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5
字数:5784 加入书签
≈quot;什么拿命换?哎我说,你这东西不会是来路不干净吧?≈quot;
王裁缝儿听到这儿,好奇起来,眯起眼睛一瞧,不远处的电线杆底下,正站着两个人,一个打扮得像个阔气掌柜,一个一身短打装扮像个军队里的大兵,手里正拿着王裁缝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那颗硕大圆润的珍珠粒子!
王裁缝顿时来了精神,急忙忙冲两人走过去,谁知那大兵模样的人见来了人,撒腿就跑,王裁缝眼瞅着那颗珠子要飞走,急了。
王裁缝今年六十有三,一急,便≈quot;老夫聊发少年狂≈quot;起来,追着那大兵模样的人跑了有十里街,最后那大兵都要哭了,漫空将手里珍珠一撒,叫起来:≈quot;我错啦!我不要了!别抓我!≈quot;然后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那珍珠漫空一撒,被太阳光照着,粼粼地泛起亮光来,真是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美,王裁缝没读过书,才不会管什么圣人训导的路不拾遗的道理,他弯下腰,一颗一颗把珠子拾起来,悠哉悠哉地原路回去了。
他拾了七颗珠子,个个够得上格儿,后来这珠子,全都给他安在头面上了。
王裁缝这股高兴劲儿并没来得及持续多久,因为到了八月那会儿,冯玉祥部下孙殿英盗东陵墓的消息见了报,举国哗然,那珠子,或许就是孙殿英部下从东陵墓里偷出来,逃到徐州变卖的。
王裁缝不理这事,王裁缝认定这珠子是老天赐他成全他的,王裁缝一点都不想把珠子从头面上拿下来。
一个手艺人,他眼里看不见别的,就是看见那珠子放在头面上好看。
徒弟早知道师傅捡这珠子的经过了,因为王裁缝曾对徒弟夸耀过好几次这事迹,他得意,他高兴,他忍不住要对人说,徒弟一开始也替师傅高兴,但现在高兴全变成了恐惧。
这搞不好,就是要被抓进警察署里面的罪。
在一个晚上,徒弟偷偷地进到里铺,把那些珠子全部绞下来,出门走了几里路,漫空一撒,从哪儿来的,还是回到哪里去。
第二天王裁缝哭了。
☆、桃花酿
徐淮宣看完戏服,和白文卿在街口告别,回到家里,正是吃晚饭的时候。
他没想到在饭桌上父亲会提起他的婚事。
照他父亲的意思,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三了,正是该娶妻的好年纪,饭桌上,几位姨太太听了这话,一阵笑,女人家们最喜欢谈这些事情。
她们一会儿说李家的姑娘好,一会儿说张家的姑娘好,一会儿又把李家和张家的姑娘放在一起比较,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哪个更漂亮。
三姨太笑着说:≈quot;嗳,照我说,那张家的姑娘,长相是没得说的,随了她母亲年轻时候,漂亮!≈quot;
说着,三姨太又问徐淮宣,≈quot;淮九儿,你自己说,在外面交了女朋友没有?什么时候也带回家来给我们看看?≈quot;
又笑说:≈quot;你年纪不小了,和你差不多大的那个,你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个表弟,记得?他孩子都一岁了!≈quot;
徐淮宣笑了笑,一时间感到饭菜卡在胃里面,闷闷地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他那位老班主堂叔也坐在饭桌上,听了这话头,暗暗瞅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大不自在,心中早已明白,只替他说道:≈quot;诺,这娶妻也不急的,我们淮九儿,人漂亮,哪里愁娶不得亲了。≈quot;
徐淮宣那母亲五姨太只笑着打断说:≈quot;他是不愁,我心里可急,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呢?≈quot;
徐淮宣勉强笑了一笑,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
次日早上,那一早上都没有戏,他和白文卿就坐在小酒馆里喝酒,他是唱戏的,要照顾嗓子,白文卿怕他喝多了伤嗓,不叫他喝,他不管这个,还是要喝,因为一些话唯有喝醉了才好说出口。
一坛桃花酿,一坛梅子酒,两坛下肚,徐淮宣从不饮什么酒的人,已然有些醉意朦胧了,小小的一个空酒坛子,被他拿在手里漫无目的地转看,有些话,想说,然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到后来又饮了一坛。
三坛罢了,白文卿说什么也不叫他再喝,两个人你争我抢地夺起酒坛子来,争抢中,你抓了我的手背,我抓了你的手背,来来回回,徐淮宣突然冲动起来,兀自一句:≈quot;我要娶妻了。≈quot;
白文卿很惊讶:≈quot;娶妻?≈quot;
≈quot;父母亲他们的意思,≈quot;徐淮宣空望着桌上那一坛子酒,≈quot;他们想叫我娶妻。≈quot;
白文卿照例是寻常一句,≈quot;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人没有?和你父母说说,就娶了也好。≈quot;
徐淮宣心里空落落地听他说着,完全一副事外人的口吻,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这猫,想开口说些话,还是开不了口。
千头万绪,只是不知从何讲起。
他只是把他当朋友。
徐淮宣怅然想着,心中若有所失,又去伸手拿那一坛子桃花酿,他有些失控,白文卿拦不住。
到最后醉意沉沉,徐淮宣任由白文卿搀着走出酒馆,兴起时分,只顾停下来扯住白文卿,醉眼朦胧地笑拍拍他的脸,拖长了水磨声腔,唱介:
≈quot;骂你个短命薄情才料,小可的无福怎生难消。想着咱月下星前期约,爱了些无打算凄凉烦恼。我呵,你想着,记着,梦着,又被这雨打纱窗惊觉……≈quot;
唱着、唱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白文卿只是笑:≈quot;怎么就喝醉了?走罢。≈quot;
徐淮宣打开他伸来欲馋的手,借着酒劲撒疯闹个没完,末了一个回身揽住白文卿的腰身,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又垂下了眼睫。
白文卿被他抱了个满怀儿,知道他喝醉了,也不计较,徐淮宣头抵在他肩上,闷闷地问:≈quot;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不想结婚的,为什么?≈quot;
≈quot;结婚就要生小孩子,我不愿意要小孩子。≈quot;
≈quot;为什么?≈quot;
≈quot;小孩子生下来,很可怜的,≈quot;白文卿忧郁地说着,≈quot;做人最苦的,我不愿意凭空再要一个孩子出来受苦。≈quot;
≈quot;我也不愿意。≈quot;
≈quot;什么?≈quot;
≈quot;没什么。≈quot;徐淮宣笑着松开揽着白文卿腰身的手,≈quot;我醉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你别告诉我我说过什么话。≈quot;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又说:≈quot;我是撒酒疯。≈quot;
白文卿看着他,≈quot;我知道。≈quot;
≈quot;你不知道。≈quot;
徐淮宣笑叹着看他,≈quot;你不知道,文卿,你说,我当初怎么就会认识你?≈quot;
≈quot;好像是因为一篇文章。≈quot;
≈quot;对,一篇文章……≈quot;这时候酒意已经陡然上来,徐淮宣字不达意,梦呓一般地胡乱说着些话,脑子是清醒的,可他相信自己是醉了。
他酒醒是在第二天早上。
当时醉酒时,白文卿把他送到了徐府,徐府的管家又把他送到了二楼的阁楼卧房,这时候他都还是清醒的,既清醒又迷糊,他躺在床上,很快睡了。
酒醒的时候他万般后悔,万般庆幸。
后悔多喝了酒撒起疯来,庆幸……庆幸万好没说错什么话出来。
不然以后真是没有面目再见他了。
他是真心喜欢他,在心里,只是在心里。
他万没勇气承认自己喜欢他。
长吁一口气,他庆幸自己没说出口。
坐起了身子,他想下去到阁楼外的阳台角上吹吹风,头重脚轻地,差点从床上摔下去,揉了揉眼睛,徐淮宣走到阁楼外阳台上。
八月的太阳异常毒辣,照得墙壁上的爬山虎都焉焉地卷了叶子,徐府的园子很大,到处长廊配厢,隔几步一处水榭厢房,青灰色石壁,漆红柱子,从阳台上往下望,盎然古意。
知了鸣蝉一阵一阵地叫,徐淮宣回到卧房,坐在床沿上,呆呆看着大玻璃衣柜上层的那一排西装。
目光渐渐向下移,落在下层那一摞叠起来的戏服上。
他唱了小半辈子的昆曲,扮了小半辈子的旦角儿,其中情分,爱恨交织。
难以启齿,不足为外人道。
屋子里大而敞亮,徐淮宣渐踱到书桌旁,坐在一张木椅上看报。
玉堂梦报刊第七期,是他为他写文章、为他大骂黄文武的那期。
徐淮宣看了一会儿报纸,把它合上,又踱到床沿边上,昏昏沉沉地睡了。
☆、素胚
过了几天,照例是月中,众人去商会会馆听戏,夜晚的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像一盏琉璃灯,洒落一地光华,八月中旬,几点绿萤在草丛间起伏飞舞,点点荧光倏忽散开,各不相干,过了一会儿又聚做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