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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堵在一条公路上,不用向前,不必退后,就这么静止在原地,伪装成短暂的永恒。

    仲居瑞给婆婆喂完汤,拎着保温桶去洗,终于腾出一只手回复。他没有堵在路上的闲情逸致——这种心境可太奢侈了。他匆匆发过去要裴煦小心别晕车,难受就睡一觉,把手机塞回裤兜不再看。

    ——照顾婆婆的日子,手机电量掉的极慢。

    裴煦回来后立刻来看婆婆。这天正赶上外婆可以回家了。她化疗分好几次做,第一次观察没什么情况就被批准回家休养,等待下一次安排。

    婆婆看见裴煦倒是很高兴,趁着仲居瑞办出院手续,婆婆喊裴煦到医院门口小店,说要买个帽子。

    “头顶光秃秃的,像个癞子。”婆婆很嫌弃自己。

    冬天的绒帽太热,草帽又不适合室内,选来选去,婆婆选中一个明黄色的渔夫帽。

    “显白伐?”婆婆笑,“在屋子里捂着,捂得好白。”

    裴煦很认真地拍马屁:“特别好看,特别潮,这就是最流行的少女帽。”

    婆婆说就要这个,老太婆也有春天。

    带着明黄色少女帽的老太太开开心心地回到家里,一扫在医院阴郁的心情。然而仲居瑞和裴煦也没什么心情谈情说爱,回到家吃了点东西,裴煦就告别了。

    仲居瑞送他到站台,目送裴煦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趴在床沿,眉目温柔地对他摆手,像只乖顺的小狐狸摇动尾巴。

    仲居瑞靠在站台的广告牌上,也微笑着向车挥手,晚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已经不太明显的疤痕。

    仲居瑞回到家里,到外婆房间,婆婆已经坐到床上。白炽灯光下她的脸颊瘦得凹陷,但精神还不错。她想把吸管插到牛奶盒上的洞口,手却不自觉地颤动,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最后放弃了,把牛奶放到一边。

    仲居瑞帮她把渔夫帽收起来。

    “居瑞。”婆婆喊他,喉咙里像卡了个风箱,说话呼啦啦地响。

    仲居瑞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你坐过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仲居瑞把椅子挪近一点,坐过去握住婆婆的手。外婆的手布满老茧和老人斑,摸起来很粗糙,手背上有一条条凸起的血管,一直在毯子里捂着,所以很温暖。

    “我们接下来不治了好不好?”婆婆微微笑着,很平静地说。

    “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又瞎想了?”仲居瑞急了。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老早以前就开始想了。”婆婆说,“我都七十多了,就算没病没灾又能过几年呢?我不想再折腾了。”

    “你是不是担心钱的事?”仲居瑞说,“我们不差钱,好多药都能报销,算下来不多的。咱们负担得起。”

    他起身想给外婆看存款,看报销单,好让外婆放心。

    “不是钱的事。是我自己不想治了,春天查出来的时候我就不想治了。开刀,吃药,化疗,多难受啊,不生病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年纪大了,比以前还怕疼,不想折腾自己。”婆婆拢住仲居瑞的手,“我一直配合治疗,是不想放弃得太早让你心里难受。”

    ——担心一开始就直接放弃的话,等自己离开,仲居瑞会自责,自责为什么那时候没强迫婆婆去治病。因为不想仲居瑞以后心里留下遗憾,所以忍受着化疗的痛苦,忍受着头发掉光胃口全无,忍受着深夜里痉挛在床上发抖。

    现在已经治过了,大家都明白只是早晚问题。她也不想等医生宣布“建议保守治疗,回家吃点好的”,到时候又让仲居瑞为难该怎么告诉自己。与其如此毫无体面地离开,不如说开了,趁现在不到最糟糕的时候,不给彼此留遗憾。

    ——然而生命是道无解题,怎么做,都不对。

    “我不想再折腾了,你说好不好?”婆婆笑着摸仲居瑞的头。

    仲居瑞想说不好。他要婆婆继续治,继续活着。医术那么发达,总会治好的,医生没下判决书,怎么能放弃。但是他说不出来,婆婆想保守治疗,居然还要这样百般为他考虑,怕他为难,好像生命不该自己做主一样。

    一句“我不想再治下去了,你说好不好”不知道这老太太深夜里睁眼想了几次才下定决心说出来。

    他从手心到心底,都像冰坨子一样,外婆的手也捂不热。

    婆婆说:“我养你到现在都有二十几年了,我养平如也才二十几年啊。”

    仲居瑞低着头。

    婆婆说:“我是真想平如啊。不晓得能不能认出她。”

    仲居瑞的眼泪啪嗒的掉在被面上。

    外婆陷入回忆,呆呆地看着墙面,好像有一回梦到平如,平如不是年轻的样子,变成了一个中年女人。哎,也不知道有一天在下面遇到,能不能认出来呢?

    仲居瑞悄悄抹掉眼泪,红着眼眶,强撑出一张笑脸:“你总会见我妈的啊,再多陪我几年不好吗?你不疼我吗?你不想看着我成家立业吗?”

    婆婆靠在枕头上,小声说:“疼你才跟你商量的啊。你要是说不好,咱们再接着治。就当我没说过。”

    “你先好好睡一觉,让我想想。”沉默良久,仲居瑞说。

    婆婆只剩几绺稀疏的头发,帽子一摘,乱糟糟的。她用手指拢了拢头发,不肯这样蓬头垢面地躺下去。

    仲居瑞站在门口,等外婆完全躺下去,才关上灯。

    从渐渐变窄的门缝里远远看,被子中间隆起,只能隐约看见人形。

    仲居瑞走到自己房间,机械地拉门,站进去,关上,背靠着门。他一向没什么喜怒的表情忽然破碎了,像是巨大的哀伤不断涌出,他快溺死在这河流之中。他仰着头,眼泪止不住,他甚至能感觉那些眼泪流到他鬓角耳边。

    眼泪是热的。啊,原来眼泪这么热。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狰狞地,狼狈地,无声地,仰头哭。哭到鼻子嗡住,胸腔发紧像被噎住了,才魂不守舍地走回床边。

    他感到害怕,他根本不想做这种选择题。

    作者有话要说:  再压抑个两三章应该就好了。

    ☆、第 45 章

    因为只做了一次化疗就决定放弃,医生不得不重新为婆婆制定保守治疗方案。梁护士看到仲居瑞忧心忡忡的神情,喊住他,宽慰道,一般年纪大了都不建议太激进的治疗,能回家休养也是比较好的选择。

    “你婆婆之前反应太大了,化疗可能也承受不住,早点放弃不失为好事。”

    仲居瑞点头说了声谢。

    他扶着婆婆在医院门口拦出租车,抬手的瞬间,风把外套吹鼓起来,高瘦的身形摇摇欲坠。

    他今年秋招只投了两个公司,都在提前批拿到了offer,索性也不找下家了。两个offer垫手上比较,最终因为薪资选了某大厂机器学习算法工程师。

    “人工智能不会泡沫吗?”裴煦躺在学校的草坪上,上下两颗虎牙上咬着小布丁的木棍,眯着眼睛看远处空地上练习轮滑的学生,他这学期上计算机学院的选修课,听完只觉得ai吹得太厉害,“小仲,你的职业选择会不会太轻率了。”

    仲居瑞略一沉吟:“本高端人才无所畏惧。反正现阶段谁给的钱多谁就是爸爸。”

    说这话的时候他亲爸爸仲建兴不知道脑子哪根筋坏掉了,打给他问他大四找工作如何。

    “欸,你还记得我今年找工作。”仲居瑞一边回话,一边试图拔走裴煦牙间的木棍,声音都带着笑意,“你真了不起。”

    仲建兴很不高兴地问他什么语气——仲居瑞以前冲撞自己,可以当他不懂事,现在都要走上社会了,怎么还这样不成熟?

    自从婆婆在家保守治疗,仲居瑞整个人都放开了很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平平安安就好,其他的全没所谓,想明白这一点,他连对仲建兴曾经有的恶意与愤恨都消解了。此时他正色道:“没找到合适的,可能要考公务员。你现在什么职称,能提拔我吗?”

    仲建兴”啪“地把电话挂了。

    “估计下半年清净了。”仲居瑞耸肩,把手机要收回去。

    “诶,把你手机给我,我在你手机里留存点貌美如花的照片。”裴煦抢过手机问道,“你这么不喜欢你爸啊?”

    “也不是不喜欢,跟接到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时心情差不多。”仲居瑞想想又说,“我比较记仇。”

    “怎么个记仇法?”

    “你要是把我惹不痛快了…”

    裴煦立刻接茬:“你就一直憋在心里不痛快。”

    仲居瑞笑出声:“我这么怂啊?”

    “是闷骚。”裴煦对着手机镜头k自拍,“婆婆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仲居瑞想想说,“比之前住院精神好一些,今天上午还约了人打麻将。”

    “这么勇猛?”

    “不是,她看牌,听个热闹。”仲居瑞表情又黯淡起来,“我不在家,她一个人待着听不见屋子有个响声,也怪难受的。”

    裴煦沉默一会一骨碌坐起身,说:“你看这个教学楼,整修之后卫生间很不错啊,让人想入非非。”

    仲居瑞趁机把裴煦刚刚垫在脑袋下的两本参考书拿起来,准备待会去图书馆还掉,闻言便顺着裴煦的目光往远处的教学楼看。

    “有机会搞不搞?”

    “搞什么?”

    “啧。激/情py啊。”裴煦道:“你都不看小黄文?比本清纯佳人还清纯?”

    仲居瑞懒得理他,任由他发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