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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雨还蒙蒙地下着,白文卿站在雨檐下,看着剧组的人来来往往进到自己的卧房里收拾地方睡觉,其实也就是找个空当儿往地上一躺,凑合一夜完事儿。
顾寒瑞抱臂挑着眉看这自断后路的猫,不怀好意地笑:≈quot;白先生今晚睡哪儿?我那公馆有地方……≈quot;
白文卿说:≈quot;我睡书房。≈quot;
顾寒瑞一愣,≈quot;书房?什么书房?≈quot;
这总共就五间屋子,还有别的地方作书房么?莫不是在开玩笑?
白文卿转身走进卧房去,此时屋里已然斜斜躺倒了一大片人,手挨着手,只堪堪留出几个能落脚行走的空当儿,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人的胳膊。
顾寒瑞跟在他后面,看见这猫卧房北面的一堵墙上赫然另开了一扇小门一一这里面是小隔间。
顾寒瑞忿忿不平地甩了一句:≈quot;妈了个巴子的,还真有!≈quot;
两人到了隔间,推门进去,眼前光线霎时暗下来,隔间很小,只靠着北边墙壁上摆了一列书架,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旧书,书架前是一套木桌椅,梨木色。
东边墙上开了一扇窗。
触目所及,隔间里就这些东西。
顾寒瑞靠在隔间的门上,身子慢慢后倾着把门关上,双手枕着后脑勺儿,一脸的无赖:≈quot;那我今晚也睡这儿。≈quot;
隔间里光线暗极了,顾寒瑞也没看清这猫脸没脸红,反正他是索性无赖到底了,专拣猫的心软处说:
≈quot;白先生,你看看我这一身!≈quot;
说着他就指着自己身上那一枚肩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quot;我这还穿着军服呢,这外面又天昏地暗的,我手下兄弟也没在,万一我这路上走回去的时候,被后面哪个不要命的冷不丁放了一冷枪,那我多冤啊,是不是?≈quot;
说着说着他就作势要解军装上的铜扣,≈quot;不信我给你看看我身上中过的枪伤,啧!好家伙,那时候是清乡剿匪的时候,身上给中了一弹,差一点儿就伤到心脏……≈quot;
白文卿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quot;不出去就不出去罢,你别再解扣子了!≈quot;
顾寒瑞停了解铜扣的手,笑意盈盈地看着白文卿,≈quot;我想,要是那一枪伤到了心脏,我这一辈子就见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多亏啊。≈quot;
白文卿讪讪道:≈quot;我哪里好了。≈quot;
≈quot;你就是好,在我眼里特别好。≈quot;
白文卿讪讪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摆弄着书桌上的一台留声机,顾寒瑞注意到留声机旁边有个铁质的小盒子,精美得不得了,一打开,里面都是唱片。
顾寒瑞随意看了下,发现这灌的几张唱片都是京剧,很是意外,问一旁白文卿:
≈quot;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听昆曲,不喜欢京剧这些热闹戏。≈quot;
≈quot;哪里,戏词应了心景儿,也无所谓热不热闹的,≈quot;白文卿说着,随手拿了一张唱片出来,又说道:
≈quot;不过我一般都是去戏院听戏,留声机倒少用,这些唱片是淮宣他送的,都是灌的京剧唱片,他说……≈quot;
顾寒瑞一听他说起旁人,心里就不痛快,劈手夺过这猫手里拿着的唱片,撂放在唱盘上,留声机的大喇叭里便渐漫响起乐音。
白文卿怕吵到外面休息的人,伸手想去把那留声机给关了,顾寒瑞拦住他,又去把隔间门关紧了,倚在门上笑着看他:
≈quot;这隔间隔音好,外面听不到。≈quot;
隔间里本来就暗,这再一关紧了门,连条光缝都没给留下,只有东边墙上那一扇小窗映着外面夜景,幽幽地在玻璃上泛着深蓝的海颜色。
借着这点幽光,白文卿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桌上的煤油灯,把挡风的玻璃灯筒从灯头上拿下去,又拧着旁边的小齿轮,把棉绳拧上去一点儿。
顾寒瑞从衣袋里掏出袖珍打火机,给这绳头点上火,又顺着火给自己点了根纸烟。
白文卿把玻璃灯筒罩上,煤油灯被推至桌角。
在这狭□□仄的小房间,一灯荧然,掺了点绯色的昏黄晕光像涟漪般圈圈散开,连摊开的白色纸稿上,也漫染了一点绯颜色。
顾寒瑞二指夹着烟,橘红色的簇亮烟头一明一暗,小房间里立即一片雾蒙蒙,白文卿皱眉看着他,说:
≈quot;把烟熄了一一对身体多不好。≈quot;
留声机还在唱着,顾寒瑞倚在门上听着,烟头又亮了一下,一抬眼,看见那猫满脸不满地盯着他,真是要上前夺烟的光景儿,不由得笑了一笑,自怀中掏出一支烟嘴来。
这烟嘴是用上好的玉石打造,长约三寸有余,尾部尖而扁,前面则是中空的圆筒形一一用来放纸烟的。
烟嘴是墨绿色,深绿泛乌,拿在手里转看的时候,玉上流光极快一闪,乌绿中透出些清朗光泽,温润的颜色。
顾寒瑞把纸烟塞进烟嘴前端,二指夹着烟嘴中后方,在尖扁尾部深吸了一口,笑道:
≈quot;一郁闷就抽烟,老习惯了,改不掉,我用烟嘴抽。≈quot;
≈quot;我没叫你留在这儿,你郁闷了,大可以走。≈quot;
顾寒瑞看着这猫笑:≈quot;白先生,不许这样说,我不是为别的事郁闷,就是这唱片,你听听,唱的什么!≈quot;
留声机里放的是玉堂春其中一折一一苏三起解。
西皮流水板:
人言洛阳花似锦,
偏奴行来不是春。
低头离了洪洞县境。
又,西皮慢板:
想起了当年事好不伤情!
每日里在院中缠头似锦,
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
……
白文卿听了,只说道:≈quot;唔,你觉得这戏词不好么?其实都是戏,不必这样忌讳。≈quot;
说着就把那唱片拿下来,另换了一张昆曲的。
却又偏偏是昆曲桃花扇。
留声机里唱着:
难寻吴宫旧舞茵,问开元遗事,白头人尽。
云亭词客,阁笔几度酸辛,
……
文章假,功业诨,逢场只合酒沾唇。
又:
老不羞,偏风韵,偷将拄杖拨红裙。
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
当年真是戏,今日戏如真,
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
……
白文卿听着这意思越来越不对,只一路往悲里唱去了,索性关了留声机,把唱片一一收好。
不知怎么,忽然又想起那日来讨百家饭的老者给他算的命,只是,他只写文章,难道也惹得来灾祸?
当真是命?
无法可躲?
忍不住把这早已定好的模糊命运细究慢思一番,却始终是不得参透其中要领,他想,这可真是无法可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小年快乐,祝大家早日集齐五福福卡,再来个花花卡~
☆、杀书头
留声机关了,耳边乐音乍乍停下,周遭便轻轻地静了下去,房间里,煤油灯的绯色尽数投映在东边小窗子的玻璃上,衬着外面深蓝的夜景,像天上血月,又或是船上人点红蜡时候,海面铺着的那一汪红影子。
这色彩特别地显出夜的一种深沉来,偏偏又带一点奇异的妖冶感。
难以细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