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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现在只有少数人了解荼,大多数人都以为荼是一种草药甚至有人以为它是□□,虽说,它本算是草药,不过大部分荼都是可以吃的,而且……”

    你停顿了一下,思索了片刻,大约是尝试着组织着你的措辞。

    “而且…它冲泡起来的气味甘醇而清鲜……并且有提神、明目的功效。即使我与父亲到过许多地方进行讲传与贩售,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荼是一种没用的东西...毕竟荼字,在许多书中原本代表的就是山间多余的杂草的意思”

    听到这,我虽略感无奈,但也依旧有些无法理解,当时心直的自己,口无遮拦地就问你:“为什么要对它这么执着呢?”

    “或许我对‘荼’确实执念过深,我只是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我的存在,或许就是为了荼吧。”你没有平生愠气,墨色的眸反倒带着些许温润的笑意,“但又或许,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于是只得给自己一个这样的意义,定义自己这样子活下去。”

    “但是意义何在呢?”

    你踟躇了一会,盯着潋滟着波光的溪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意义...取决于我们自己。于我而言,温饱生息是我的生存所在,而为荼付诸的一切,或许才是我所选择前往的内心归处,是我一生真正存在过的证明罢。”

    我听得有些懵,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暗暗记下这话,或许,等我到了你的年龄就会懂得这话的意义了罢,于是,我不再追问,只是彷徨地点点头,无言。

    河水淌淌流逝,日暮西垂,蝉的叫声似乎弱了,是时候回去了。起身,我们常是心怀不舍地回望,那河潺潺地奔向我们不可触及的远方,沿着苍茫河岸,向下游探去,似乎是永远看不到的模糊彼界与属于那儿的落暮微光。

    ☆、『壹寻茶』三

    『壹寻茶』三

    次日,你竟不见了踪迹,开始我还暗自懊恼没有好好送别你,疑惑你不告而别的原因,想不出个所以然,就索性先跑去敲木鱼了。时至正午,你灰头土脸地跑来,我惊喜却又愕然。你稍显苍白的脸庞似乎是被无意间抹上了几道灰印,及臂青丝上零星挂着几片绿叶,一身青麻布衣被腥红的泥土染得稍显狼狈,手上好像还攥着不少东西。

    “赵皎哥?你怎么”我看着你,吐不出几个字来。

    明眸微弯,你嘴角绽开了笑容,初至正午还不算刺眼的和煦阳光层层铺在寺院的金色檐角上,散射出的光辉温柔而悄无声息地投在你慢慢张开的手掌中,愈发清晰了它的模样——那是一撮有着小小锯齿状边缘的嫩叶,叶色稚嫩清新,如初生草芽般。

    “这就是荼。”你笑道。

    我惊讶万分,不禁凑近盯着这草色嫩叶,“你从哪里找到它们的?”

    “你们龙盖寺附近的几处林子里,”你轻轻拂去身上的尘土,又掂着衣角拭去额上的汗水,脸上的喜悦之色愈加明显。“这几天经过时发现不少看上去很像荼的植被,于是今早花了些时间去找了一番就寻到了,虽然这些只是新长出来的,但毋庸置疑就是荼。”

    “哇”我惊叹了一番,伸手便准备挑一小片嫩芽,欲想含在嘴里尝尝是何滋味。

    这一举动却引来你不俊的扑哧一笑。

    “你这是想要直接吃吗”

    “不不不然呢?不是吃的难道是是拿来看的吗?”我疑惑地看向你,心中没有底气,于是舌头似乎有些打结,但随即,脑中迅速掠过你我之前的对话,想起什么似的,我立马提高音调掩饰尬意,“我记起来了,是要泡来喝的!”

    “你瞧你想吃想到说话都不利索了,”你颔首偷笑了一番,眼中竟生出了些许狡黠的神情,“泡来喝倒也没错,但直接泡有些奇怪就是了,我有另一个办法,吃上去可能会比像你这样直接吃好一点。”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又怔怔地看着你伸手轻轻夺过早已伸到我嘴边的荼。

    “好吧依你依你依你就是了...”我原倒是无所谓,但是随后想想又觉得有些不服气,不忍鼓起嘴来小声嘀咕,“怎么吃不都一样是吃吗?”

    “首先,要将这荼晒一晒。我今天摘得不多,加上现在已经要到正午了,天热的很,将就将就,晒一两个时辰就好了。”扎起薄薄的衣袖,你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像是筛子一样的东西,将荼盛着,置于烈日底下。”尽管放心,虽然荼少,工具也简陋,但是相信我丰富无比的经验吧。”

    “要晒啊晒干了就不好吃了吗”我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小小埋怨。

    “脱去水分的荼留得久些。” 大约是想到要劝服我相信你的手艺,你简单解释了一下晒干荼的意义。

    “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真是不希望荼去到极乐世界之前还要忍受这般被烈日灼晒的煎熬,直接泡来喝不好吗?干脆利落。”

    你先是哑口,踟躇了些许,竟是在认真地思索着回答,最后柔声开口道。

    “直接泡来喝的话也是一种选择,但就是有些敷衍罢了,就跟人生一样,一个人活在世上,荒废虚度是一生,带着热衷度过也是一生,两者看似都是一生,但作为生者的感受与经历定是截然不同的,那何不尝试在仅剩的有限光阴内,不敷衍地做些什么呢?”

    这次是轮到我无言了,不过这是跟你相处时常有的事,我也不讨厌,毕竟听上去或多或少也有道理。

    就这样,吃完斋饭后的我们捧着晒干了的尾端稍卷的褪了些青绿的荼叶,又匆忙跑去积香厨,向负责伙食的伙头僧借了个锅,又生了些火。说起来,那伙头僧倒是面善,对我们也是宽心得很的样子,虽道是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同意了我们的要求,甚至还离开厨房到其他地儿去溜达了。

    原来是要蒸荼啊。

    漫长的等待实在是煎熬难耐,我踱来踱去,最终还是摇着蒲扇蹲下来,直勾勾看着石壁内烧得通红的艳色柴火。

    “赵皎哥,听师父说你和你爹是从湖州的一个小村里来的?”我引出一个话题,又骤然想起迁去了湖州的养父母,不知他们现在是否安好,季兰是否还爱粘着她的娘亲。

    你点点头,但却沉默,似乎是沉浸过往的记忆中,你凝视着炉火的目光有些呆滞,但却流出了留恋的神情。

    “你以后会回去吗?”

    你眨眼偏头看了看我,清醒些许了般又仰起头,看向低矮的朱色房梁,“这不好说,但...我当然想回去。”

    我没有再问下去。

    你大概在回想着制荼的流程,我则开始想象那荼的味道。

    能让你如此牵肠挂肚、执念深重的东西尝起来到底是何种滋味?是如蜜水般甜腻,又或甘润?还是如斋菜般有着山间独有的腥清气味?

    “陆疾啊,你又在干什么啊?”深沉而沙哑的嗓音伴着略显拖沓滞慢的脚步踏进了厨房,这声音我可再熟悉不过。毕竟,“陆疾”这昵称便是他给我起的,说是取“疾”字反倒能为我驱走疾病。

    “师——父——好——”我拖长着音问好。

    “智积方丈您好。”你稍稍向他行了个礼。

    师父也回了个礼,额上的纹理因慈笑添了更多褶皱。

    “你们二人在这香积厨内做些什么,难道是季疵又想出什么小聪明要去耍人了?”

    “非也非也,师父您可别误会啊,”我忙摆手,昂首向着师父解释道,“在龙盖寺这儿小僧我也是东道主嘛,这位赵皎施主相当爱荼,硬是要请我吃,我当然不能推辞客人的一番热情。这不,等着蒸荼熟呢”

    “你的乱理也是不少,自己作为东道主还好意思让客人招待。”师父用不轻也不重的力道敲了敲我的光秃秃的脑门,“你这顽童,少讲歪理,多念经清心。”

    “是——谨遵教诲——”我慵懒地应和着,眼光瞥向你,你清秀的眉目带着无限柔情,似乎是见到了什么久违的场景般,嘴角翘起丝丝温润的笑意。

    “你们要吃荼?”方丈投来询问的目光。

    “是,听赵皎说那可好吃了,方丈你知道荼是什么吗我可知道,荼是一种草药...”我兴奋地向师父炫耀着,“赵皎今天大清早便起来采了一大堆荼,我刚刚还想直接吃来着的,可是赵皎说那样不好吃我想也是平常您给我煎的草药倒也是要煮熟了才能吃师父您要不要来一起吃荼?”

    “噗”你哭笑不得地靠近我,稍稍俯下身子用手掌轻轻碰了几下我的背,我抬头看你,那是一副示意要封了我的嘴的表情。

    “荼啊”师父呢喃一番,捋了捋光秃秃的下颚,依旧用不紧不慢的语气道着,“赵皎与他的父亲擅长制荼,这次远道而来,更是为本寺献了不少荼饼,乐善好施。你们若要烹荼,老衲禅房里就有荼,亦有烹荼之器,不必这么麻烦在这制。”

    “好...谢谢方丈。”你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应答着。

    “老衲先去坐禅罢,你们若是需要荼,亦或者是要烹荼,直接去我禅房便可”师父拍了拍你的肩膀。

    “是。”

    师父又拖着他那慢吞吞的步子走了,赤橙的长袍卷起了阵阵铺面的微风,待师父走远,我带着夸张而惊奇的语气向你感叹师父居然知道荼,心中顿生新的疑惑。

    “原来你一家都制荼啊...怪不得你执念那么深...”

    “嗯。”你又是轻轻允答着,嘴角扯着一抹笑意,转身,“荼好了,该拿去烹了。”

    停驻了片刻,你又回头对我叮嘱了一番:“对了,小师父你以后少在方丈面前班门弄斧,方丈他对荼可是研究不浅。”

    我哑口,便就这样看着你径直走去灶台那边,取出荼,凝视它们良久,它们早已是褪成了及其淡的若草颜色,水珠沿着笼衾滴下,湿润了方才干瘪的荼叶,你将那荼放下,沉默了有些时候,终究是无奈地下定决心般,选择长叹一声。

    “走吧,去方丈的禅房瞧瞧。”

    原来,还是没到吃荼的时候啊。

    ☆、『壹 寻茶』四

    四

    从未曾想过师父的禅房居然是藏荼的好地方。

    你与我一同溜进了师父的禅房内,不大的简陋房室被师父打理得十分整洁,而角落那朱红色的檀木高橱内装的竟全是些简易的小匣子,匣子内堆着的是形似荼的黄绿色的东西,但是怎么看,那荼都是有些馁气,无精打采的黯淡模样。

    “这也是荼,因为制荼的人不多,喝荼的人也不多,所以荼的保存也成了问题。我们制荼的人都在想办法,但是目前只能晒晒荼,蒸干这荼是我们鄂州一户人家中制出的,算上来到这的几天,其实能保留成这样已经算是新鲜了。”

    “原来如此...”我俯身,一阵淡淡的清香夹杂着甘味涌入鼻中,如那山下溪水般,涓涓攒动着生命的气息,虽然这荼颜色确实是不太惹人,但这有些奇异的味道却用它余存的力量拨动人心。我心生些许期盼,把目光转向你,“这个就是可以吃的荼吗?”

    “不不完全是”你摇摇头,否定着,眸中有些沮丧,“不过你要试试也无妨”

    你说着便取了些匣子里的荼,欲言又止的模样,乌色的眸子勉强提起精神,你挽起袖子,对我提议道。

    “取些水吧我们现在就来喝荼。”

    我期待地不停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