总能唯唯诺诺地应和。那个有些沉默的男人把所有的宽容忍让都给了自己的妻子,却不舍得给儿子一点点耐心。他想和他说话,他想问他问题,他却永远那么不耐烦。他的父亲永远都带着“这有什么好问的”的神情敷衍他的问题,等他到了上学的年龄,这种神情就更加明显,甚至有时还附带上了责骂——“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上课没有听?!”。
祝寒栖不说话了,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对于落在他心里的事情,他要么反反复复地想,要么努力去忘掉,却再也不敢说出来。
祝寒栖的妈妈在经历过一次差点失去儿子的痛苦之后对儿子看得格外紧。她极少再把祝寒栖带出去,偶尔出门也时刻留意着接近她儿子的大人,甚至祝寒栖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她也信不过。如果她发现祝寒栖突然和哪个小孩走近,她就会开始刨根问底,问对方的家庭,问对方父母的职业,比政审还严格。而她开始审问的时候,祝寒栖往往什么也答不出来——他本来就不爱多问,更何况他可能刚和别人认识,还没来得及成为好朋友。这样的回答当然不能让他的妈妈满意,他的妈妈一律把来路不明划归为来路不正,然后皱着眉严厉地告诉他不要和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她精力太旺盛,忙碌的工作之余还能始终在祝寒栖身上盯着一双眼睛。祝寒栖在妈妈的控制欲之下极其孤独,他提不起反抗的勇气,却又始终不能被彻底驯化,便只能用违背心意的顺从换取一点孤独的安宁。
和陶凡交好完全是个意外。虽然陶凡的妈妈一直客气地请他去他家玩,他却一次没答应过——他自己的妈妈正在背后盯着他,他不敢答应。然后他的妈妈站出来笑容可掬地帮他圆场:“我儿子太害羞了,有点怕生。”
他和陶凡家都住在二楼,那栋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是门市的商铺,二楼才开始有住户。两家的家长都把连着阳台的温暖明亮的房间给了儿子,而两个阳台之间的间隙并不宽,只要他们愿意,甚至可以把手伸出窗户手拉手。
暑假的时候祝寒栖的父母都要去上班,把祝寒栖一个锁在家里。祝寒栖正一个人在站在阳台对着院子发呆,恰好看到对面阳台里陶凡正在晾衣服。此时妈妈不再家,祝寒栖便没像以前一样躲着陶凡,而陶凡也看到了他,和他打了招呼:“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我也一个人在家。”
祝寒栖有些难受。陶凡的邀请对他很有吸引力,可是他妈妈锁了门,他出不去。
陶凡想了想,笑着指着两家间隙下面的那个小平台:“你可以从这里爬过来呀。”
那是楼道入口处的门檐,很宽,而且和地面平行,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危险。祝寒栖二话没说去屋里搬了凳子爬出了窗户,反而把陶凡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是想和祝寒栖开个玩笑,没想到祝寒栖真的会爬。
陶凡小心翼翼地扶着祝寒栖,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这里虽然不算高,但摔下去也不是好玩的。好在有惊无险,祝寒栖顺利爬进了他的房间。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假期里的常态。只要是爸爸妈妈不在家,祝寒栖就偷偷爬到陶凡的房间找他玩儿。陶凡耐心地给他辅导功课,带着他看漫画,教他玩游戏。
那一代独生子女在成长里总有一种如影随形的孤独,陶凡也是,他一直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而祝寒栖的出现也适时地填补了陶凡心里的遗憾。他很喜欢邻居家的这个安静又乖巧的小男孩,所以心甘情愿地花时间陪祝寒栖玩儿。
每次离开前祝寒栖总不忘叮嘱陶凡不要告诉双方父母,这让陶凡有点不解。在他眼里,祝寒栖对大人过分紧张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祝寒栖却一直对父母回家这件事特别紧张,无论是他自己的还是陶凡的父母。陶凡的妈妈假期也不上班,有时候会去陪护老人,有时候在家里,但她很尊重自己的儿子,进儿子房间之前会敲门等儿子给他开门,让祝寒栖有充分的时间躲进陶凡的衣柜。也有祝寒栖的妈妈忘了带东西,突然折回家的情况。祝寒栖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在妈妈的头顶上迅速爬回家,竟然一次也没被发现过。
陶凡一直不知道自己对于祝寒栖的意义。对他来说,两个人的回忆只是他各种各样的童年趣事里的一件,但对于祝寒栖而言,陶凡的房间是他童年的唯一亮色。哪怕过了二十年,他也依然记得那里的布局和程设。陶凡房间里放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他全都收的井井有条,祝寒栖甚至还记得那些五颜六色的模型是用什么顺序摆放的,他也能想起陶凡陪他看的漫画都讲了什么故事,主人公叫什么名字。而他最喜欢的地方便是陶凡的衣柜——那个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他在慌乱中匆匆躲进去,听着自己忐忑的心跳,有时甚至会有些流连忘返。
(四十七)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祝寒栖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那个方方正正的衣柜在他的梦里化身为其他形状,有时是阴暗潮湿的山洞,有时是马戏团的篷车,有时是宫殿里的座椅。陶凡也出现在他的梦里,扮演着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角色,有时候是阴险毒辣的土匪头子,有时候是名扬海外的驯兽师,有时候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梦见自己在人群里被陶凡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然后陶凡避着所有人的耳目把他藏在身边,放进为他打造的容器里,日复一日地囚禁,或者带着他颠沛流离。
这些离奇的梦出现在他的性意识觉醒之前,但他却在这些荒诞的剧情里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快乐,以至于他开始在每天入睡前就陷入幻想。他从写作业中途出去喝水时偷瞄到的父母在看的电视剧里汲取灵感,把那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和自己的想象拼凑在一起,不断地扩充着那些梦境。
有了这个爱好之后,小小的祝寒栖不再需要妈妈地不断催促就爬到床上安安静静地睡觉。他乖乖地关上灯,看着夜色像海洋一样从阳台的窗户流泻到他的床前,他在空无一人的静谧中潜入自己编造的幻境,感受着那些奇幻的剧情——奇怪的是,现实中对他那么好的陶凡哥哥在他的幻想中总是对他粗暴又狠戾,让他害怕地发抖,有时甚至委屈地咬着被角偷偷地哭,却让他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反而有一种说不清地依恋。
于是下一个假期到来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些奇怪的心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心里的小恶魔作祟,让他不自觉地总是想惹怒陶凡。陶凡站在阳台上叫他,问他要不要过来玩,祝寒栖故意不理他。陶凡莫名其妙,下楼找院子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让祝寒栖在家气得直跺脚。后来他主动去找陶凡玩儿,却又不好好地玩,总是胡搅蛮缠地捣乱,玩游戏的时候各种赖皮。陶凡一开始好脾气地让着他,但是时间长了也忍不住有些动气。
“你再赖皮我打你屁股了啊。”陶凡半严肃地威胁祝寒栖。陶凡有些不明白,一直很乖的祝寒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缠,他也有些无奈。
这时陶凡的妈妈突然敲响了门,陶凡连忙收起被祝寒栖毁得一塌糊涂的棋盘,又打开衣柜把祝寒栖塞了进去。因为生气,他的动作比以往用力一些,掐得祝寒栖肩膀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