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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不是人,管什么有伤风化?”墨昀不耐烦,又怕吵醒书怀,便轻声还击,结果一回头却看到燕苓溪,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并非在冥府,而是在小皇帝的卧房,此举确实不妥。有错就认错,此乃墨昀一贯作风,于是他揉了揉手臂,极其干脆地道了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伸手不打笑脸人,妖王主动认错,思霖哪有死缠着不放的道理?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又在燕苓溪背上拍了拍,权当安抚,而这般举动,却引来了小皇帝的抗议:“究竟有什么事情,是我不可以看的?”

    通常情况下,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就爱这么问。思霖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他,就在这时,却听墨昀说道:“一点私事罢了。莫要多问,问多了我回头要挨打。”

    有谁能打他,有谁敢打他?就算他不仔细说,旁人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能享受到小妖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待遇的那位,仍然沉浸在睡梦当中,没有醒来。思霖粗略算了算时间,告诉墨昀再过半个时辰就把书怀叫醒,免得撞见前来服侍燕苓溪用膳的宫人。墨昀虽然不清楚从哪里看时间,但听他这样讲,只好先答应着,那些宫女们走路很慢,他多留心远处传来的足音便可。

    书怀当真是个能人,一睡就睡老半天,看他趴在床沿都能睡得这么死,墨昀不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混乱。难不成昨天夜里他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让书怀操劳过度,白日里才如此疲惫?但想来想去,他都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最近冥府内部几乎是忙成一团,而导致他们忙到团团转的罪魁祸首正是思霖,想到此处,墨昀突然也打了个哈欠,正想撑着脑袋小憩片刻,却听到远处传来了宫女们的谈话声。

    那些姑娘的声音同时也惊醒了书怀,此人猛地一抬头,直接撞上墨昀的下巴。小妖王痛呼一声,委屈得几乎要落泪,书怀心下大惊,暗骂一句真是糊涂,赶快将其抱在怀里揉了两把。墨昀见机行事,得寸进尺,干脆变成小黑狗,一脑袋扎到书怀胸前,书怀只能先这样抱着他,从一扇不起眼的小窗跳了出去,这情形若是叫外人看到,兴许还会认为是他偷走了小皇帝养的狗。

    墨昀得偿所愿,心里乐得开花,表面上仍要装作委屈,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书怀忙于躲藏,看不出墨昀在弄虚作假,一双手不停揉着那颗小小的狗脑袋,而理直气壮趴在他怀里的墨昀则一脸惬意,眯着眼摇着尾巴,跟他一道藏在屋后。宫女们压根不知道这里有两个活物,只把饭菜送到了燕苓溪那里,屋内飘来阵阵香气,书怀吸了一大口,正想悄声对墨昀说句什么,却看到小黑狗竖起耳朵,似乎在倾听从屋内传来的声音。

    屋里其实没啥声音,至少书怀认为现在没什么好听的,宫女们一进来,思霖就得藏进杯子里,连自由行动的能力都没有,怎可能做出其他的事?那里也的确静悄悄的,静到让人怀疑自己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来到了另外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好像有句话叫“食不言寝不语”,燕苓溪肯定也知道这句,因为他吃饭就不讲话。其实书怀觉得这个规则全无道理,吃东西的时候就要聊聊天才能吃得香,不过睡前不停讲话还是免了,他深受其害,巴不得所有生物在睡前的半个时辰就自动变作哑巴,尤其是墨昀。

    好不容易等到屋里传出碗碟碰撞声,宫女们离开了皇帝寝宫,书怀打了个哈欠,悄悄探头去望,一边还问墨昀:“听了这么久,可曾听出不对劲来?”

    墨昀当然没听出不对劲,那两只狗耳朵动了动,非但不回答,反而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书怀的手。书怀任由他胡闹,抱着他站在窗外探头探脑半晌,直到看见思霖从翠玉杯中钻出来,这才放心地走正门回屋。好在思霖没有饥不择食,凶残到连普通宫女的魂魄都吃,否则他们得在这皇宫之内大打出手,届时引来多少凡人,可就不好计算了。

    其实书怀特别好奇思霖何时才能发现密室空了,更好奇他发现此事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但思霖再度开启密室,应当是在夜间,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开皇宫回到冥府,无法看到思霖的神情变化,着实有点可惜。

    不知燕苓溪最近是怎么了,过午就要躺下睡觉,是以书怀刚抱着小黑狗踏进门,就被思霖赶了出去。小狗从他怀里跳下地变回青年模样,跟他一块儿站在门外干瞪眼,等了半晌,觉得没啥意思,双双生出了提早回冥府的心思。可现在回冥府说不定还要挨骂,抑或是被记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想到这儿,书怀顿时不想回去应付冥君。那还能怎么办?只好在外面守着了。做皇帝的守门护卫,放眼全天下,得此殊荣者实乃少有,书怀感到自己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件稀罕物,身价都高了几分。

    那思霖算什么?太子太傅?伴读?太上皇?皇后?书怀蹲在地上突然开始发笑,墨昀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又在笑些什么。在这世上有一类人,他们的想法经常把别人甩出几万里,怎么追也追不上,待到终于追上了,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它竟然一跃而起,闪电般冲往下一个地点——总而言之,别人永远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戾气很重的那位推开门走出来,似乎想到院子里透透气,书怀眼珠一转,故意问他:“你给那群人喂过东西没有?”

    什么人?思霖眉头一皱,旋即反应过来他是指密室当中的人们,便敷衍答道:“已经喂过了。”

    书怀没有追问,思霖便以为他只是想起来了就随口说说,而墨昀在旁边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老是有意无意地去提这件事,思霖没被吓到,反是墨昀觉得慌,但这又有什么值得慌乱的?办坏事的又不是自己。

    反复思量几遍,墨昀将其归结为心虚。想他也时常对书怀有所隐瞒,比如前几日那半只鸡,书怀问他是不是没见到那半只鸡,他就回答说未曾见到,实际上它当时正在他的肚子里安家落户,现在想想,若是书怀明知故问,那可真是怕人得很。

    于是思霖刚走,墨昀就迫不及待地不打自招:“前些天那半只鸡,是我吃了。”

    什么鸡?书怀将眼一瞪,突然想起自己夜里饿肚子的事,当场给墨昀来了一巴掌,堂堂妖族之王被打得抱头求饶,心说这人好难哄,不认错要被他嘲讽,认错又要被他打,简直没有天理,没有王法。

    王法对书怀而言就是废纸一张,若是与他谈论天理,他可能还会感兴趣一些,可惜墨昀不懂怎样去谈论天理,因此失去了压书怀一头的机会,只能被对方不间断的唠叨折磨到双耳生茧。书怀能言善辩得很,经他那张嘴一讲,吃半只鸡都成了十恶不赦,墨昀抱着脑袋,不断保证下次绝不偷吃,书怀才肯罢休。

    没能消停多久,墨昀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原来书怀本是不饿的,经他那么一说,顿觉腹中空空,才熄灭的火苗猛地再度蹿起,驱使着他教训不听话的小狼崽子。

    墨昀被逼无奈,变回小黑狗直往门缝里挤,然而此举实属失策,书怀眼疾手快,抓住他的尾巴直接把他从门前拖回。小黑狗吓得汪汪乱叫,但书怀突然停了手,墨昀睁大眼睛,以为他是打累了,想歇一歇再打,却又听见他自言自语般在讲话:“究竟是为何,要睡这么久呢?”

    作者有话要说:  背着弟弟吃冰棍的感觉是最爽的。

    第97章 延续

    书怀脑子里的想法变得太快,以至于墨昀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他是在说谁睡得久,起初听着像是他自己说自己,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过了片刻,才猛然发觉他是在讲燕苓溪。小皇帝最近确实很奇怪,他用于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一般人吃饱喝足以后是会犯困没错,可那是建立在劳累几个时辰的情况下,燕苓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宛若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怎有可能那样疲惫?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在他身上又出了什么毛病。

    但他如今正睡着,纵使书怀有百般疑虑,也只能憋着等他醒来再说。墨昀趁书怀出神,借机从那双手中逃脱,一个小小的黑影像箭一样没入不远处的草丛,将转了一圈要往回走的思霖吓了一跳。杯子精的戾气瞬间又被引爆,不过没好发作,一来他打不过小妖王,二来是他给冥府添了太多麻烦,不好意思乱发脾气。他还算有良心,否则书怀就要把他按在这里揍他了。

    眼看着他推门进去,书怀仿佛瞬间悟出什么,但苦于没有灵敏的狗鼻子,一时无法确定真相为何。墨昀见书怀不理自己,又不甘寂寞地钻出了草丛,一对狗耳朵晃来晃去,书怀一转头恰好望见他,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走过来将他提在手里。

    “我已经认过错了,你冷静一点。”墨昀被揪着后颈皮吊在半空,看着逐渐迫近的石阶,惊恐万状。

    “你在说什么?我分明很冷静。”书怀奇道,“让你闻个东西而已。”

    这还真是把他当狗使了。墨昀怒火中烧,抬起爪子在书怀手上拍了一下。对方并未生气,反倒又笑了笑,催促他赶紧闻一闻屋里有什么特殊的气息。小黑狗趴在门缝处嗅来嗅去,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又换了个地方继续嗅来嗅去,折腾了老半天,终于发现一点细微的变化。

    可他没有明说,只是扭头问书怀:“你准备何时回冥府?”

    “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走,有那么一点点饿,回去找东西吃。”书怀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感觉它似乎已经瘪了下去。早知如此,清晨外出之前就应该先吃些什么垫一垫。

    然而他们离开之后,思霖这里就没人盯着,他刚吞掉几个凡人生魂,说不定也和书怀一样要去觅食。书怀一阵恶寒,心下生了些许犹疑,宫翡已经回了冥府,此刻应当在睡,她一夜未眠,不能再劳烦她了,可若是不叫她,还能有谁在此处看守思霖?书怀略微想了想,打算把长清提溜出来,但同时又觉得黑龙不靠谱,思霖如果执意外出,他可能都不会去拦,须得给他交代清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思霖出屋。

    小黑狗蹦蹦跳跳地跑到台阶下面,摇身一变又成了个俊俏青年。书怀对他变来变去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不该瞎变的时候他别瞎变就好,也不知道他为何那样喜欢扮狗,兴许是认为体型娇小的生物行动会更敏捷。

    墨昀望了望天,觉得它虽然阴沉,但大约不会落雨,便扭头对书怀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回冥府抓壮丁来替你,待回去了我与你说些事情。”语罢,不待书怀应答,便化作一抹灰影飞上空中。书怀隐隐觉得他遗漏了什么,仔细一想,突然想到他仿佛不大认路。不过这也无妨,横竖有一个时辰留给他找路,那棵树大致在什么方位他肯定也记得,只要在那一小片范围内寻找就可以了。

    话是这么说,墨昀却未曾迷路,这条路他走了许多次,就算他的记性和青湄一样差,也能清清楚楚地记住了,怎有可能找不到那棵大树?几乎没耗费多少时间,他就溜出了皇宫,紧接着飞离了皇城,稳稳地落到了正确的位置,抬手在树干上一敲,黑洞洞的大门应声开启,背靠着门打瞌睡的一个蠢物缓缓歪倒下来,砰地撞到了墨昀的脑袋。

    小妖王被他砸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扶着树干迷糊了好一会儿,才骤然清醒过来,破口大骂:“你脑子有包?在大门口杵着作甚?”

    “门口有风,凉快,适合睡觉。”长清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你去里面看看,火球到处乱飞,吵得要命,让我怎么能睡着?”

    他无病无灾,四体健全,大白天睡觉居然还有充分的理由。墨昀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进冥府,直接就地取材一把将长清提起来,带着他往皇宫的方向飞去。长清被吓懵了,看清要去往的方向之后剧烈挣扎起来,不停地大呼小叫,强烈谴责墨昀乱抓壮丁的恶劣行径,但墨昀铁石心肠,根本不想理他,任凭他百般哭号,态度也不曾软化半分。那一只手如同铁钳,紧紧钳住长清的后脖领子,而到了皇城上空,黑龙顾忌着下方那群凡人,总算是消停了。

    看到长清的那一瞬间,书怀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告诉墨昀让他把谁带来,此刻一看,竟然如此合乎心意,不由得沾沾自喜,心说这大约便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他不知晓内情,若是知道墨昀不过随手一抓,心里会怎样想还不好说。

    无论如何,长清都是被逮过来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不得不在此处盯着思霖。墨昀又到门前看了两眼,回头对书怀使了个眼色,一黑一白两个人影趁长清不注意,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徒留长清自己站在门前,回望身后杳无人迹,苍凉之感油然而生。

    其实他们不守着思霖,思霖也不想出门,昨夜未曾入眠的何止宫翡,思霖在丞相府同样没能睡上一觉,回来之后就有些精神不振。此刻看着昏睡的燕苓溪,他的困意也被勾起,恨不得立刻倒头睡死,然而思前想后,还有一件事未做。

    思霖打着哈欠,强忍倦意去看墙角的那只花瓶,才看一眼,他的瞌睡虫就被掐死了。密室当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在,思霖想到书怀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登时冒出一身冷汗。他办这事的时候,头脑也不太清醒,应该想个更加稳妥的方法,把书怀糊弄过去再说。

    如今再怎么做也已经迟了,事态发展到了无法挽回、无法补救的地步,思霖沉吟片刻,将花瓶恢复原状,打算等书怀先忍不住开口质问自己。他正想着怎样蒙混过关,床那边突然有了声音,燕苓溪没睡多久便醒了,觉得有些渴,就从床上坐起来,想到桌旁拿杯水喝。思霖看他迷迷瞪瞪的样子,怕他不留心被热水烫到,于是赶在他下床之前拦住了他,亲手将水杯捧了过来。小皇帝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水,又咳嗽两声,看样子是清醒了,那一双眼眨了眨,忽然望向思霖:“有何事瞒着我?”

    他不应该察觉到的,他一直在昏睡,哪来的机会去看密室中的情状?纵使书怀知道密室里发生了变故,也绝不可能会把此事告知一名凡人。如同自我安慰一般,思霖这样想着,仍然选择了隐瞒:“无事,你安心休养便可。”

    “当真无事?”燕苓溪追问,“你昨夜可曾出去过?还是我睡得昏了头,把梦当作了真实?”

    他自己都这样说了,思霖再不知道怎样撒谎,那就是真的傻。顺着他的话头,思霖面不改色地往下接:“我昨天夜里始终在你身旁,寸步不离地守着,倒是你睡得不安宁,想来是有心事。若是可以的话,不妨告知我你在想什么?”三言两语,竟把话题转移到了燕苓溪身上,言语最高明之处,莫过于此。

    燕苓溪心不在焉,答非所问:“我在想什么,你不必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心思。”

    “是吗?我想你兴许还未睡醒,这番话讲得颠三倒四。”思霖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你若了解我的心思,方才又何必问我?”

    “这是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燕苓溪不服气,正欲为自己辩解,张了张嘴却又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长清在外面守着,听到他们在屋里讲话,就敲了敲门想进去找个地方躲着睡觉。近来天气转凉,外面风冷,他不愿意做寒风中瑟瑟飘零的枯叶,宁可做暖房之内一株娇气的花朵。真正的娇弱花朵跳下地,连鞋子都没穿,要跑去给他开门,思霖忙把人抱起来放回床上,命令他穿好鞋再乱动,这才一把扯开了门,凶神恶煞地瞪着长清:“进屋。”

    “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暴躁。”长清一只脚迈进屋,冷不防迎来怒气冲冲的一棒,不禁要怀疑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思霖。他把杯子精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了摸对方的头,眼底疑惑越来越深。

    思霖向后一避,躲开他的龙爪:“废话少说,要进屋就赶快进,别光站在门口,开着门尽往里灌冷风。”

    听他的语气是允许自己进门了,长清嘻嘻一笑,搁在门外的另一只脚也放心地挪了进来。思霖砰地一声又合上门,门板发出的响声昭示着他的愤怒。长清并不了解他在愤怒什么,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好像一个深闺怨妇。

    燕苓溪多看了思霖两眼,他心里清楚思霖是怎么回事,关于对方所隐瞒的,他也有一些猜测,然而他天生不好讲话,必定不会主动开口。可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须得找个由头,把话题引出来,再旁敲侧击让思霖讲出实话。

    在体内流动的那股气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的是它所带来的感受,熟悉的是它的温热。燕苓溪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上胸口,他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最近几日的昏睡,想来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化做好准备,但身体上的准备做好了,心里的准备还未做好,燕苓溪深深吸了口气,再度跳下了床。

    他这次又没穿鞋,思霖低头一看,险些背过气去,正欲出言训斥,却听他道:“前些天读的那本书,里面有句话我不太懂,想听听你的解释。”

    既然他有不懂的地方,需要答疑解惑,那么思霖就要听听他是哪里不懂:“但说无妨。”

    燕苓溪鼓足勇气,向他逼问:“‘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轻。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这句话应当作何解释?古时圣贤所言,‘所欲有甚于生者’,它指代的又是何物?”

    如此易懂的语句,他不可能不明白,思霖笑了笑,知道他是以此诘问自己。燕苓溪还是太嫩,不了解脸皮可以厚到什么程度,思霖狠了狠心,没回答他的话,把他扛起来再度放回床上,警告他要想下床必须穿鞋。

    小皇帝受了气,弯下腰来飞快地穿好鞋子,锲而不舍地追着思霖在屋内到处乱转:“你既然影响到我,就不能忽略我的意见。我做皇帝可以号令天下,天下都是我的,你也要听我的,我不许你做什么,你就不能做什么——”

    “读书白读了不是?”思霖打断他的话,“‘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你且想想,你说的话对不对?”

    “你强词夺理!”燕苓溪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差点儿要被他气哭,“‘人之常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你也把它忘得没影子了!”

    长清被这两个吵醒,睁着大眼听不懂他们在讲哪门子的鬼话,若是书怀在屋里陪着他就好了,兴许还能劝劝架。黑龙收起尾巴,藏起爪子,怂巴巴地缩到了木桌底下,只露出一颗头,好奇地旁观他们争吵。

    “他们两个,一个身上多了妖气,另一个身上多了人气。”墨昀拿了个果子,靠在门边嘎吱嘎吱地啃,把这个明显不太妙的消息告诉了书怀。后者正在那吃烧鸡,经他提醒,突然想起思霖吃人魂魄的事,顷刻间没了胃口:“你就不能等我吃完再提这事?”

    墨昀自知失言,讪笑道:“那你先吃。”

    “算了。”书怀把鸡放下,也拿了颗果子,“吃肉吃得腻歪,不吃了,你接着说。”

    他让墨昀接着说,墨昀就一点儿也不客气,真的继续方才的话题往下讲:“那只杯子身上为何多了人气,你已经知道了,我不再多说;至于小皇帝身上的妖气,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书怀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结果墨昀突然不往下讲了,而是回头看了几眼,这才走上前来,压低嗓音说道:“这两种可能,其一是那只杯子心术不正,生了邪念;其二是他动用禁术,强行改命。我觉得是第二个原因,但我看不准人,在你看来,会是哪一种?”

    短短的几句话内涵丰富,书怀的果子都被吓掉了,他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开始分析这两种猜测:“我我我我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对孩子下手,他没那么、那么,嗯……他要是真的强行改过命,那孩子身上沾到妖气是难免的,也许他急于淡化身上的妖气,还有这个原因……”

    “说的是他用禁术,又不是你,你抖什么?”墨昀哭笑不得,把滚落在桌面上的果子捡起来放回盘里。书怀喘了口气,骂道:“是啊,办错事的又不是老子,但他干点啥都要拖老子下水!你觉得他逆天改命,那你去找冥君要生死簿,反正我不去,我怕,我怕得要死!”

    小妖王后退一步,免得他生气摔东西再波及到自己,正当这时,鬼使在外面敲了敲窗,把两个册子丢了进来。墨昀听到响动,一回头恰好被它们砸到脑袋,捡起来一看,竟然就是书怀刚刚提到的生死簿。

    鬼使面无表情地给他们指派任务,全然不顾他们是死是活:“冥君发话了,叫你们把被那只妖精吞掉的人都找出来,顺便看一看关于严恒睿——以及燕苓溪的记载。”说到“严恒睿”三个字的时候,书怀清楚地听见他磨了磨牙,看来他也是怒气未消,难怪冷着一张脸。

    自己生气的时候,有人能陪着一起生气,那原本的怒火就可以熄灭一半。书怀看到鬼使这副模样,居然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冥君为何不亲自寻找严恒睿的那页记录,高高兴兴地去摸生死簿。

    “别动!”鬼使突然暴喝一声,书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什么危险,然而鬼使所关注的,不过是他那只刚摸过烧鸡的手:“你手上沾了油,洗过手再翻。”

    作者有话要说:  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轻。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吕氏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