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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昀哭笑不得:“若是没休息够,那你就再睡会儿——他看着像是会跑的样子么?”后面半句是对长清说的,长清连忙答道:“冥君在殿内盯着他,他是跑不了的,看他的模样,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风仪这般态度,不是打算破罐子破摔,就是故作镇定,想要死不认罪,根据自己对他的了解来判断,墨昀更倾向于后者。像风仪那样厚脸皮的人,遇见事不会先想着逃走,他们通常是利用高超的演技来迷惑对方,从而洗刷自身的嫌疑。
“想对付不要脸的,就得找个更不要脸的来跟他过招。”长清振振有词,自认为很有道理,算半个教育家,达到了出书的水平。墨昀起初也觉得他有理,后来越想越不对:“你想找个比他更不要脸的,那你找我作甚?”
长清打了个哈哈,把话头岔过去,那边书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也已经清醒了,此刻正翻着床边的箱子,要先找一身干净衣服换上。风仪有点毛病,受不了自己身上染尘,也看不得别人身上染尘,若是让他发现书怀的衣袖上有污渍,他极有可能当场拔剑,在冥君面前发作。书怀不愿意在冥君跟前和风仪打起来,尽管他很想去作弄对方,但现在不是作弄人的时候,当今的第一要务是搞清楚风仪为何放走严恒睿,其次要问出严恒睿去了何处。
事实证明,有热闹可看的时候,长清比谁都靠谱,他说风仪没有逃走的意思,书怀到了大殿一看,果然是没有逃走的意思:这厮正捧着茶,一脸云淡风轻地在那里坐着,好像人界安享晚年、不问世事的老头老太婆。
当然他只是装装样子,书怀一进大殿,他就抬起了头,冲着书怀笑了笑。死到临头还能笑得出来,可见他脸皮的厚度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人可超越他,成为比他更加不要脸的存在。书怀冷哼一声,上来就问:“你私自放走严恒睿,意欲何为?”
“你又没亲眼看到,凭什么说是我放走了他?证据呢?”风仪啜了口茶,满面不屑。
鬼使站在书怀身后,微微叹了口气,估计是被风仪这句万用回答给害苦了,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他问不出来,是因为他没有学会死缠烂打,没有学会怎样讲歪理。较真的人常常是输家,他们总说真话,所以很难看出面前的人是否在撒谎,他们总认真理,对于不认真理的人,却没有相应的招数,这是他们落败的原因。而书怀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不讲道理的人对话时,他会跳进对方的逻辑里面,利用这个逻辑来胡搅蛮缠,把对方逼急了,就算是他赢了。
于是书怀反问:“你凭什么说不是你放走了他?”
风仪端着茶碗的手稍稍一顿,果然被问住了,但他反应很快,旋即作出了回应:“为何要我给出理由?是你先说我放走了严恒睿,应当是你先拿出证据。”
那扇木门作为物证之一,被文砚之放在大殿一角,长清看热闹不嫌事大,屁颠屁颠跑过去把它搬了过来,往书怀面前一放。书怀踢了踢这破到让人不忍直视的门,指着门板上整齐的切口对风仪道:“断面整齐,说明是刀剑之类的利器所为,晚烛和我妹妹就被排除在外,宫翡亦然;门窗未曾损坏,说明制造这个切口的并非凡人,我的嫌疑也可排除;此外,严恒睿被放走,必将给冥府造成麻烦,你倒是说说,这儿除了你都算是冥府的人,谁会处心积虑给自己找事?你凭什么说不是你放走了他?”
“不是冥府成员的,这里分明还有一个。”风仪斜了长清一眼,妄图祸水东引。
“他?”书怀呵呵冷笑,“你把自己跟他相提并论,不嫌丢人?”
冥君抬头望向他们,又把头低了下去,长清自尊心大大受挫,当即抗议起来,但他说着说着,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是真的没有私自放人的心眼,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乖乖闭上了嘴。
依照常理而言,的确应该由书怀拿出实质性的证据,而不是仅凭猜测就给风仪定罪,然而风仪听他天花乱坠胡扯一通之后,竟然被他带跑偏,开始思考自己如何自证清白。心里有鬼的人眼神游移,饶是风仪也无法摆脱这一定律,鬼使在旁观察着他的眼神,不由得撇了撇嘴。
“时间够长了,想好了吗?”冥君提着笔,头也不抬地问道。
“您应当尽快去寻他,而非在此处审问我。”风仪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书怀暗自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看上去厉害,实际上也像个弱智儿童。这件事风仪办得就有问题,严恒睿跑出去于冥府有害,于他无益,可以说是损人不利己,谁晓得他这么做是想干什么——说他犯傻,倒也真没有错。
嘴硬的人冥君见得多了,不过嘴硬的神仙是真少见,他正欲开口讲几句话,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书怀却忽然跑上前来,仿佛有事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心脏疼然后查出心包积液,不过是少量,希望这个诊断结果可以为我带来闪避军训的机会。
第92章 相见
他跑过来就跑过来吧,一路上还不断地挤眉弄眼,冥君皱了皱眉,对文砚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劝走了风仪,顺手关上了大殿门。书怀眼看着风仪离去,这才开口:“他死鸭子嘴硬,很难从他嘴里撬出一些什么来,严恒睿的下落是决计问不出了,不如先把此事放下,与他继续做表面兄弟。”
表面兄弟,顾名思义,就是仅仅浮于表面的、虚假的兄弟情。风仪和书怀到目前为止尚在联手对付存雪,为了一个严恒睿跟风仪撕破脸,就好比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冥君这么一想,认为书怀说得有理,但是任凭严恒睿在外游荡实在不妥,于是他勒令书怀务必尽快找到严恒睿的踪迹,将他安全带回。
书怀脸上笑嘻嘻,心里早把风仪杀了无数遍,要不是这家伙,自己手头哪能多出这么一大堆麻烦事?现在可好,他不光要保护燕苓溪,同时还得负责严恒睿的生命安全。严恒睿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该学会照顾自己了,怎能成天依赖他人护卫?
抱怨是无用的,因为无论是严恒睿还是风仪,都听不见他的抱怨。书怀内心郁闷,当天夜里再度失眠,他躺床上闭着眼也睡不着,只好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悄悄越过睡在外侧的墨昀,披衣下床要往冥府最东边行去。
天梯在最东侧,顶端连着天宫的神木幻境。他现在急需慕华的安慰,希望天帝此刻还醒着,能听他诉诉苦。
理想总是丰润的,而现实瘦弱似一具骨架,书怀都想好了要怎样对天帝倾诉,怎样眼泪横流,结果还没爬下床,腰间突然被勒紧。“熟睡中”的墨昀睁开了眼,一把将他拉了下来扣在怀里:“半夜鬼鬼祟祟的,想要去何处?”
“我去天宫一趟,找……”书怀话未说完,墨昀就一口咬了上来,他吃痛收声,又听见墨昀慢条斯理地说道:“存雪不是没在天宫?你要找他,应当到人界找才对——也不知你为何这般惦记着他,他很吸引人吗?”
“我何时要找他了?分明是你成天惦记着他!我要到天宫找你娘哭一会儿,你赶快松手。”墨昀一提起存雪,书怀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更难过了,想去找慕华诉苦的心情愈发迫切,恨不得现在就瞬间移动到大神木之前,抱着树干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墨昀愣了一下,脑筋没转过弯:“你要告状应该找存雪他娘告状,找我娘做什么?”
“……”
书怀放弃了辩解,一头栽倒在墨昀胸前,哼哼唧唧地说自己心里不舒服。墨昀后知后觉地懂了他是何意,但这时候再放他走,他居然又赌气不走了。小妖王支着身子看向那只面向墙壁的大蚕蛹,好言好语地劝他:“你若是憋得太久,找我说说也是可以的;假如你想找我娘,现在是太晚了,明日晨起我陪你去,叫宫翡替你到人界看着那小皇帝。”
风仪整出那么大的乱子,宫翡指不定要怎么跟他吵,多半没有看护凡人的心思,书怀觉得墨昀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横竖长清身上的金粉掉干净了,回头就让他去人界陪着燕苓溪,这也算是给他创造一些价值。
大蚕蛹又缩了缩,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再也没了声息。
凡事都只有再一再二,而没有再三,宫翡曾与风仪说过无数次,在冥府期间不要给冥君添乱,但风仪就是不听。他第一次去找严恒睿的时候,恰好让宫翡撞见,宫翡把他拉了回来,没成想他趁着旁人不注意,又溜出去看了严恒睿一次。对风仪而言,只需见对方一面便够了,短短的一刻钟之内,他们能够谈很多很多,这样一来,他的目的实现了,却必然激怒宫翡。
重返人世的愿望,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严恒睿的心,因此当风仪提出助他离开冥府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并不知道自己从冥府逃走之后应当到何处去,更不知道风仪所言是真是假,倘若风仪出尔反尔,或是将他诱杀,他是无法反抗的,然而他选择了信任风仪,在绝对的死亡和占半数的生机之间,他走向了后者。
他选对了。风仪设下阵法,帮他逃离,而他离开之后,风仪就再未出现过。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你永远不听,偏要这样做——他跑了,对你有好处吗?”宫翡坐在桌边,脸色很是难看。她从来没有摆出过这种表情,至少在风仪的记忆里,她未曾如此愤怒。
在她面前,风仪倒是不必撒谎,也不必搜肠刮肚为自己找出理由辩解。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先润了润嗓子,才回答宫翡问他的话:“没有好处,起码也没有坏处。我就是放他跑了,那又如何?”
一口气卡在宫翡喉咙里,下不去也上不来,她转过脸不再看风仪,过了好久,风仪听到她轻声说:“你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和当年不同了。”她这句话触动了风仪的逆鳞,人仙猛地把瓷杯扣在桌面上,尖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你现在离我远一些,还来得及。”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宫翡怒极反笑,“以前的你就不是你了吗?还是说现在的你就不是你?我不过觉得你变了一些,你就要赶我走?老娘偏不走,有本事你动手打我。”
“我不打你,打女人的都是废物。”风仪道,“你别总说我,你也变了,以前跟着妖王的时候,你还是很乖的。”
谁都有个从前,而且大部分人的过去和现在,差异相当显著。从前宫翡跟着墨晖做事,一向严肃谨慎,话也极少,然而自从她在天宫见过风仪之后,她身上的变化就越来越大,倒像是返老还童一般,尽管她当时也不怎么老。
提及旧事,宫翡的态度软化了些,也不再是先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她在等风仪回来的时候,为了压下火气灌了不少茶,此时睡不着了,便推开风仪说想自己出去走走。风仪没有拦她,目送她去了冥河旁边,低头一看桌面,碎瓷片混着血滴,红的白的对比鲜明,这才觉出痛来。
现在生气还早得很,过些时候,有的是时间留给她发火。风仪挥了挥衣袖,桌面上的狼藉一扫而空,顿时整洁如初,手上的伤痕也都消失了,凡俗之物,不会给仙人之躯留下任何疤痕。
成仙和做人,究竟有何区别?风仪蓦地想到这个问题。不管是人仙还是天神,那颗心似乎都与凡人无异,那成仙到底有什么用呢?拥有永恒的生命,难道就能够获得更多吗?
宫翡喝茶喝得异常精神,夜里没有回房,坐在冥河边越想越难过,便起身寻了个更为僻静的去处,躲在那边自顾自抹泪,一边哭一边痛骂风仪王八蛋。她骂了不知有多久,肩上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宫翡险些跳起来,还当是风仪听见自己骂他,结果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鬼使。
“外面天刚亮,过些时候他们就都醒了,要不要先回屋?”文砚之撞见她哭,像是撞破了什么秘密,不免有些尴尬,笨拙地安慰道,“别哭了,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你想骂他,我改天替你骂。”
“替我骂就免了,他活该挨打。”宫翡擦了把脸,“他妈的这王八蛋,老娘真的瞎了眼。”
鬼使站在原地,犹豫着是否要跟着她一起骂风仪乌龟王八蛋,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他们吵架,外人不好站队,因为无论站谁那边,都像是多管闲事。
幸好宫翡没有逼着鬼使和自己站在同一边,她酣畅淋漓地又骂了一通,末了道一句可惜,站起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没过多久,文砚之就看到睡眼惺忪的风仪被轰了出来,他抱着枕头蹲在门前,看上去竟有些可怜,好似一只被逐出家门的小狗。
那几排房间陆续有了声音,雪衣推开房门,提着灯啪嗒啪嗒跑到了冥河之畔,晚烛随着她走出来,伸了个懒腰,远远地对鬼使打招呼。鬼使冲她点了点头,又向风仪那边一努嘴,晚烛往旁一瞥,立马嘻嘻嘻地笑了:“哎哟这是怎么的?被老婆赶到外面啦?”
“滚!”风仪低声骂她。
晚烛朝人仙做鬼脸吐舌头,后者转身面对墙壁,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自作孽不可活,他把宫翡惹怒了,宫翡就要让他丢人现眼。风仪敢怒不敢言,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让他对宫翡道歉,他完全做不到,于是只好在外面站着,什么时候宫翡气消了,就把他放进屋。
雪衣扒在桥栏上,与冥河里的水鬼闲聊,这几位都是在人界淹死的旱鸭子,在此地等着转生投胎。小姑娘跟他们胡扯,居然还谈得很开心,人死了之后,原来也会变一个样子,不会水的成了水鬼,竟能在河里自如地游来游去,并且再不必担心淹死的问题。
人死了会变成鬼,鬼死了会变成什么?长明灯的火焰在跳动,雪衣看得出了神。
“天天在这里玩,也不说去多读两本书。”兄长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说的是责备,却又完全不是。
“哥哥你说,人死了以后是鬼,那鬼死了以后是什么?”雪衣觉得书怀一定知道这些,便抓住他的手臂,仰着头问他。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这只是一个说法,听听便好,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书怀在妹妹脸上掐了一把,满意地发现她最近又长了些肉。还好她现在严格来说不算是鬼,还能长肉,女鬼都是很瘦的,而太瘦了不好看,十五六岁的姑娘,脸圆圆的看着顺眼些。
墨昀对那些鬼啊聻啊的没什么兴趣,他想着等会儿就能亲耳听见母亲的声音,不由得有些紧张。说来惭愧,这几百年间他想念的都是父亲,因为母亲的概念在他心里不存在。他小时候傻得没边儿,什么都信,墨晖跟他讲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说他是从山里捡回来的,他一概全信,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还有个亲娘。
书怀应付过妹妹,刚想回身叫墨昀一起走,却被雪衣看出了他们要去何方。雪衣扑过来抱住了兄长的腰,可怜巴巴地说:“我也想去爬天梯。”
“你爬什么天梯,别添乱。”书怀不肯让她出冥府,喊了晚烛过来将她拽走,雪衣没能如愿,气呼呼地在兄长身上砸了一拳,提溜着长明灯跑了。书怀看她那盏灯,总觉得有些怪,好似不是她从前栖身的那盏,反而更像是晚烛的灯。
谁知道她们在折腾什么,兴许是觉得换换灯新鲜又好玩儿。
天梯有多高,谁也没有量过,谁也不知道。墨昀被书怀领过来,从头到尾都是懵的。他还未曾体验过从冥府上天宫是何种感觉,如今体验了一把,有种新奇感,但又不是太特别。
天梯的顶端,当然就是神木幻境。人间的树叶落尽了,遗留下来的都不是绿叶,可大神木依然满头青翠,荡开一片春意无边。从前墨昀来到天宫的时候,曾远远地望向过这里,可惜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父母就在这离他咫尺之遥的幻境当中。
不过他知道了亦是无用,他没有办法开启幻境,顶多隔着一层树皮,跟亲爹亲娘说一两句话。
母亲是天帝,她一定非常强大,她看到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给她丢人?墨昀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几乎想掉头回去了,可就在这时,他远远地听到一阵歌声。
墨昀果然是给亲娘丢人了,慕华哼歌起码能合上调子,墨昀的调子则狂奔到了万里之外。书怀忽地开始笑,笑够了才推了推墨昀:“你哼歌的样子,还是很像你爹。”
这绝对是贬非褒,墨昀哼了一声,却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他。
“今天把我儿子带过来啦?”还未走到近处,歌声戛然而止,慕华在幻境里面敲了敲它的“墙壁”。从她的声音来看,她没有半分的不适应,与之相反,还很快活。
“您在幻境里这么久,难道就不觉得无聊?”书怀忍不住问,“这些年来,天神们死的死,逃的逃,天宫都快被搞散了,人仙也不来看您,要是我被关进去,恐怕早已受不住了。”
慕华闻言便笑:“话不能这样说,你还能一睡就睡几百年呢,我可不行。”
这又是谁在她面前胡言乱语!书怀脸颊飞红,愤愤道:“定又是风仪来找您瞎说。”
“真聪明,就是他。你们两个也真怪,有什么好争的,八百年闹来闹去还没闹完。前些天他刚来我这里自顾自地讲你不好,这会儿你又来了。”
恶人先告状,风仪可真能耐。书怀再也憋不住,把严恒睿被放走的那事对慕华讲了,慕华沉默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北海那边兴许知道他的动向,你别拖得太久,尽快去寻他,省得再出乱子。”
紧接着她又在里面敲了敲,语气再度欢快:“我儿子呢?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