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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算不上很不错。”

    汤成说:“姓严哪得罪你了?你怎么还有姓氏歧视呢?”

    仲居瑞心想,不姓裴就是问题。

    代驾到了,他们一行终于彻底散场。仲居瑞在店门口最后一次回头,没有一张面孔是他日思夜想的。一个服务生端着一大碗阳春面与他擦肩,很客气地对他说借过,他被汤成推着肩膀送上车后座。

    阳春面穿过一道道绿植的屏障,又拐了个弯,掀开最里面的半帘,热气腾腾,摆到裴煦面前。裴煦举着手说:“再拿个空碗来!”

    老板说:“全是你的!又没人跟你抢,就在这个大碗里吃呗。”

    姜瑜从厕所回来,饥肠辘辘,盯着面说:“你们还真让人去隔壁买面啊?我也要我也要,再来个碗!”

    裴煦耸肩道:“这不是有人跟我抢了吗?”

    “你怎么回去?我待会送你?”姜瑜问。

    “今天只能住酒店吧。”

    “你这种做派总让我觉得你家财万贯。”姜瑜说。

    裴煦也很无奈。他这一年其实是穷困潦倒。大四他在侯教授的推荐下去了一个杂志社,驻站西北,毕业后这一年写了十几篇关于政法方面的深度报读,一半删减后发表了,一半胎死腹中。他还来不及为自己泡沫掉的文字哀愁,主编先哀愁起报社的生死存亡来。这年头,纸媒活下来太难了。

    “记者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新闻就是个夕阳行业。螳臂当车,亦已焉哉。”主编叹气。他偶尔会提到2008年以前的黄金年代,发工资都是现金,北京房价不到四千的时候,他提笔写字月入一万二。真他妈疯狂的年代。

    裴煦大半的收入来源是他的“小品文”,那些半小时轻松写出的千字小短文,介绍西北风土人情的短短故事,是他苦闷时的消遣。这些小故事当然有其价值,甚至给他积攒了一些读者,但这偏离了他个人最大的爱好。又一个选题被毙的时候,裴煦打电话请求休假。主编批准了,并且跟他说:“别休太长时间,休太久,我们报社可能都没了。”

    裴煦从大西北滚回家,并没有跟他兄嫂说。以前还没什么感觉,毕业后走一遭,陡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好老打扰他们二人世界。他租了个房子,15号才能入住,目前只能住酒店。本以为休假可以跟狐朋狗友畅意而为,结果朋友们个个是社畜,全都在上班加班,只有周六才薅出几个不用约会愿意出来酗酒的单身狗。

    裴煦跟老板说:“卢一涛,看来看去,还是你这种无业游民快乐。”他指着老板短袖胸口上印刷的字,“居然还嚣张地印着‘今天不上班’。”

    卢一涛说:“你错了,不是无业游民快乐,而是有钱快乐。因为有钱,所以才能不上班。”

    裴煦说:“我能入股吗?”

    “不能。”卢一涛哈哈大笑,“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专业分流的时候选择法律方向?你要是选经管,现在可有钱多了,要么你跟姜瑜似的转行,人压根儿不做媒体方面,活得不也是很滋润吗?”

    姜瑜立刻说:“别提了,在哪行干都是社畜,我滋润个鬼啊。”

    裴煦其实不太后悔。他价值观接连冲击之后,经过漫长的思考,反而平静下来了。观念是会变的,顺从于心就好了。

    他们叽叽喳喳地聊,聊到凌晨终于有几个扛不住了。裴煦坐在姜瑜车上,感觉冷气一直吹着他小腿。他下车,挥手告别,一个人默默回到房间。

    寂寥。

    大脑被酒精荼毒,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尤其想念仲居瑞。操。

    裴煦心说,得往前看啊。他澡也不想洗了,趴在床上,熟练地点开查找好友功能,看到仲居瑞的点闪烁着,在离他三条街开外。他盯着那个光圈,直盯到眼皮打架,昏昏沉沉睡了。

    三条街开外的仲居瑞失眠了。

    自从发现这个功能,他再也不能淡定。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终于在凌晨一点发现那个点停留在一个酒店里——且离他不算太远。

    为什么回a市了却不回家,而是待在一个酒店?

    仲居瑞有一百种不太美妙的联想,让他抓狂。他辗转反侧,周日早上六点就起来,冲了个凉水澡,在这个有点雾霾的天气里决定出去晨跑。

    裴煦早上是被饿醒的。这酒店每天早上九点半之前提供免费早餐,逾时不候。他挣扎了几把,还是决定下去吃点东西再回来补觉。

    在餐厅里他遇上了一个熟人,陈嘉锐。

    两三年前的夏天,婆婆第一次手术时,他常去医院陪床,当时同一个病房的病友就是陈嘉锐。前几天早上在餐厅,裴煦专心致志排队等待现摊的蛋饼,听见有人喊“嘉锐”,下意识回头看,撞上一张有几分印象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排在他后一个位置,明显也触动了记忆的开关,“啊啊”了两声,说:“您是我客户吗?我记得你的样子,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好意思,您能提示一下吗?”

    裴煦沉默了一下,说:“其实我是你债主,你欠我十几万。”

    陈嘉锐哈哈笑,说:“你还是这么爱讲冷笑话。我其实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孙子。”

    那时候,在病房,婆婆一直说仲居瑞和裴煦都是她外孙,陈嘉锐这么说倒也没错。只是他“孙子”的吐字发音十分匪气,显得跟骂人一样。

    裴煦问他怎么住酒店,他说养了个小宠物,宠物长大了,把家具地板糟蹋了,只好重装修,这段时间就住在酒店。

    今天又一次在餐厅碰到,裴煦不好视而不见,便端着燕麦粥和陈嘉锐坐在一个桌子上。

    “我待会要退房了。”陈嘉锐说。

    “你家装修好了?”

    “没,我要出差了。”陈嘉锐说,“出去三周,回来估计家里就能住了。”他定睛一看,裴煦两眼下面有乌青,说:“你怎么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昨天酗酒了。”裴煦抓抓后脑勺,“这会脑子还有点不清醒。”

    陈嘉锐也扯扯自己衣服,说:“我昨天作死,这会也有点难受。”

    “你干嘛了?”裴煦随口问道。

    陈嘉锐老神在在地叹口气,说:“我忽然发现,我胸前有几根毛,昨天越看越不顺眼,拿酒店里一次性剃须刀片刮,不小心刮破了。这会皮肤伤口碰到衣服还有点疼。”

    裴煦说:“你贴个创可贴呗。”

    陈嘉锐看一眼微信,他老板问他还有多久到机场,他迅速回复,说:“诶,能拜托你吃完帮我去门口便利店买一盒吗?我得赶紧上去拿行李退房了,待会柜台见。”说完就把吐司塞嘴里,抓着房卡往电梯间跑。

    裴煦心想,真是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神经病。他默默吃完最后一口,决定当一次烂好人。

    仲居瑞绕着酒店跑了第无数个圈。周末早上九点多,许多商城都没有开门,这里显得很冷清。门口的保安一直盯着他,仲居瑞压低鸭舌帽,决定不在门口乱绕圈,而是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瓶水喝。

    他从货架上拿了瓶运动饮料,一转身看到裴煦正在旁边的冰柜挑挑拣拣。

    他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仲居瑞缓慢地眨着眼,看那个清瘦的青年俯身从冰柜里拿了个牛奶味的冰淇淋。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往前走一步,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平静地说:“一大早就吃冰淇淋,胃不会痛吗?”

    裴煦忽然僵住了,他像模像样地看了看手上的冰淇淋,觉得没有一行字能认清,他眨了眨眼,很干脆地把冰淇淋丢了回去,转身笑着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第 53 章

    便利店门口每当有客人进来就会响起的“噔噔噔”的背景音乐,“叮”一声,微波炉里飘出三明治温热的味道,一个小学生站在仲居瑞旁边,磨磨蹭蹭地挑酸奶,被他妈一把拽走,用方言催他动作快点,补习班要迟到了。

    裴煦用寒暄的语气问:“怎么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仲居瑞说:“来这买瓶水。”

    裴煦心想,仲居瑞学会偷换概念了。不回答为什么在这个便利店,只回答为什么在便利店。他干笑两声,说:“那再见了,咱们有空再聚。”

    仲居瑞一眼看到他另一只手上有一盒创可贴,下巴远远一点,问:“你磕碰了?”

    “没有,给朋友买的。”

    仲居瑞在裴煦前一个结账,对这个“朋友”很是介意,刚要张嘴,店员问他有没有会员卡,打断了他本来能自然而然追问的话,这么几秒的停顿后,再起一个话头就有些刻意了。他拿着小票,走到门口的垃圾桶边丢掉,隔着玻璃门,目光漫无边际地扫视,见缝插针停顿在裴煦脸上。

    裴煦好像没什么变化。没有胖也没有瘦,没有晒黑也没有更白,可能染发了,但是染的颜色不是很夸张,日光灯下看不出来,这会走到户外自然光下,才看出仿佛是深栗色。

    裴煦简直是硬着头皮往外走的。

    他觉得仲居瑞可能在看自己,又觉得也许自作多情了,因为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仲居瑞面无表情地看着便利店某个虚无缥缈的点,好像刚刚只是因为等他结账才随便看他两眼。

    尴尬。

    裴煦如芒在背。

    他们面面相觑了两秒钟,裴煦攒出一张笑脸,试图告别:“那…我们有机会再聚。”

    “你现在在a市工作吗?”仲居瑞问,“周末也许…”

    裴煦生怕仲居瑞再约,立刻打断说:“不是,我在外地,这两天休年假回来看看,马上就走了。”

    仲居瑞点点头,拧开矿泉水瓶,说:“哦,既然这样,那就今天聚聚吧。”

    “我还有点事儿…让你等着也不太好…”裴煦摇一摇手上的创可贴,装出很为难的表情,希望仲居瑞有点眼力见,然而这货却像看不懂他言下之意似的,很客气地说:“没关系,我今天不上班,一直有空,可以等你。”喝了口水又说,“你会很为难吗?怎么也算…校友重逢,聊聊天不算什么吧?”

    裴煦拧着眉头看仲居瑞,试图从这张脸皮下挖出点什么,但是这两年仲居瑞的脸皮大概变厚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还没有从遇见仲居瑞的巨大的情绪波谷里走出来,现在大脑宕机,没办法立刻武装出一个不要脸的浪子形象。

    他有点迟疑地往酒店走,跟仲居瑞说:“那你等等我。”

    裴煦一进宾馆旋转门就看到陈嘉锐趴在前台,他示意仲居瑞到大堂找个沙发坐会,自己径直走过去。

    “你的创可贴。”裴煦心里乱糟糟的,语气也不太愉快。

    陈嘉锐连声道谢,说:“那我微信发红包给你。”

    “不用了,没多少钱。”裴煦说完站在一边,心里盘算着待会跟仲居瑞怎么开场,聊什么,一时便没有挪动脚步。但是他脑子实在太乱了,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昨晚的干红混着啤酒果酒喝,使他这会还在醉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