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垂着头的靳朝似乎听见了顾景南的喊话，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顾景南。

    等顾景南接触到靳朝的视线后，他可以确认，面前这个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的靳朝。

    “靳先生，你能够说话吗？”顾景南问道，他对变成了非人类形态的靳朝并不害怕。可能这是因为在主人格的心目中，靳朝是一个正直可靠的人。而一个正直可靠的人即便变成了能量体，也不会突然变得邪恶。

    如果要问顾景南怕鬼吗？答案是不怕。所谓怕鬼，不过是恐惧未知。鬼是一个超出一般人认知的生物，不知道其特点、弱点，所以害怕。

    而顾景南不一样，他自有一套理论体系去解释他所认知的一切。

    所以顾景南不怕。

    顾景南看见靳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顾景南却是一个音都听不见。

    “靳先生，我听不见你说的话。”

    顾景南说完后，也沉默了。

    他看着靳朝，这个变成了“鬼”的男人。靳朝身上并没有什么血污或者其他可怖的东西，如果不是他有些透明，那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靳朝穿着一身稍微休闲的衣服，不是平时穿的商务套装，看起来比平时要年轻一些。

    当然，平时的靳朝也不显老。

    好端端地，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无法和别人交流的能量体，这种巨变，如果是其他人碰见了，一定会非常恐慌。人总是在群体中才会获得安全感，而靳朝的这种情况，就好比是和整个世界分离。

    可是靳朝的表现十分平静。不是心如死灰接受现实的平静，他世界里，似乎不存在惊慌这种情绪。又或者说，在靳朝的世界里，情绪是一个稀缺词汇。

    忽然间，顾景南有些愧疚。他看着靳朝身上那身衣服，他就知道靳朝大概是在哪里出的事了——是在准备和他见面的途中。

    呵，这顿饭，让他出了车祸，让靳朝变成能量体。

    “我隐隐有些印象，我在出车祸前似乎接了一个电话。”顾景南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这通电话似乎不是很愉快。”

    顾景南接着说道，“但是我不记得对方是谁，电话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是的，顾景南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但奇怪的是，除了那一段的记忆之外，他的其他记忆一切正常。他能够回忆起他所经历的每一件事，他甚至还能把第二人格之前搜集的股票信息完整地调出来。唯独模糊了那个片段，他唯一能够记起来的，只有雨刷不停在晃动，以及那股奇怪的情绪。

    “我觉得，这通电话可能和这起车祸有关。”顾景南有些沮丧，口吻之间带着几分自嘲，“这顿饭还真是……”

    房间里迎来一片静默，唯有阳台上栀子花的香气在浮动着，嬉闹着，飘了进来。

    过了一会儿，顾景南再次开口，只是他的声音倏忽低了下去，但声音里的真挚诚恳却是半分不少，“靳先生，对不起。”

    与此同时，似乎有另外一个冷淡的声音也再说：“对不起。”

    “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下次周日更新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没关系。”

    这…这是靳朝的声音？！

    “太好了，我可以听见你说话了！”顾景南笑得像个二十多岁的孩子。虽然绷带掩盖了他的面部，但通过这句话所表达的情感，靳朝不难想象顾景南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纯然的，喜悦的，衷心的。

    像是一个阳光善良的大男孩儿。

    叱咤风云的qg创始人的另一面，竟然如此的“正常”，这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不过这种惊讶的情绪，是不会出现在靳朝的心里的。真实情况下，他此时此刻并没有过多的想法，他只是觉得心脏那个位置酥酥麻麻的。

    一元论者认为人的思想情感完全来自于物质世界的身体，而二元论者认为灵魂高于肉体，是所有七情六欲的根本原因。这两个观点，都无法证伪。

    可此时此刻的靳朝，却是一个绝佳的证明一元论错误的例子。

    他的灵魂脱离了肉体，可他却被顾景南轻而易举地触动。灵魂态的他分明没有所谓的心脏，可他仍觉得心脏在加速跳动。

    靳朝极快速地捕捉到了这种情感，默默地品尝着情绪的滋味。只有在顾景南面前，他才不用借助身体特征反应来判断出自己是否产生了情绪。只有在顾景南面前，他才能够感受到常人习以为常的喜怒哀乐。

    这种奇特的现象无法解释。

    甚至不能说他是因为想象出了顾景南干净阳光的笑脸，而怦然心动。但可以这么说，因为他想象出的笑脸的主人是顾景南，所以他才心动不已。

    所以，重点是顾景南，而不是其他。无论那张脸是好看的，还是难看的；无论是阳光灿烂的，还是阴沉抑郁的；无论是天纵奇才的，还是泯然众人的。

    只要他是顾景南。

    这是一个很纯粹而魔幻的现象，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为人所不知的深层次原因。

    但是，靳朝无意去探究。

    如果顾景南是绵软的，糊涂的，他会把顾景南圈养起来。事实上，顾景南是强大的，理智的，所以他选择比肩或是守护。

    正是因为顾景南的理性，靳朝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最后的结局是双赢。

    “靳先生，你现在这种状态有什么限制吗？”

    在神话传说、乡野怪谈里，鬼是不能见阳光的，鬼是怕香灰、狗血的，等等等等。在不同的故事里，鬼的禁忌之物也也所不同，甚至还会出现在两个不同的故事中，鬼所害怕和需要的完全相反的情况。

    所以，为了避免不好的事情的发生，顾景南需要询问靳朝。

    在靳朝回答之前，顾景南有所猜测，比如说不能被阳光直射之类零零总总一大堆。可他没有想到靳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顾景南。

    他缓缓地，缓缓地说了一句话，“需要你的阳气。”

    窗外，云淡风轻，清风吹起树上绿叶温柔致意。屋内，顾景南惊疑不定，小心翼翼地问道：“等等，什么气？”

    作者有话要说：　　1感谢“饭团？”爱卿的地雷和10瓶营养液~~

    2下次更新时间为周二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靳朝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他的声音却仍旧一本正经。靳朝咬字清晰，不给顾景南听错的机会，“阳气。”

    阳气是什么？他有常见的五种解释。但凡是在互联网里浸泡过的新时代居民，往往会下意识想到第二个解释——活人的生气。并且，再经过各种不可描述的故事后，阳气一词被赋予了令人脸红的特效。

    如果，如果面前这个人不是靳朝，而是李谢轩，顾景南一定会以为他逗弄自己。可是……这人是他认为的四讲五美的新时代五有青年靳朝呐。

    顾景南默。

    五有青年·靳不愧是正直的好人。虽然他从未经过互联网的污染，他对阳气的更深层含义没有什么特殊想法，但他见顾景南有些尴尬，还是补充解释道，“我不能离开你十米远。如果超过十米，我的状态会很不稳定。”

    听见靳朝这么说，顾景南松了一口气。

    一人一能量体都不是什么话痨之人，在互相交换信息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不尴尬的沉默之中。顾景南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靳朝站在窗台，看着外面的景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清醒之后，主人格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和第二人格交流。现在是一个好时机，他们的交流不是一定要发出声音来。他们选择用声带交流，更多的原因大概是为了驱散冷清的氛围。

    “喂。”主人格小心翼翼地朝浑身布满阴郁之气的第二人格说道，他觉得此时此刻的第二人格非常可怕。就算是他，和第二人格相处了这么久，他都会感到有些恐惧。

    第二人格倏忽抬起了头，看向主人格。

    分明在脑内交流的他们没有实体，但主人格却似乎能看见一双眼，那双眼里是深渊。深渊里雾气沉沉，雷霆万钧，一片混沌。

    主人格不敢说话，他不想惊扰此时此刻的第二人格。

    下一刻，主人格感觉到了一片夹杂着冷冽气息的温暖——是主人格的怀抱，很紧很紧的怀抱。是一团漆黑侵袭了一团白光。漆黑把白光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一毫的白光透出去。

    主人格小心翼翼，他从那团漆黑中感受到了澎湃的冲突的情绪。像是有两股方向相反的滔天巨浪，席卷着积蓄了半片海域的能量狭路相逢。只等下一秒，两败俱伤。

    忽然间，他觉得此时此刻，相伴了十几年的第二人格十分陌生，就连他自己也变得极为陌生。那些年，他们共同经历的岁月似乎变得模糊，第二人格似乎时远时近，他也介乎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仍然，主人格没有挣脱。他乖乖地，乖巧地任由那团漆黑把自己笼罩。

    冷冽的声音忽的在他耳畔炸响，明明是极轻的一句话，但却不啻于惊雷之声。

    “除了我，”第二人格的声速慢极了，几乎是一字一顿，“没人能够伤害你。”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1下次周四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