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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衣服上都是油渍,还有,你一进屋子便飘来了一阵醋味,想想大概就明白了啊。”你解释道,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好奇,你明眸微眯,“你今天怎么想着要自己煮啊?”

    我没有对上你的眼神,只是轻轻捏着你的嘴角晃了晃——“快吃吧,本公子今天心情好。”

    秋季的晚风不似春天般温柔,将书房内的烛火摇得有些晃眼,你吃饭时,我往往是挑一本你那屋子里的书在你身边看看,饭后,你将碗洗净后在书房的门口静静地挑着荼,我在房里抄完《尚书》中的一则五子之歌后轻声打了个呵欠。

    “傻子,你能再唱一次之前的那首歌吗?”昏黄烛火微动的房内,你悄然流出的一句问话将我弄得清醒了一些。

    我将笔搁置在案上,转过身来看向你,窸窣的声音伴着烛光映照出的影子扰动着房内的阴暗——“之前?”

    “就你上次坐在那儿时哼过的歌,”你抬手,指向了正对着这书房窗口的我家书房的窗口。

    往事顺着木窗被秋风的推搡而跟着在眼前呈现了出来。

    我沉默了一阵,垂首思索了一番,便开口道,“要不,我教你吧。”

    你盛握着荼叶的手动了动,我见你脸上的表情复杂但惊喜。

    没等你想好怎么答应,我就转身铺开一张白纸,用镇纸压着,俯首执笔,挥墨流云,将那首《月出》以尽可能工整的楷体写了出来。

    “你这是要教我识字?”你将筛筐放下,凑近我跟前,“我还以为是你哼一句,我跟一句呢。”

    “当然得识字,不识字你怎能懂得这诗歌在唱咏些什?”我继续写着,瞥见你在一旁眉头微蹙,反倒是有些踟躇的样子,便笑了笑,“怎么了?在想我若你识字你要怎么报答我?”

    “差不多吧,”你的小心思大约被我说中了,于是面带着期许看着我写下那几句诗。

    “你要想报答我的话...”我趁沾墨时空出心思思索了一番,忽而计上心来,虽说想来是有些幼稚,“大家都称有学问的人为夫子,那用你真诚的一声‘夫子’,换你认识一个字吧。”

    你听罢,内心似乎又在琢磨着些什么主意,与此同时,我将笔锋一提勾,一首《月出》默写完成。

    “以后就请你多指教了,谢傻夫子。”你顽皮地笑了笑,靠近我身边席地坐了下来。

    清秋的夜幕刚刚垂下,天气已是稍凉了,风将天际的流云都席卷到了别处,月色皓亮,从狭隘的屋隙里灌进了通透的光,让红烛燃着的火焰都黯然失色了。我稍稍裹紧了穿着的薄袄,身旁,你不大的指尖抚过我写过的每个字,未干的墨迹附在了你的手上。

    “我今晚先逐个跟你解释这些字的意思吧,你尽量记住并认出它们。”

    月,是天上的月亮。出,是出现。皎,是你的名,洁白明亮的意思。

    你看着皎字,不知不觉入了神,仿佛真的就在欣赏着一轮渗入白色纸张的墨色新月。

    我归家时,你已经记住了这首诗的大概意思——这诗的字数本就不多,你学得也认真,人也不笨,其实仔细雕琢,你指不定也是块读书的料。

    回了我的寝房前,我向书房瞥了一眼,窗已经被阿福关上了,透过薄薄的糊纸,对面亮着的绯红烛光依旧亮着,将原本透进书房的皓白柔光添上了如嫁衣般殷色的艳丽光芒。

    ☆、『贰 何处再寻』六

    六

    第二年春天,我十五岁,你十岁。

    你爹更少回家了,但是每每回来都会有很大的收获,还带回来了不少专门泡荼的工具,我也因你爹的教导习得了些许有关佛家泡荼讲究类的知识,看似繁杂冗余、实则文雅修身的饮荼之道深得我心,原来我只是对荼多少有些好奇,不知不觉,竟也渐渐地对它依恋了起来。

    你十岁那年便没有再扎着总角了,后来我见到你都是将头发直接用青布束起,偶尔半束着,似乎散开了你这个年龄不常见的潇洒。

    小翠与我同岁,对女子来说,踏入了十五岁便是及笄了,举行笄礼后,邻近村庄总有些青年时不时带着些东西来向小翠示好。

    “昨天二喜又将邻村张家来的人赶走了,”你将眼前的一片新荼叶连茎摘下,询问着同在帮你采荼的我,“我看小翠姐跟阿福哥明明情投意合,为何阿福哥迟迟没向小翠姐提亲?”

    我将方才撷下的叶子放入筐中,稍事休息了一阵,稍稍抬头舒缓下脖颈的酸感。

    “我想,阿福是觉得他现在是我的仆从,经济来源全靠我家,小翠在你们这儿算是良家的闺秀了,倘若嫁过来,一来有些失了身份,传出去不好听,二来是会给我添麻烦,毕竟我家屋子的地方也不大。”

    三来,待我几年后离开这个村,阿福作为仆从定是要随我离开的,倘若小翠嫁过来,便是要跟着一起辗转,未来都是未知的定数,阿福定是不忍让小翠受这番苦的。我想着,但并未说出口来。

    “还得考虑这么多东西,”你眉头微蹙,似乎在为小翠与阿福不值,“他们不知何时才能相守。”

    “包子你就别替别人操心了,”我灿笑道,心中暗暗渐渐生出了一些盘算,“我相信他们终是能修成正果的,不过,他俩能不能熬过等候这道坎我就不清楚了。”

    你依旧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唉,傻子你有时候说话真是让人听不懂...”你故作无奈地发出了夸张的叹气。

    “等你长大后或许就懂了,但你长大后肯定是会将本公子说过的话忘了的。”我也装出了深沉的样子,稍稍吁了一口气,这话似乎惹得你有些不太开心,我于是添了句,“毕竟我连前些日子学堂里的先生讲过什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才不似你这般傻。”你噘嘴嘟哝了一下,将话锋一转,眉间多了几分盎然的笑意,“你挑几首你教过我的诗,我立马就能背诵出来。”

    “哦?”我悄然转身凝视着你,见你认真的模样,于是继续帮着你采荼,笑言道,“那你便将前两天我教你的《小雅·鸿雁》诵来听听。”

    你听罢便将手中的荼丢入放在地上的筐内,两手背在了身后,我注意到你似乎比去年高了些许,这一丛列焕发生机的春日绿荼今年生长到及你肩膀的高度,我听见你清了清嗓子。

    “那就请谢夫子指教啦,”你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依是初春,仍于荼园,两个脱去了些许幼稚却又依旧童稚的身影于这满溢苍郁的草木之间,于那葱青相掩的山林之间,于那不断萦回在秀色山岳的荼语之间。正值春日,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衔枝归巢,习习春风将袖袍鼓动卷翻,窃出了馥郁荼香。

    ☆、『贰 何处再寻』七

    七

    第三年与第四年倒是很平常地过了,我束发后,便再也没有去学堂了,只是留在家中潜心读书,偶有闲情会钻研一下饮荼之道,到你家拜读几本佛经。

    第三年伊始,十一二岁的你渐渐已经能开始自己读些晦涩词较少的书了,你爹依旧是隔着几个月才回家,直至第三年的腊月,你爹开始带着你出去临近的村子或是集市贩荼了,路途往往是不远的,你们每周至少都会回来一次,那年想来也是自我搬来这儿后能见着你爹次数最多的一年了。

    你与你爹出去的日子里,我过得倒是无比悠闲,往往是与阿福、小翠一起去山中打理荼园的。

    小翠说她无意间将荼叶伴着粥一起煮,倒是做出了个好味道,自己的厨艺也好,想着要将自己做的吃的摆到附近稍大些的集市中去卖。

    这需要更多的荼,小翠笑道,以后我就同谢公子你一起打理那后山的荼园,这才好意思从赵皎这儿顺走多一些荼。

    阿福往往都是跟着小翠一起来的,挑水伐木这些事他都抢着来干,我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我随小翠待久了,厨艺倒是突飞猛进,第四年夏季,正逢你回来,我想着用槐树汁合面做一碗冷淘,浇伴着豆豉与蔬菜想来应是美味。

    在阿福、老管家与刘娘的三重异口同声的赞不绝口中,我尝了尝,确实不错,配上荼水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端去给你时,你与你爹在灶房忙活着蒸荼,我只是将吃的放在低桌上,而后到你家书房挑书去了。

    书房的门关不住门外的声音,我将几盏油灯点亮时,听见了厅中传来的碗筷声响。

    “清昼又送吃的来了,”你爹的声音有些沙哑的涩感,向你交代,“你待会记得带点荼送给他,记得要谢谢他。”

    “我知道,爹。”你的声音不似曾经那么稚幼,但还是有些软嫩,语气里有着莫名的喜悦,透过木门闷闷地传进来。

    “他帮忙打理后山的荼,这几年也照顾你不少,”你爹稍稍压低了声音,我只是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虽说他比你年长几岁,但人家是少爷,也是读书人,既然将你当成朋友,平时你跟他相处时就得多帮他,多迁就他,别总耍小孩脾气。”

    “明白了明白了,”你的声音收敛了下来,轻声催促着,“爹你少说两句,他读着书呢,快些吃饭吧。”

    我轻笑着摇摇头,翻到了《麟经》的《公羊传》,看了几篇文章后,便砚墨抄了起来。

    书中的文字仿着的是西汉初期通行的隶书,如今的楷书演变出来的根本也是隶书,我正入神,你轻叩几下门,似乎是不敢惹出太大的动静,悄悄溜了进来。

    “怎么了?”我问道。

    你奔到我身边坐下,盯着我写了几个字后,我瞥见你正端着一碗荼水。

    “包子你今天倒是难得乖巧,”我笑着打趣接过荼水,端详着看了看,色泽澄绿,品了几口,“嗯,新找到的?香味倒是很浓厚,就是有些过于涩了,有些像你爹之前带回来泡过的庐州茶,但是品质一般般。”

    “傻子你品荼倒是不错,”你粲笑着解释着这荼的来由,“我和我爹这次往南边远些的集市走,他们没赶人,还遇上了寺院的几个师父,我爹跟他们聊了几句后他们带着我们去寺院住了几天,这荼就是庐州的香客远道去献给那些师父的。”

    我听罢,稍稍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神色,想着继续抄书。

    “对了,我这次还带回来了几本书,你应该是会喜欢的。”你起身跑到外面去抱来一叠书籍,数来至少也有几十折了,我接过来,看样子大约也是佛家或者道家的经书,我虽未有入道或皈依的想法,但却对这类书籍十分的感兴趣。

    “你倒是十分懂我。”我笑道,“这么多书可真的够我看上一年半载了。”

    “这样吧,”你数着几折书,我暗想你大约又在琢磨什么点子了,“这叠书我就放这了,你随时都可以挑来看,不过你以后每送过来一次你做的饭菜,你就必须得拿走一本。”

    我抿了抿嘴,故作出一副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决定的样子,余光中看见了你满心期待的眼神。

    我笑了笑。

    “一定得送我亲手做才能拿书么?”

    你回到我身边坐下,郑重地点点头。

    我装出纠结的表情,我那年长高了不少,于是稍稍地低头凝视着你。

    昏黄的房内,油灯的火光在夏日的闷热中让人有些困乏,灯光描摹出了你依旧有些童稚的模样,你的头发半束着,几年前有些微黄的头发如今已是完全的墨色,散附在肩背上,光影将你微蹙的眉头渲出了杏色,我恍惚地看到你那双仍带着灵气的明眸中确实带着如皎月般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