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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他在想要宠溺的同时,莫名觉出一点微微的心疼。
第二日,两人乘短途火车,去了临近的那个小城市。
整座城临河而建。老城区中有着年代悠久的城墙和古堡,还有中世纪的天文钟。暗红的砖石在被漫长岁月洗练后露出斑驳残破的底色,显出一种历史的沉郁厚重感。紧挨着这些老旧荒凉遗迹的另一边,却是热闹非凡的集市:几条步行街交错纵横,各色小商铺鳞次栉比,木雕店、花店、模型店、古董钟表店、书店、玩具店、乐器行、明信片和旅行纪念品店、巧克力店……布置精美,色彩丰富,装饰各有特色。两个人一路停停走走,也不赶时间,看见感兴趣的便进去转悠一下,欣赏店内的陈设物品,间或也和店主偶作攀谈,买下一两样小物——都是些没什么太大用处的小玩意儿:小提琴状的镂空笔筒,用不同历法计数的天文钟模型,表情奇特的黑猫冰箱贴……会买下一半是因为觉得看着有趣,而另一半,大概是因为明仲夜很希望给他在国内的那个“太过简洁、缺乏生气”的屋子,增加一点装饰品。
到傍晚的时候,两人逛得差不多了,漫步走出了集市区,顺着护城河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街边的路灯渐次亮起。走上横亘在那条窄河上的古老石桥时,明仲夜忽然驻了足,对他说:“岚,等一下。”
“怎么了?”他不解。
“回头。看那边。”明仲夜伸手一指,示意他看向侧后。
他跟着转过了身,忽然就愣住了——
身后,古老斑驳的厚重城墙仍在一侧静静伫立;而另一侧,是橱窗色彩鲜亮、装饰精美的各色临街店铺。河流安静地在中间流淌而过,隔断了这古老与现代,却又让这属于不同时空的造物在同一空间里显得无比和谐;而与之相映的天空中,华美壮丽的夕阳穿透奔腾的流云倾泻而下,静中有动,给一切打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影——仿佛刹那中显出的永恒。
暮色美到让人窒息。
两人站在原地,屏息凝神地看着河岸与天空,看着那点染一切的金黄渐渐变成了火烧般的橙红,又逐渐褪去那明艳的红,转融入灰,最后终于和四合的暮色混成了一体……
夕阳彻底地落下去了。夜色降临,街边招牌上暖黄的灯光亮了起来。
他这才转过身来。明仲夜看着他:“漂亮吗,岚?”
“嗯。”他点头,喃喃道,“太让人印象深刻了。我从未看过这样美的落日。”
“之前有次放短假,我来过这里,在傍晚临走的时候,无意发现了这景色。”明仲夜对他说道,“于是我驻足站在河岸边看了很久。等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一圈人,个个都仰着脖子,一起在看这夕阳。”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很遗憾——”明仲夜继续说,“明明是这么美的景色,却只有那么陌生的一小撮人在我身旁一起看到了。而我甚至都不知道该对谁去说……”
“……明。”他闻言,心里一瞬间颇有些不知是什么滋味。
“不过你现在在我身边,总算也看到了。”明仲夜看着他,“岚,我很高兴,真的——”
看着明仲夜透亮的眼神,他忽然觉得再也忍不住地,上前一步,给了那个人一个拥抱。
明仲夜似乎愕然了一下。然后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手,然后紧紧地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了他颈侧。
在这个瞬间,他少有地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不曾说出口的某种强烈的情绪。
这让他觉得,好像周围的行人、街道、汽车、商店……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了。他只想把身边这个人牢牢抱在怀里。
只有河流仍在缓缓地流动着。世上其他的一切光影和声响,都在此刻归于静止。
在这个世上,作为两个不同的独立个体,就算结合的时候再紧密,我与你之间,也总会存在着一段距离。
但还好,在这个彼此伸手的瞬间,我们毫不犹疑地抓住了对方。
愿我们能成为照亮对方灵魂深处那一点黑暗和孤独的微末之光。
第18章
“在极致的激情和冷定的理智间来回奔走,在信与不信的极端间反复挣扎,是狂热的信徒和热恋的情人所共有的特征。”
飞机平稳而迅速地升上高空。温岚看着舷窗外的景物逐渐缩小——整齐方块状的平坦原野上,伫立的独栋房屋渐渐远离视线,变成巨大黄绿色挂毯上的一个个星罗棋布的小点,最终消失在了铅灰色的浓密云层后。
直到确信那仿佛密不透风的云层已经彻底遮挡住了一切,短时间内再无法看到其他的景象,他方收回了视线,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前一日从临近的那座小城坐火车回来,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时也一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经行的铁轨旁短暂的灯光,在寂静的车厢中牵着手陷入宁谧而默契的沉默。他本以为他们将会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这可是他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没想到,行程过半的时候,明仲夜接到了一个电话,和对方短促地交谈了几句后,放下了手机,有些遗憾地对他说:“岚,研究所那边突然有些急事,我得赶过去一趟……晚上可能没空陪你了。”
他心中自然是略有些失望的,却仍是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回答:“没关系。你已经陪了我一整天了,安心去忙你的吧。”
“嗯。”明仲夜点了点头,“你回去了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送你去机场。”
“好。”
第二天明仲夜按时来到宾馆,开车接他去机场。开门的一瞬间,他便闻到对方风衣上有些浓厚的古龙水味——明仲夜有时候会用些香水,他知道,但那一般只是一缕若有似无的木质淡香,混在那个人本身干净醇厚的气息里,给他一种安稳熟悉而又微带诱惑力的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浓重到几乎有点刺鼻……像是劣质的酒吧和低等的欢场中沾染上的味道。
当然他不至于因为这个怀疑对方什么。明仲夜再怎么不靠谱,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瞒着他跑去那种地方——这点他还是相当肯定的。
明仲夜站在了房门口,似乎也没有再进来的意思。他的行李早已收拾完毕,便和对方一起下了楼,办理完退房手续,直接坐上车,驶向了机场。
“明,昨天的事忙完了吗?”当车开上高速路后,他问对方。
“嗯,差不多。”明仲夜把控着方向盘,目光只是看着前方,回答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他们一路上只简短地说了几句话。都是些寻常的日常问答,诸如吃了早饭没,确认他的航班时间、手续办理情况和目前的路况……不太有什么情绪起伏,敷衍潦草到完全可以发生在任意两个普通的熟人甚至是暂时同路旅行的陌生人之间。
如果这些尚可以用“疲惫”来解释的话——尽管他在明仲夜脸上并没有看出这样的明显迹象——那么,在分别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不轻不重的几句话,不说吻别和拥抱,连牵手甚至普通的贴面礼都没有……就实在让他有些意难平了。
走入安检区后他忍不住回了几次头,发现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快速消失在了视线的另一头——连背影都没给他多留一阵。
“先生?”直到听到安检员的催促,他方才回过神来,按捺下心中些微的酸楚,收起自己的行李继续往前走。
明仲夜或许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他在心中劝慰自己道。他并不应该对这些细枝末节太过在意。
那人向来随心所欲,厌恶大众规则和潮流束缚,来去自由,对感情的表达也异于常人,就和传说中的猫科动物一样——在上个瞬间可能亲昵黏人,下一秒却又能仿佛毫不在意地走开。
况且,就像不愿用任何关系绑缚自己一样,那个人肯定更加不愿意被他所束缚——作为彼此独立的人,他大概需要接受对方随性而来、兴尽而返的天性和习惯。就算缔结了现在这样的关系,他也不能要求对方时时刻刻都作为一个亲密的爱人存在,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随时考虑到他的想法和需求。他需要给予对方足够的自我空间和独行的自由……
毕竟,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感情应该只是彼此生命中极小的一部分,是锦上添花、增加浪漫情调的美好点缀,而不是赖以生存的必需品。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是……
他忍不住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大概,这些天来一直太过亲密的相处让他产生了错觉,让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让他以为他们的距离已经足够贴近,让他甚至忍不住对那个人的陪伴和时时的贴心产生了依赖感,让他忘记了,那个人是明仲夜——是无法彻底落定于地、过符合大部分人认同的安逸平淡生活的边缘型天才。
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仿佛一场太过绚烂美好的梦境终于醒来,而他意识到,他与那个人之间,仍然有着很多观念迥异而彼此陌生的地方。当激情退却,真切冷酷的现实逼近眼前,他才发现,冰冷的隔阂依然存在于他们之间。
飞机按照预定的行程在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多降落。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带着些微的疲惫感回到了住处。
房内的一切仍旧和他走时别无二致。门窗紧闭,空气里微微有些因窒闷太久而产生的异味。
他打开窗户透了透气,然后简单地洗漱收拾了一下,躺上了床。
想了想,他还是给明仲夜发了条信息,告知对方自己已经平安降落,然后关了机,开始补眠。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他像是从下午一直睡到了晚上。
他觉得头微微有些疼。大概是睡了太久,凌乱不成章的不安乱梦又一直缠扰着他,让他在梦里一直奔忙,因此并没有得到足够好的休息。
他起身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盯着窗外茫然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觉得心中那种隐隐的焦虑感终于退去,方才下了床,打开灯,换了件衣服,下楼去附近的快餐店吃了顿简单至极的晚餐——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胃口;但他仍是强打精神,尽力动着筷子让自己多吃了几口饭菜——他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需要借此调整身体状态,尽快恢复正常作息,这样明天去上班的时候,才能维持较好的精神,有力气完成他必须完成的工作。
任性也任性过了,现在的他必须再度冷定和振作起来,好好收拾和面对生活里剩下的真实。
等他吃完饭回到楼上家中,大概已经是八点多了。
他整理收拾了一下带回来的行李,将需要清洗的衣物处理了,文件归档收拾好,给同事带的小纪念品放入了明日上班用的公文包中……然后对着和明仲夜一起逛街时买下的那几个小玩意儿,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他知道自己或许不应太在意这些,但是也不该刻意选择回避——比如将它们干脆锁到底层的柜子里什么的。他也许无法期许明仲夜会一直像其他处于这种关系中的人一样思考和行事,但是他至少该相信,对方在那些时刻,的确是真心实意的——就像他在那些时刻所感受到的那样。
而尽管对方在另一些时刻似乎显得疏离冷淡……那也是他的爱人。他得相信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的关系毕竟不同以往。他不能再次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陷入无尽的怀疑,甚至再度用过激的方式逃避他必须直面的问题——比起不相信明仲夜,也许他不相信自己的时候更多一点。
他不能让这样的自己再毁了自己,也毁了他们迄今为止的努力。
最终他叹了口气,将那个小提琴笔筒放在了公文包旁边,准备明天一起带去办公室;天文钟模型就摆在了书房的桌子上;至于那个冰箱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贴在了使用频率不怎么高的厨房里那个冰箱上——与它对视了片刻,他忽然想到,也许他偶尔也需要好好做两顿饭,改变一下自己之前一成不变了很久的生活状态。
坐在书房里简单浏览了一下国内外最近的财经新闻和各大财团的公报,又翻看了一下各处市场的走势信息,确认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之后,他关闭了书房的电脑,回到了卧室,准备提早上床休息。
忽然想起手机一直关着机,他便又打开了,准备看一眼——虽然他估计,理论上他的休假是到明天凌晨才结束,今天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有急事找自己。
结果明仲夜的几条信息即刻蹦了出来,每条的时间戳大概间隔两三个小时:
“一路顺利吗?累不累?”
“你是不是睡觉了?这样时差能正常倒过来吗?”
“有没有好好吃晚饭?吃了些什么?”
“岚,我想你了。”
最后这条让他心中微微一颤的信息,送抵时间显示是十几分钟前。
“下午睡了很长一阵。”
“晚上下楼去随便吃了点……没什么特别的。”
“精神还好,时差应该没什么影响。”他逐一回复道,本来准备就此放下手机,最后还是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你是不是准备休息了?”明仲夜的回复来得出乎意料地快。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