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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岚起了身,打开了房间里的灯,走出去找来了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点……站在几千人的会场前演讲也不会紧张的人,此刻居然觉得手心微微出了一点汗。

    等会他该跟明仲夜说什么呢?先寒暄几句,问问他最近怎么样?还是先直接道歉,免得又被他上来几句话就打乱了思路,再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温岚听着话筒里的接线声,思绪纷乱地思考着。

    然而对方的电话居然一反常态的无人接听。

    温岚耐心地等了很久,直到嘟嘟声变得短促,话筒里传来了客气而冰冷的电子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挂断之后又拨了两次。依然还是没有人接。

    也许是手头忙什么事没听到,或者暂时人机分离了吧。

    他略微叹了口气,暂时放下了电话。

    又在书房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温岚站起身,略微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紧绷而稍觉僵硬的四肢。

    随着视线的抬高,他的目光随意地落在了书柜更上层的柜子中,从一排排宽厚的书脊上掠过——那里堆放的,大部分都是他当年大学和研究生时期的专业书。

    旁边那几本则是数学类的——他和明仲夜曾经在图书馆里无数次地探讨和争论其中的命题。他还记得,刚刚拿到那本黄色的砖头似的厚书时,他甚至和明仲夜打过赌,比谁最先把前三分之一内容看完读懂……结果他输了,于是作为代价,他请明仲夜吃了一个星期的中饭——虽然说是请客,也不过是在学校的餐厅或者咖啡座里,随意地给对方买点面包、咖啡、薯条或三明治之类的东西。

    “岚,何必这样哭丧着脸?因为又输给我了吗?

    虽然你不承认,可是你的表情很明显地告诉我了。

    但人为何要畏惧和逃避失败呢?它不过是一种量度,标示出了人所达到的边界。

    你难道期望自己不受限制,无所不能?

    当你真的超越了某个程度的时候,它便自然消弭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失败起到的,其实是‘标尺’的作用。

    所以,为何要将它看做耻辱?又为何因为我指出了你的界限,而觉得不高兴呢?”

    当年,在学校草坪边的长条座椅上,明仲夜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对他说过这样一段话。

    当时那个人的神色太过随意,让他误以为对方是在得意地展示优越感和暗嘲他的无能,心里还曾经隐隐有些不太愉快——毕竟面前这个人,是唯一一个不断让他品尝失败、即使短暂赢过一回也难有真正彻底的胜利感的人。

    他当时太过在意对方给予自身的挫败感了,乃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过于敏感的自尊,其实也是他自身最大的局限之一。明仲夜那番话,今日想来,其实不无道理——而那些年里,那个人直接或间接教会了他、或者告诉他然而他当时却并没有意识到的,又何止这一点?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给予他的好,其实有那么多呢?

    他的视线继续往后移,最后停留在了末端那一本《博弈论》上——这是难得一门原属于经济学、然而明仲夜却特地跑来上了的课。他记得,当初明仲夜还曾经就其中几个模型与他热烈探讨过,有些情况下他们达成了共识,但有一次,他们争论了很久,却最终谁也没能说服谁——他坚持认为,按照当前局面下各人的最优规划,各人理性而冷静地做出判断,达成系统中的相对稳定和平衡,是应有的必然结果;而明仲夜却怀疑这个所谓的“最佳”,并指出,在各人利益不均、明确得知收获无法满足渴望的情况下,一定会有人忍不住冒风险,想要打破这个本就微妙的平衡,在连带效应下,极有可能导致整个系统的崩解和结果的重新洗牌。

    “那样就算获得了更好的收益,也只是碰运气……”他说,“如果其他人依然坚守本来的策略,那这个人极有可能血本无归,输得比过去还要惨几倍。这不是一个理性的当局者会采取的做法。”

    “可是,岚,别忘了,人都是贪心的——特别是在知道自己如果成功勾起了其他人的欲望就有一定可能翻盘的情况下。”明仲夜坚持,“肯定有人不会甘心于当那个一直输下去的人,哪怕这是这个局面本来的设定。你不能否认人性。”

    “比如你吗?”温岚回答道,“游戏里你的确经常制造意外性,甚至有时候不惜以额外的牺牲为代价,来打乱对手的节奏和控制……但如果这不是游戏,而是更现实的情景,或者你的所有对手都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冷定更无情呢?”

    “那我也会试一试。”明仲夜在某些认定的事情上固执起来,大概比他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觉得那是真正想要赢得的东西,那么不管失败过多少次,我肯定都会忍不住重新想要再试一次——反正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再输一次。”

    那个人向来都是如此任性——也许是因为上天宠溺他太过;也许,只是因为他对自身十足自信,认定没有他一定做不成的事;又或者,只是他足够坚执。

    让人从心底感到羡慕、嫉妒又无比向往的勇敢和坚执。属于明仲夜的勇敢和坚执。也是他一直想要拥有、却始终没能学来的勇敢和坚执。

    手边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将沉浸在思绪中的他乍然吓了一跳。

    温岚看了一眼来电人,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了起来:“明?”

    “岚,看到你几个未接来电,有什么急事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嘈杂,“其实我现在手头有点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别挂电话!”温岚感到自己如果这时候不把有些东西说出来,再隔个一天,甚至多隔几个小时,也许都不会再有勇气说了,“就几句话,想要现在告诉你……”

    也许是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明仲夜忽然静下了语气:“很重要?必须现在说?”

    “嗯。”温岚大力攥紧了手机,“很重要。拜托你听我说完。”

    “好。”明仲夜答应了。他似乎还特地往稍微安静一点的角落走了走——温岚感觉话筒里的杂音明显变少了,背景音从嗡鸣的听不清的嘈杂变得只有一种有节奏的电流音夹杂着依稀几句谈话声,“说吧。我听着呢。”

    温岚看着眼前一整面墙的书柜,觉得耳膜里似乎越来越大声地响起了自己的心跳声。他赶在那股声音彻底把自己淹没之前,快速而急迫地说了出来:“上次去酒吧喝酒,我虽然记不清后来了,但知道自己大概说了些很糟糕很过分的话,实在是很对不起——”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岚。”明仲夜的声音低沉悦耳,“你只是醉了。”

    “但我确实不该对你说那些。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明明一点都不想——”

    “没关系的……”明仲夜打断了他,“我不在意。”

    “但我在意。明,我很在意。我根本不想看到你受伤害,也不想看到你委屈自己……”

    话筒里传来明仲夜的轻笑:“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敢打赌,过几个小时,不,也许几分钟——你也会觉得自己这些话有点荒谬。我没受伤,也没委屈自己,你实在不必特地为此道歉,更不必像这样自责。”

    “可是——”

    “如果你只是想道歉的话,那么我已经接受了。真的没关系,岚——”明仲夜似乎已经准备要挂电话了,温岚听到了他往回走的脚步声,“时间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其他的我们等以后有空再谈,好吗?”

    “仲夜!”他急切地喊了出来。不知为何,那种类似恐慌的情绪,忽然再度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明仲夜没肯接住他想要表达的。那个人只是转身轻巧地避开了。

    “岚?”明仲夜对其他人的情绪向来有着敏锐的嗅觉,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对此做出反应而已——显然这个时候,他及时地听出不对,刹住了脚,“你怎么了?别急,我听着,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慢慢说就是……”

    “你……”温岚觉得耳畔放大的心跳声中,自己的声音似乎都小到快听不清了,“将来也会突然舍我而去吗?你会吗?”

    放大到极致之后,心跳声却仿佛突然停止了。

    话筒中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一瞬间世界都寂静了。

    他僵硬地握着手机,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在听。于是他看了一眼屏幕——电话似乎还没有被挂断。

    对方听到他刚才那个问题了吗?

    或许听到了,只是在思考怎么样在不伤害他的同时,绕过去给一个轻巧的回答,就如他一直所习惯的那样?

    他这时候忽然从心底觉得,其实听不到对方的回答也好。只是——

    那一整面墙的书在他的眼中幻化成了一片虚无的白。他觉得自己这瞬间所看到和面对的,也许不再是那间熟悉的屋子,而是那个高居于尘世之上、冷冷俯瞰和嘲笑着被它所摆布和作弄着的一切的命运——它此刻正凝视着他,随时准备再次跳下来,向他展示它的冷酷、无常和幻灭。

    那是个太强大的对手。他没有赢过它的可能。

    可是——

    温岚咬了咬牙,强迫着自己仰起头,挺直了僵硬的脖颈,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地,终于还是说完了他想要说的话:“不管你会不会舍我而去,我都还是喜欢你。”

    第15章

    嘶哑着声音、仿佛穷尽了一生的力气说完那些话之后,温岚觉得自己的脑中似乎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他浑身瘫软,觉得自己处在一种非常奇异的状态里——就像是头脑清醒地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稍微恢复过来一点,再度能听到外界的声音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阵略有些吵闹突兀的音乐声来自于自己手边的手机——来电正响着,也不知道响了多久了。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下意识地将它挂断了的。

    他看着上面陌生的号码,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接起了手机:“喂?”

    “岚?”那个熟悉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莫名有点沙哑,“是我。你刚刚忽然挂断了电话,我打了好多次一直没人接,我还担心——”

    “哦。”温岚此刻的反应速度似乎还没完全恢复到正常状态,他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有点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刚刚……好像有点走神了。之前你说什么了吗?”

    “……”对着他这回复,对方怔愣了半天,这才勉强找回下一句话。就听明仲夜简直是无奈地说:“我之前还以为……算了,岚,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嗯。”

    “而且最好是当面,而不是现在这样……”明仲夜的口气郑重了起来,“我需要见你。但是……”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有点罕见地暴躁起来,“真见鬼,居然正好挑这个时候——”

    “怎么了吗?”

    “上周晚上外出,回去得有点晚了,结果发现车子玻璃被人砸了,丢了些东西。没什么值钱的,但我护照恰好在里面。”明仲夜闷闷道,“又碰上这边假期,补办申请都还没递出去……估计等那些人一层层慢悠悠地批准办下来,再加上还要办个签证——我觉得大半年都能耗过去。”

    “一周。”温岚忽然说。

    “什么?”明仲夜没明白。

    “一周之后,处理完手头的急事,我去找你。”温岚简短地说,“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在哪?我去定机票和酒店。”

    这一周的日子温岚觉得自己过得简直像行尸走肉。

    手头的事倒是一如既往,准确高效地处理完毕了——甚至因为什么多余的都不想,也许比平常解决得更干脆迅速。需要暂时交接的也都交付出去了,他请了一周的假,坐上了飞去明仲夜那里的飞机。

    直到飞机在几万里的高空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发出了行将降落的提示时,他才好像突然有点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即将抵达,立刻要见到那个人,一直刻意保持麻木的心里这才渐渐浮起了某种情绪——缓慢地,如刚刚从冰河解冻的水一般,被温暖的太阳烘烤了好久,温度方才渐渐升上来一点儿,微微地不可抑制地晃荡着,让他觉出了内心里一点不可言喻的兴奋和紧张。

    他有意跟在人群后,慢吞吞地走出了海关,一路按捺着几乎越来越不受控制振奋起来的心情。在抵达出口的时候,他一眼就在人群后发现了那个人——居然是一身学院派正装的打扮:v型领的白色衬衫外面是深蓝色的西服外套,考究的领口还系着一条红白相间的斜纹领带;笔挺的灰色西裤下是尖头的棕色牛津皮鞋,更衬出那双腿的修长匀称。比起职场上的商界精英常见的干练穿着,这套衣服更偏英伦复古风,更衬出来人身上那种淡定随意却又别有韵味和诱惑力的独特气质。

    他咽了下喉咙,方才走到那人面前:“明。”

    “来了?”明仲夜看见他,笑了笑,倒也没多说什么,“走吧,我车停在外面。”

    “嗯。”温岚跟着迈开了步子,“你这一身……刚从学校里演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