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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然缓缓睁开眼睛,打量了陆羽一下——

    “天下爱茶之人,皆是贫僧所敬重的人,施主请坐吧。”

    陆羽也便坐下了,默候水开,思绪万千。

    幼时的他顽劣,有一次将一只佛珠摔坏了一小道痕,害怕师父怪罪,便干脆将错就错,向寺中的一个伙头僧借了把小刀,把那颗佛珠上的裂纹削去,不料弄巧成拙,伙头僧见状,思索片刻,拿来一篆笔,把珠子刻成了莲花,并以砂纸磨光滑了些许。

    陆羽觉得,这比原来圆溜溜的珠子漂亮多了。

    “伙头僧,你怎么会这些东西的?”小时候的陆羽愈发喜欢这个新来不久的伙头僧,虽说主要是因为他煮的斋饭好吃得很,“你这雕刻的手艺真好!”

    “哈哈...贫僧原先就是一个木匠,当时突厥侵略,妻离子散的,好在是没丢掉这工具,如今在这竟派上了用场,我也开心。”

    “阿弥陀佛...那正好!这佛珠你替我多刻几个!”

    “这可不行!方丈要看见会责骂的...”

    “没事!你只顾刻着,我到时自有办法混过去!”

    于是,佛珠上大大小小的莲花还有一些茶叶纹满了原先刻着符文的佛珠。

    陆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对不起佛祖,但是这是他出于善意的孩童本心,应该不会遭罪吧。

    伙头僧则担心着陆羽会不会受方丈惩罚。

    但后来,陆羽的确混过去了,因为他把佛珠送给了另一个人。

    陆羽再见到这佛珠,惊讶之余却是百感交集。

    随之而来的当然是疑惑——这佛珠,按理说,应是随着那个人去了,难不成他在临终时将它交给他父亲,而后又辗转流到这位师父的手中?但好在这位师父似乎是将这佛珠保存得极好的样子,大约也是真的喜欢。

    大约是那伙头僧的手艺确实是太好了。

    陆羽猜想。

    皎然似乎怎么在意陆羽,只是在留意着水——该是时候了。

    二人眼神交汇了一刹。

    紧接着,茶叶被皎然从罗合中取出,研磨得细碎,罗合中的茶已被细纱筛过,倒入盘中散出了断断续续的香,轻嗅茗香,陆羽开口道:”六安茶。”

    皎然笑笑,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肯定。水中的气泡渐渐浮上来,跟鱼目一般大小,皎然试水后,向水中撒下几粒盐。

    陆羽忽然觉得,此刻的他与皎然,像极了那天禅房内见到的师父与那个人的父亲,一主一客,一烹一辅,一僧一俗。

    未几,精致的鍑锅边缘的水因沸腾连成一串,佛珠般圆润,但是是透明的,沸腾跳跃着。皎然拿起瓢舀了些许水出来,陆羽眼疾手快地,一手将自己跟前的石钵推了过去,另一手执竹片,搅动着沸水。

    石钵不偏不倚地被推到皎然旁,皎然一手将瓢中的水倒向石钵,水流似瀑布又似飞泉,灌入钵内,滴水不漏。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端起盛着茶沫的盘子,微洒着,均匀地将其没入漩涡中。

    茶碎有节奏般的在水中飞舞,水似游龙叶似珠,茶若为凤水为凰。二者各显神通,水汹涌着,茶疾旋着,相汇,相融。

    浅绿色,渐渐地浮现。

    陆羽继续搅拌着水,过了一会儿,水面的波浪翻涌着,陆羽停手,从水中抽出了竹板,置于一旁。皎然将石钵中的水倒入此刻沸腾的茶水中,一曲欢歌似乎戛然而止,只剩下茶叶飞旋的余音。

    二人会心一笑。

    陆羽再次执起竹板,谨慎地刮去茶沫上的黑色水膜,皎然将火熄灭了。待陆羽再次搁下竹板,皎然拿起瓢来,开始分茶。

    “施主,想将隽永分为几份呢?”皎然温和地问道,面带微微笑意。

    陆羽瞥了一眼桌边缘整整齐齐列成的九盏荷花盏,从他这边一直排到笑道:“四盏便可。”

    皎然乐了,不过将茶水分成了五份,靠近皎然的两盏与靠近陆羽的两盏被倒了八分满,而盏列最中央的那盏也被填上了茶水。连每一个盏中的沫饽都十分均匀,可见皎然已烹茶分茶无数次。

    陆羽倒没觉着奇怪,或许是因为少时禅房内那人的父亲也是将隽永分成了五份的缘故。但对于皎然的手法,确实是敬佩。

    “敢问施主,如何,分这几盏茶?”皎然依旧眼带笑意。

    陆羽无言,但沉默不久,便庄重地拿起最中间的那一盏放置于桌的另一旁——“这杯,敬佛祖。”

    皎然点点头,行了个礼。

    继而,陆羽面中带着敬意又拿起靠近自己的那一侧的第二盏茶,递给了皎然。

    “这杯,敬师父您。”

    皎然依然点点头,眼角的笑意表达了他的欣然之意。

    陆羽将茶置于皎然前。

    皎然眼角的笑意愈发充满了他对陆羽的欣赏,他见陆羽坐好,便也执起靠近他那一侧的第二杯茶,

    “既然,施主已经替贫僧敬了佛祖,那么贫僧这一杯,敬的便是施主您了。”

    陆羽行了个合十礼,接过茶。

    还有四杯空盏和两盏茶。

    “此杯,地空。”皎然缓缓托起靠近他那一侧的一杯空盏。敬重地置于刚刚敬佛祖的那盏茶旁,在靠近自己的那一侧。

    陆羽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亦慢慢地端起靠近自己一侧的空盏,也缓缓放在靠近自己的那一侧的敬佛茶旁:”此杯,水空。”

    皎然笑笑,陆羽也笑笑,各执一空盏。

    “此杯,火空。”

    “此杯,风空。”

    两只盏同时带着敬意分别落于另两只空盏旁。

    四大皆空,佛始其中。

    剩两盏。

    “晚辈陆羽,故居天门山,这一杯,敬我的一位已故挚友。”陆羽拿起那盏最靠近自己的茶,向着两侧的青山秀水,举过头顶,拜了一拜。

    陆羽?

    这倒是个久违了的名字。

    “陆公子,这也真是巧了。”皎然笑笑,但随即亦执起那杯离自己最近的茶,庄重地行了一个礼,“老衲,释皎然,妙喜寺主持。我这杯,亦是敬一位已故之人。”

    原先摆满荷花盏的那一侧桌本已是空了,然而,两杯盏又一次落回那一侧,两杯盏靠在一起,落在桌缘的正中间,盏中都装着茶——他们都深深倾注进执念或爱之物。

    陆羽,释皎然。

    茶学之祖,茶道之祖。

    相会于此。

    此刻,茶香,萦舟。

    ☆、『叁 他』二

    二

    然而,一生,二人似乎都并无对彼此提及一位名为赵皎的故人。

    陆羽在得知皎然的名号后就明白了,那佛珠定是赵皎相赠的,他明白皎然曾是赵皎所仰慕之人,如今以释“皎”为名,估计也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么赵皎临终前将佛珠赠给他也不是不可能的。

    释皎然则早在听到陆羽之名后就知晓了一切,愈发地感觉到命运之异妙。

    二人在分完茶后笑得甚欢,各怀心事。

    斜阳日暮,虽是对彼此的身份满是怀疑与猜测,但更多的是对对方的敬重、佩服,以及欣赏。

    俩人后来成了难得的忘年之交。

    说来也有趣,陆羽原先是佛门弟子,但后来却还了俗,皎然原是一个富家子弟,但最终却在精通道佛墨的近不惑之年选择了皈依佛门。

    原先,一僧一俗,如今,一俗一僧。

    原先,都爱荼,如今,都爱茶。

    吸引他们二人彼此的,本就是惺惺相惜之情。

    人生若梦,陆羽和皎然总是听见一些诗友说。二人每每听到此时却总是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感叹人生似茶,历经炙烤,而后浮浮沉沉,漫出的是在时间之流中弥留不多的茶香,这种香味转瞬即逝,但终会有人懂得去欣赏你经历千番波折后的馥郁,梦是虚幻不可细细去琢磨的,但茶,是真实而触手可及的。

    佛珠还是在皎然的腕上戴着,那带着“皎”字的越窑盏,还是在陆羽那儿收着。

    陆羽后来在皎然与其他贵人的帮助下云游四海,皎然还将自己在苕溪那儿的一处房子赠给了陆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