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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不需要我——”说到一半,他犹豫了下,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临时换成了另外一句,“……算了,总之你路上小心点。”
“嗯。等我回来。”
后一日是休息日。他也没有外出,只呆在房间里翻了翻近日的财报新闻。待吃过午饭,简单收拾了下房间,他继续坐在书房里,开始随手翻起闲置在书柜里许久、封面已经变得有点发黄的图论相关的书——那曾经是他很喜欢看的内容;只是这时候,不知为何,那一行行的字总好像有点飘忽,读不到他的心里去。他走马观花地翻过几十页,便时不时忍不住想要掏出手机来,看一看有没新的消息,好确认自己没有无意间漏过一个电话或者信息——史无前例地,总觉得有些莫名静不下心来。
明仲夜是下午三点左右回来的。
终于听到外面有钥匙的响动,他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门口,抢先一步拉开了大门——
门口穿着灰色长风衣的人明显愕然了一下。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似乎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不过看到站在面前的他时,还是微微弯起眼角眉梢,轻轻笑了起来:“岚,你在等我?”
坐在沙发上等着那人去浴室洗漱的间隙,他总算觉得自己悬着的心稍微被放平了一点下来。
他直觉明仲夜这次行程并不顺利——或许,还遇到了不少棘手的麻烦。但看样子,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告诉他详情。
而从他的立场来看,他也并不该多问什么。理论上,这完全不关他的事。
但是……
他本来还在“不要主动多问,免得自讨没趣”的消极和因再次感到无形距离和隔阂而产生的挫败感和失落感中反复挣扎,但在看到那人从浴室走过来的一瞬,他突然就愣住了——
明仲夜居然就这么赤着上身,将白色的浴巾随意地围在腰上,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走了出来。
黑色的短发大概已经简单擦过,此刻正服帖地搭在那高而饱满的额头上,只剩发梢还有几滴水珠,顺着那人那张利落英挺的侧脸滚下来,一路沿着脖颈上坠下,落到有着匀称肌肉线条的胸腹上,又蜿蜒顺着人鱼线的弧度流淌到尾端,直洇进浴巾里……
温岚的喉头不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偏偏那个人还毫无所觉似地,随意伸出手撩了撩额前的一缕湿发,步伐迈得轻佻而优雅,将那宽肩窄腰下的性感风流愈发展露无遗。那具青春饱满的肉体,几乎每一个角度,看上去都是如此完美而诱人,让人想要——
一股热意从他的小腹蔓延而起,如浪潮般,汹涌而迅猛地蹿上了四肢百骸,几乎不受控制地让他的身体燥热起来。
不能这样……温岚微微闭了闭眼,暗暗骂了两句脏字,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剧痛一瞬间泛起,这才让他勉强把身上那股冲动又重新压了回去。
看着明仲夜一路走到了面前,温岚总算对上了他的目光,语气里几乎是带着些咬牙切齿地说:“你就不能好好穿点什么再出来吗?”
明仲夜坦然地看着他:“我直接过来的,衣服都放在宾馆里了。”
“……”温岚沉默了一下,起身,“那我去柜子里拿套新的给你——”
“岚,你忘了?”明仲夜却是满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你尺寸比我小,你的衣服我——”
“闭嘴!”温岚几乎是凶狠地喝止住了他。
从衣柜里胡乱翻出了一件加长版的白色衬衫,温岚一伸手把它抛到了明仲夜的怀里:“先披上。”
明仲夜乖乖将衣服搭在了肩头,坐在沙发上看着温岚:“岚……你忽然怎么了?”
“没什么。”温岚颇有些心烦意乱地回答,扭头又在柜子里找了好一阵,最后决定放弃——他一贯喜欢穿修身的衣服,而明仲夜的身型骨架比他宽大一些,确实没有太合适的。于是他不耐烦地对那人伸出了手,“把你宾馆的门卡给我。我去替你把换洗的衣服拿过来——”
“其实不必这么着急……”明仲夜又打量了他一眼,似乎疑虑了一会儿,视线上下飘忽游移了一阵,忽然间仿佛想明白过来了一点什么似的,“岚,你难道——”诧异的语声中,那不自觉带上的一点微微的笑意十足明显。
“明仲夜。”温岚终于有些忍无可忍,冷着声音道,“你要再敢多说一句话,我立刻把你从这房子里扔出去。”
“……对不起。”大概意识到了他的暴躁,明仲夜总算收敛起了脸上那一丝调侃之意,“我……不是故意的。”
“……嗯。”温岚低低地回答了一声。
诡异的尴尬持续了一阵。两人的视线几度交错又散开。在他的视线又一次扫过去的时候,明仲夜总算下意识地拢了拢衣服,把空门大敞的前襟微微拉拢了一点,遮住了那性感的锁骨。
“……抱歉。我有点失态了。”温岚最后轻轻说道,“明……我有点累。”
这感觉简直让他有点心灰意懒——为什么明明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这人轻微不经意的一言一行,还是能如此轻易地就牵动他的神经,勾起他身体深处的欲望,让他几乎难以自持?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简直像是白活了:好像那个叱咤职场镇定自若、任何情况下都能冷静高效地处理好局面的精英只是一种幻觉,他仍是当初那个面对着自身前途和欲望苦苦挣扎,溺毙于覆顶的潮水之中完全无力掌控局面的弱者。
但无论如何……他绝不可重蹈覆辙。
“你坐一坐。我出去替你拿衣服。”觉得自己总算稍微冷静下来了一点后,他穿上了外套,还是准备出门去一趟。
“岚。”明仲夜忽然在他身后叫了他一声。
“怎么?”他一边开始穿鞋,一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明仲夜正坐在沙发上,定定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明仲夜忽然静静地开口,“我……有点难过。”
温岚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一瞬间他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明仲夜看着他,神色仍是异常地平静,“但我现在确实很需要你……你能留下来稍微陪我一会儿吗?”
作者有话要说:一帧一帧地打磨这种日常的小细节,觉得写起来很是开心。
觉得最喜欢的感觉其实都在这些细小琐碎里了。
第10章
温岚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
静默在两人间持续了一会儿。最后温岚率先开口打破了它:“说吧。”
“……那个人已经去世了。”明仲夜看着他说。
那份手稿的作者,并不是研究院里的研究员或者大学里的讲师。他只是一个普通中学里图书馆的管理员——在他因为言辞拙朴、不得学生喜爱,带领的班级长期成绩不佳,因此在多次被家长和学生投诉、而被学校从数学老师的岗位辞退之后。
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家境一般,不过在数学上很有天赋,一路读书成绩不错,据说当初曾经是那个镇的高考状元。但口才拙笨,不善于与人交流和表达。曾经也试图往科研的方向发展过,但种种因缘际会下,未曾得到导师和领导赏识,又因家中需要他早些独立、赚取薪资赡养年迈双亲,因此最后屈服于环境,成为了一名中学里的数学老师。
中学那个年龄的学生多半正处于青春叛逆期,而他在教导上显然缺乏经验和办法。虽然有着极强的数学专业能力,但对实际的工作并没有太大的益处——教导一般中学生并不需要太过艰深渊博的数学专业知识;而他的沟通和引导能力也并不让学生们信服。而除此之外,周围的人——无论是学生、同事还是邻里,都并没有足够的才智或耐心,来聆听和理解他那些对他们来说过于遥远和晦涩的理论和构想。
因此他一直孤僻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在业余时间里独自研究着那些艰深而少有人感兴趣的课题;而周围人,只视其为一个不合群又没有太大“出息”的人——他不打牌,不喝酒,只偶尔抽点烟,不会拉关系,对他们那个整日靠八卦邻里闲话、打牌度日的圈子来说,实在是格格不入。
“那是个乏味而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虽然好像还算老实。”学校里的同事曾经这样评价他。
明仲夜一开始循着手稿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位作者任职的学校;然而他们告诉他,这个人因为家中出了些什么事,前两个月已经辞职回老家了——中学图书馆管理员的薪水本来就很微薄,而他们也并没有为这种“随处可找到替代者”的人特地保留职位的必要。
于是明仲夜辗转经由学校教职员、这个人当初租住的屋子的房东给出的信息,一路找去了他老家那个略偏僻的村镇——途中需要先坐火车,再换乘两次那种一天只有几班的长途汽车,大概花费了七八个小时的时间。
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打探到这个人的家。当地居民普遍对他这个外来者的到来表示惊讶,对“一个国外来的知名科学家”居然要找这样一个人更是迷惑不解——当然,当年他们镇上这位高考状元确实有点名气;但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村里的干部热情地接待了明仲夜,和他寒暄着,奋力想从他嘴里探出更多出人意料的消息——大概是好作为日后吹嘘的谈资;而在好奇心和虚荣心被充分满足之后,他们总算告知了明仲夜他们所了解的情况:他要找的那个人,现年四十来岁,木讷寡言,一直打着光棍——因为人还算忠厚老实,其实当年也有姑娘看上过他,但不知为什么他拒绝了人家,真是心高气傲、不知好歹——本来在外面的大城市工作,收入还算过得去;前些时候他父亲忽然中风,他回来照顾重病卧床的父亲,结果有一天在路上意外被村里过往的摩托车撞到,倒下时脑袋磕到了路边的大石头,送去医院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我去他家里看了看情况——他父亲中风瘫痪,已经没有自理能力;而他母亲现在只能撑着勉强下地,靠种一点小菜和亲戚接济度日。”明仲夜说,“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儿子在那个‘大城市’里除了教书,还做些什么……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来找他。”
“我在征得他们同意后,将那个人残存的一些日记和手稿带了回来——谢天谢地,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全部当成废纸卖掉或者烧掉。我给了他们一笔钱——也许不算太多,因为这次出来我也没换太多现金;他们感激涕零地收下了,并且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再去。”
“我告诉他们大概不会,他们很失望。不过他们,还有村里那些干部,最后还是很客气地送别了我……”明仲夜接着说,“回来的路上我忍不住简单翻阅了一下他那些剩余的手记:内容比较杂乱,也有些有点价值的东西,可惜不太成篇章。另外,和我之前给你看过的那本手稿一样,在有些他觉得‘理所当然’的地方,缺乏了必要的连贯证明……这是我很想跟他讨论一下的地方,但我现在也没法向他求证了。”
“来之前我曾经想过最坏情况,觉得大概不外乎找不到这个作者……”明仲夜最后说,“可是现实让我发现,这感觉简直比找不到还要糟糕——你明白吗,岚?”
温岚听完明仲夜的叙述,沉默了一下:他可以大致想象得出那本手稿的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大概也比明仲夜这个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华裔更能理解那个人所处的环境、遭遇和周围的一切……他甚至能理智地接受“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哪怕善良、清白、勤奋、努力,但才华和机遇不算那么超凡脱俗、又无权无势的情况下,很多人终归也无法得到公正的认可和美好的结局。而就算当事人已经身死,周围依然鲜少有真正的同情,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恶意的流言或者幸灾乐祸。
但他并不想跟明仲夜说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也被很多人视为“寻常”的东西。他不想用这些理由说服对方。
“我明白,明。”他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人都有其缺陷和弱点,有无法克服和超越的局限……然而有些被大众所轻易宽容和接纳,有些却成为了终生致命的陷阱,将人一路驱赶到那个糟糕的、无可挽回的路途上。”
“我花了很多年,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有掌控力和影响力,好让事情在最大范围内,变成‘它应该有的样子’……但依然还是有很多时候,不得不面对这些措手不及的失败和毁灭……”
“也许它的发生和‘天分’或是心性,还有外部的大环境有关——而外人纵使有意,也根本来不及觉察,或者及时挽救。”
“你已经尽力了,明。但就算是你,也无法更改其他人的命运。”
明仲夜静静地听他说完了这一番话,方才开口:“岚,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你大概是对的……但我仍旧不想承认,这种所谓‘命运’之类的东西,最终掌控着我们的生活。”
“你知道,我并非是出于道德之类的高尚原因而为此人受到的不公待遇感到遗憾……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有些不甘心罢了。如果我早一些找到他,和他联系上,甚至邀请他来一起做研究……事情是不是会完全不一样?就算他不愿意一起工作,我至少也能弄清楚,他手稿里缺失和有疑问的地方,那些我想知道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觉得,那种对现实的妥协,不是成熟,而是一种投机主义,或者一种因倦怠而生的软弱。”
“可是对他这件事,我偏偏……无能为力。我只能到此为止。”
“这感觉……简直让我更加厌恶起这个本来就无聊透顶、空虚乏味的世界。”明仲夜说。他的神情里,似乎隐隐透出一种温岚未曾见过的厌倦和空寂。
这感觉,让温岚忽然很想上前给对面人一个拥抱——虽然他有时候看着明仲夜狡黠得意、带着似乎嘲弄一切的自负和漫不经心飞扬跋扈、把一切玩弄于鼓掌之间时也会很想上去揍他一顿,但他发现自己更加不希望看到这个人神色黯淡、一身伤痛的落寞样子。
“……可是,至少还有你能证明他的价值。”最终他没有动,只是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睛,平静地开了口,“你认识到这个人的价值,你知道他并不像周围人以为的那样平庸无用,你发掘出了他手稿中超前的理论和思维方式……如果将它合理整理、给予恰当证明并且公诸于世,世人会因此而明白和承认的。”
“可是就算是那样,又有多大意义?”明仲夜回答,“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想给一个人什么东西,那就该在生前赐予他,而不是等到他死后。”
“不是为他……不只是为他,明。”温岚轻轻地说,“是为了所有还存在于世、可能能理解这些思想的人——这些东西会给他们以启发和鼓励,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
他看着明仲夜,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目光中,蕴含着从来鲜少显露的悲悯与温柔。
这些话语似乎触动了明仲夜。温岚看见他的眼神渐渐从不知落于何处的隐痛和失神,变得重新凝定起来。
“或许,的确如此。”与他对视良久、最终移开了视线后,明仲夜喃喃地说,修长的手指从公文包的外壳上划过,“你说得对。我会让这些手稿被承认的。”他的声音也重新坚定了起来,仿佛肯定和确信着什么,“……我一定会让这些的价值被认可的。”
“嗯,我相信你,明。”温岚看着他说。
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