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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刚刚说完,长清就从冥府入口处跑进来,一路大呼小叫,也不晓得他是撞见了什么东西。书怀正想开门去看,长清就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屋,还没等书怀问他发生何事,他就化作一条小龙,痛哭流涕地缠在人身上,不住高呼宫中的女人是真的可怕。

    “宫里的女人有什么可怕的?”书怀莫名其妙,“莫非在宫里遇见了女鬼?那你应该去找文砚之才对,过来抱着我哭什么?”

    “不是女鬼!”长清哽咽道,“就是女人!”

    “你又被人拔了鳞?”由于他说话不说明白,书怀开始乱猜。

    长清抖了抖龙须,组织一下语言,将那群宫女的所作所为对书怀描述一番。书怀听完他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他思霖带着小皇帝去了何处,生怕那只杯子越跑越远,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墨昀下意识地去看那只被随手丢到一旁的玉盘,上面的金色丝线仍然缠得十分牢固,不过牵引的位置稍微有些偏移。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书怀松了口气,看样子思霖是跑不远的,估计仍在皇城周边,明日出去寻他便可。他们才离开不久,人界就发生了变故,冥君可能早有预料,这才让他不要急于行动。但冥君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书怀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发现总有些家伙能通过旁人无法想象的渠道得来许多消息,真乃神通广大。

    仔细一想,白芷还在冥府,她成天跟着文砚之在大殿里坐着,兴许是她看到了什么,便一五一十地对冥君讲了。若当真如此,这小姑娘可比长清出息得多,起码她不会缠着人哇哇大哭。书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黑龙从自己身上扯下来,长清仍然深陷于震惊当中,半天没缓过神,颓废地缩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发呆。

    其实他没有告诉书怀的是,他之所以痛哭并非因为受了惊吓,而是因为他突然察觉到自己将要失去三十坛好酒。把思霖送走以后,他越想越觉心慌,稍微一琢磨,就发现那赌注下得太大,而对方看样子有十成的把握,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招,极可能就是在那挖好了坑,等着他自个儿往下跳。

    事先不思量,事后悔断肠,黑龙心里难受,躺在那里不愿动弹。书怀也懒得去管这蠢货,他在屋里坐了会儿,总觉得这样闲着不算太好,就跑出门要到冥河附近找晚烛谈一谈。思霖是借助晚烛的灵气才得以化形,从诸多细节来看,他是比较尊敬晚烛的,倘若让晚烛去劝导他,说不定他能听得进去。

    到了桥头一看,晚烛刚搁下刷子,正对着自己的衣裳发愁,书怀瞧着雪衣不在,正好可以说一些不能让她知道的事,便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先前问你要不要去人界找那只杯子精,你可考虑好了?”

    “不去。”晚烛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满面写着忧愁,“根本就没想好要怎样对他说,去什么去。”

    书怀多看了她两眼,觉得她那忧愁并非出于对思霖的担心,而是出于对新衣裳的惋惜。做人做到这程度,可以说是没良心了,做鬼做妖亦是同理。枉费思霖对她那般尊敬,现在倒好,思霖在人界出了大事,她连问都不问,直截了当地表示不愿意管,看来在她眼里,小弟甚至还没有一件衣服重要。

    他们相对而坐,静默无言,过了约莫一刻钟,晚烛伤心够了,这才想起来询问思霖的近况。书怀就等着她问这个,忙把近来发生的诸事对她说了,她惊讶地睁大双眼,好似完全猜不到那个软弱的小弟竟也干起了杀人放火的勾当。对思霖的第一印象在她心底作祟,她并不是那么相信这些事乃思霖所为,可书怀骗她没用,只要冥君知悉真相,就不会错杀,也不会放过,鬼使代表冥君的意见,既然鬼使都说思霖伤了凡人,那多半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没有翻案的可能。

    “你们准备怎样罚他?”晚烛神色茫然,又想起了另外的事,“若是要罚他,那我岂不是要一并受罚?”

    “你的事先放着,要等天帝归位之后,双方商议决定。”书怀闲不住,伸手去够晚烛的灯,够到了就拿着它玩,将其当作一只火炉,用来暖手,“我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只有你能说得动他。他如今不在宫里,要想见他,比从前方便许多,明日我们去寻他的时候,你若是想跟着同去,就起得早一些,在我门外等我。”

    语罢,不等对方回答,他就起身抱着那盏灯跑向大殿。晚烛怔愣半晌,突然发现自己的灯没了,立刻暴跳如雷:“你跑什么!回来!把灯还给我!”

    书怀抢走她的灯,并非为了捉弄她,只是最近冬季临近,寒气多少渗进了冥府,他成天冻得手脚冰凉,暖炉又忽然找不到了,好不容易发现个热乎东西,当然抱着不肯撒手。想晚烛成天火气那么旺,肯定不畏严寒,将她的灯借来一用,又有何妨?书怀不顾她的反对,抱着灯跑进大殿,末了将门一关,把灯灵拦在外面,转头冲着鬼使嘿嘿一笑,颇有些奸计得逞后的狡诈。

    “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欺负小姑娘?”文砚之对他的行为表示鄙夷,书怀嘴硬反驳,说晚烛早已不是小姑娘,刚刚说完,忽然想起面前这老怪物不知活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在他眼中,的确谁都是个孩子没错。

    就连冥君,说不定也是……

    ……如此凶神恶煞的孩子,还是算了吧。

    “已经入了夜了,你不去睡你的懒觉,在外面吵吵嚷嚷想做什么?”冥君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要把书怀往外面赶,他的习惯也在提醒他,此刻应当去闭目养神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他实在是没有精力一整天都听别人讲话,纵然是鬼,也是要休息一时半刻的。

    书怀当然不是存心来打扰冥君,他是想到此处找白芷,结果转了一圈,看白芷没在大殿,估计是早早地回了房间休息,便抱着灯又走了出去。他最近是记住这件事,就忘了那件事,不知怎的,他就忽略了手里那盏灯,也忽略了守在外面蹲守,等着逮他的晚烛。才跨出大殿一步,晚烛就扑了上来,一把将灯夺回,书怀一个激灵,双腿发软,险些坐在地上。他突然觉出不对来,自己的记性何时变得这样差了?许是由于睡眠不足,思虑过重,忙得昏了头,看来必须要多休息几天,努力静一静心,否则心里那根弦绷紧到极致以后,是会骤然断裂的。

    风冷冷地刮着,将树木都吹成了光杆,但思霖所寻到的这处洞府,其内部却四季如春。燕苓溪早就醒了,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觉得从今往后若是住这里也不错,虽然不是锦衣玉食,但起码吃的用的一样不缺,最重要的还是安静。此处空间不算很大,他绕了几圈,新鲜劲过了,便坐在思霖身旁盯着对方的脸看。思霖不知在做什么,一直闭着双眼,一副正在神游的模样,燕苓溪看了奇怪,伸手戳了戳他,却也不见他有动静。若非呼吸声尚未消失,他都要以为思霖坐地升天了,想他们妖族奇奇怪怪的行为有许多,说不定思霖入了冬也要休眠。

    实际上思霖不是在休眠,他也知道燕苓溪刚刚在伸手戳他,只是他暂时分不出心神来和对方说话而已。如今他眼前所呈现的不是自己的洞府,也不是燕苓溪,而是金碧辉煌的宫室,他低头向下望,望见一双绣花的鞋子。

    太后仍在屋内坐着,此刻已是深夜,她却没有入眠,而是在此地等待着她最信任的大宫女归来。大宫女默默无言,向太后行了一礼,低声将皇陵内部情形如实禀报,太后听完,半晌无话,挥了挥手叫她下去。伴随着她离开的脚步,思霖的心砰砰直跳,厚重的宫门在大宫女眼前关闭,思霖呼出一口气,张开了眼。

    “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这样睡一个冬天。”燕苓溪坐在他对面的石块上,好奇地望着他,“到了冬季,妖族难道都会休眠?我有朝一日也会这样吗?”

    “不会的。”思霖向他伸手,唤他下来,“你还是人,莫要多心,况且不是所有妖族都要挑在冬日休息,不要胡乱猜想。”

    “已经有一半和你一样了,怎么还算是人呢?”燕苓溪拉住他的手,从石块上跳下来,突然凑到他身上闻了闻,好像一只小狗在找寻不一般的气息。

    虽然他是闻不出来的,但他能感受到思霖身上的变化,而他自身的变化尤为明显。他最近的身体状况,较之往常好转不少,而思霖身上的气息与他越发接近,初见时的妖异感现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在思霖体内流动的暖意,有一半转移到了自己身体里,燕苓溪觉得这或许是某种交换,对方从他身上吸收人的气息,而他从对方那里接纳妖气,双方各取所需,实际上还不错。

    “过些时候,妖气就淡化了,到那时,你依然是人,我也将是人。”思霖按下他的手,将他抱在怀里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又调侃道,“你觉得我若是做你父亲,算不算称职?”

    “我父亲不细心,我不想要父亲,你做我娘好了。”燕苓溪想到母后,心里一抽一抽地疼,但仍然在和思霖开玩笑,“从前不是有这样的人么?又做父亲又做母亲,一人养活一大家。”

    此处只有他们两个,并且从今往后,也只剩他们两个,哪里来的一大家?思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全部的精力都被用来照顾这孩子了:“我养你一个就够,就不养其他人了。”

    燕苓溪其实还想再提出反对意见,他仍然觉得此事不妥,生怕思霖因此招来灾祸,然而看思霖态度强硬,想来他说什么,对方也是不会听进心里去的。他不怕死有什么用?思霖害怕他死,绝对要想方设法把他留在世间。一步错,步步错,现在大概谁也不能回头了,横竖同生共死,大不了连惩罚也一起接受。

    过了大约半刻钟,燕苓溪忽然抬起头:“你尚未娶妻,就多了个儿子,你就不觉得奇怪?你还是做我兄长算了,反正你不吃亏。”

    这小子可真有意思,一会儿要别人做他爹,一会儿又说想换个娘,现在又改了主意,非要认个兄长。思霖被迫身兼数职,啼笑皆非,在燕苓溪身上拍了一掌,骗他说自己还没休息够,赶他到一边去玩儿。

    眼看着燕苓溪跑到了洞府一角,从架上翻了本书看,思霖才放心地闭上眼,再度透过他人的双目,窥探洞府以外的地方。这一次的场景切换到了另一处,思霖附在丞相身上,穿越重重帷帐,模模糊糊望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定睛一看,却是一位陌生的仙君。仙人降落凡尘,还与朝中佞臣接触,这是前所未有的事,而能和奸佞小人勾结到一起的,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不清楚这是哪路神仙,来到人间的目的又是什么。

    思霖听他们交谈,说来说去总离不开篡位夺权那一套,这种事他听得厌倦了,现在燕苓溪逃出了宫,不再参与权力争夺,就让这群人去夺太后的权吧,那女人肯定很乐意和他们斗。原来上界真仙,亦会对凡俗之物感兴趣,思霖觉得索然无味,正想抽回那一丝灵气,却突然望见这位神秘的仙君身旁,出现了一个他的旧相识。

    看来想要皇位的还不止一个,这丞相目光短浅,花费心机去铺路,只怕是为他人做嫁衣。思霖猛地睁开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红光在他眼中闪过,出现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燕苓溪以为他又没休息好,抬眼望了过来,思霖看到他,情绪稍微平定,又缓缓地闭上了双目,准备继续盯着那人。他很想看看这家伙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既然能逃出冥府,那就证明有两把刷子,不知那具被夺走八百年的躯壳,能否承载一颗未尝老去的野心?

    作者有话要说:  弟弟今天过生日,明天开学,说在暑假最后一天带他出门玩,结果下了小雨。有点惨,但也有些好笑。

    第100章 论生

    活人无法随意出入的地方,对鬼魂而言却像没有阻隔,墓门厚而沉重,仅凭人力是难以开启的,但若是人死了,就能轻轻松松地越过它跑到外面去,不过这时候人已经成了鬼,得到再多的自由,其实也没什么用处了。宫女们爬出棺材,工匠们奔出皇陵,可到了外界才发现,自己不知应当何去何从。

    转生之后的人,会失去上一世的记忆,当然也就不记得自己从前做过多少次鬼。谁做鬼都像是第一次做,而初次做鬼,总会有些迷茫,鬼使就是负责解决这种状况的,冥府之所以需要他来接引亡魂,正是因为亡魂们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更不明白自己该往哪里走。

    文砚之倚着大树,厌倦地看着那些姑娘们哭哭啼啼。不是他不怜香惜玉,实在是这种事他见过太多。夭折的也好,寿终正寝的也好,知道做不成人了,多少都要哭上一哭。只是有哪里值得哭?不过是重来一次罢了,转眼就是一个新的开始,难道就这样活下去,这一辈子就能过好了吗?人的贪心是不足的,在他们眼里,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然而让大多数人描述自己最想要的生活,他们完全描述不出来,他们只知道自己过得不好,要一味地羡慕别人。

    不过这些女子大约也是受了惊吓,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瞧那几名工匠就镇定多了,尽管他们的眼神也有些呆滞。男鬼和女鬼此刻分列两旁,于是一侧静到出奇,一侧呜呜嘤嘤令人心烦。文砚之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最终觉得不能放任她们这样哭下去,否则会误了时辰,便蹙眉问道:“哭够了没有?”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凶,那几名宫女被吓得浑身发抖,竟哭得更厉害了。鬼使一时无话可说,只好耐心等待她们情绪平复,他突然想起书怀先前的猜测,若是冥君真想叫燕苓溪来替他,他倒是乐得清闲,接引亡魂这种事,没点耐力还真的做不来,可他的耐心在最近几年已经要耗尽了,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效仿人界官员来一出“告老还乡”,虽然他老是真的老,但没有什么家乡可让他回。

    大约是工作辛苦的人可以相互理解,工作辛苦的鬼也可以相互理解,那几个工匠终于看不下去了,出面替鬼使哄这几位小姑娘。大家都是新死鬼,谁也没必要怕谁,宫女们总算安静下来,乖乖地跟着鬼使去往冥府。文砚之觉得很无趣,一路上也不怎么开口讲话,他心里盘算着旁的事,别人看他就是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哪怕蔫得不能再蔫,他仍然是鬼使,仍然要完成冥君指派给他的任务,一刻也不得闲。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几乎能想象得到过些时候冥君会做什么,又会命令自己做什么,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则,有其规律可循,无论是谁来冥府,那位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该如何审判就如何审判,该如何问话就如何问话,脸上的表情都不带变的。可是连这几名工匠都知道理解自己的辛劳,主动出面安抚同伴的情绪,冥君怎就不懂得抚慰自己一下,稍微笑一笑呢?

    鬼使胡思乱想,压根不去考虑冥君面带微笑的必要性,只觉得对方成天黑着一张脸,看着心里就憋得难受。但冥府需要的是有威慑力的管理者,而非笑眯眯的老好人,冥君必须要凶一点儿,才能起到震慑作用,让对面的鬼魂们不敢说谎。

    “带回来了?”冥君已在殿内等候多时,只待鬼使赶紧把这几个倒霉鬼拎过来,他审判完毕正好去躺着休息一下。需要休整的不仅仅是书怀,冥君同样感到自身的记忆力在减退,这是劳碌过度所导致的,闭目静养能起到很好的效果。以前做人的时候,冥君就经常遭遇这种情况,他早早地摸索出了一套养生的法子,可惜没能等到老年时一一试验,他就成了鬼。

    做鬼也挺好的,起码无需担心被某些药方坑害,他身为冥君,也算是管辖三界的神明,随便瞎吃都没关系,横竖他吃不死自己。

    “带回来了。”鬼使冷冰冰地回答,仿佛又变回了八百年前那个冷心冷面的大石雕。冥君盯着他打量一会儿,突然笑了笑,不过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叫他过来协助自己办事。文砚之再度幽幽地叹息起来,低垂着眼帘为之研墨铺纸,冥君觉得他今日的反应很有趣,待到处理完手头的事,便转头去看他:“怎的,又是谁让你不满意了?”

    “没有,满意得很。”鬼使哼哼着,明显就是不满意。

    冥君不吃这一套,但他懒得揭穿对方的伪装,只搁下笔说要去稍作歇息,命令鬼使跟过来给他打扇。

    世间脑袋进水者大致分为两种,一乃夏天烤火炉,二乃秋冬扇扇子。鬼使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没敢让冥君看到,表面上依然装作乖巧,低眉顺目地找了扇子出来,坐在床边轻轻地为多事昏君打扇。事到如今,鬼使多少也感觉出来冥君是在故意给他找不痛快,但直到目前为止,他都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得不对。

    “累吗?”躺在床上闭眼享受的昏君又发话了,面对着他,鬼使哪敢说累,连忙否认,更加卖力地给他扇扇子。冥君感到那风一阵强过一阵,拼命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地睁开双目,叫他把扇子放下。鬼使不明状况,乖乖地丢下扇子,以为昏君终于醒悟,打算放过自己,然而冥君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问:“在你眼中,严恒睿此人如何?”

    “那当然是好得很。”鬼使厌恶严恒睿的为人,因此听到他的名字就烦,语气酸溜溜的,活像喝过半斤醋。冥君“哦”了一声,忽然打消了翻出那本小册子的念头,重又躺了下去,准备多玩他几天。

    躺着躺着,他却又睁开了眼,往旁边错了错,扭头戏弄下属:“瞧你每天在外奔波,定也累了,一起躺下休息片刻如何?”

    鬼使:“……”

    眼看对方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冥君兴致更高,正想借此机会多逗他两句,却听他低声道了句“得罪”,居然真的往床上爬。冥君目瞪口呆,心说下属太听话也不是件好事,和他开个玩笑他也当真。但他既然已经上了床,就不好再把他往下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冥君只好这样和他并排躺在一起,直挺挺的仿佛两具尸体。

    在文砚之爬上床的那一刻,书怀和晚烛恰好从窗外路过,不经意间瞥见屋内情形,顿时大惊失色,仿佛撞破了冥君的秘密。书怀一把拉住墨昀,不待他扭头去看,就已拖着他跑开了,于世间行走,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手里捏着太多秘辛,很容易成为被防范的对象。

    晚烛跟在他们身后,跑得气都喘不匀,她这段时间借着教导雪衣,躲在冥府里面偷懒,每天难得动两下,猛地跑起来还有些不适应。书怀昨夜邀她一同去寻思霖,她确实动了心,不过不是因为想见小弟一面,而是因为她闷得太久,突然想出去走走。实际上她仍未想好怎样面对她那小弟,她面皮还是薄,受不得半分尴尬。

    “长清昨夜又出去了一趟,你们听见他出门了没有?”墨昀手捧玉盘,循着金丝所指引的方向往前走,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书怀昨夜睡得死沉死沉,哪里听得见别的声音,墨昀所提到的这件事他半分不知,倒是晚烛睡眠浅,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当即接过话茬:“我是听见他往外走了,大半夜的外头也没有人,他是做什么去?”

    “他和你小弟打了个赌……思霖说那太后给亲儿子下毒,长清不信,便押上了三十坛好酒。”墨昀皱起眉头,非常无奈,“他下了赌注,想了想突然不放心,半夜爬起来混进皇宫打探消息,你们猜他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你赶快说,别卖关子。”晚烛也很好奇长清看到了什么,因为她昨天夜里清清楚楚地听到那条龙躲在屋里哭。

    墨昀歪了歪头,斟酌一下词句,这才回答:“思霖带着小皇帝逃了,按理说太后得去皇帝寝宫亲自查看,但她根本就没去,甚至一口咬定新君已死,连夜将所谓尸首送进了皇陵。”

    “哪儿有什么尸首,听她胡扯。”书怀插嘴,“那棺中装的是几名宫女,连陪葬器物都没有,刚被冥君问过话的就是她们。”

    谈话间,金丝已牵着他们三个走到了一处洞府门外,书怀抬头看了看,心说这杯子精品味不错,也不知是怎样找到的这一个地方。

    思霖早就听到他们谈话,只是懒得动弹,便坐在原地,喊燕苓溪去开门。敢于使唤皇帝的,他恐怕还是头一个,不过燕苓溪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过皇帝,听他叫自己,立刻放下手中的书跑去开门。

    书怀他们谈话的时候,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是以燕苓溪多少听见一些。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发现母亲如此绝情的那一刻,他仍不免心灰意冷。皇室中人的亲情大多很淡,无论是怎样的感情,在利益面前几乎都要让步,虽说燕苓溪是太后的亲儿子,然而当他真正威胁到太后的统治,对方并不介意将他抹杀。燕苓溪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不打算再回去找那心狠手辣的亲娘,说不定他出现在太后眼前,还会被当成索命的厉鬼。

    “他没手没脚吗,怎么让你来?”门被打开的刹那,书怀看到燕苓溪,着实吃了一惊。他还当过来开门的会是思霖,甚至已经做好了同思霖对骂的准备,结果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这孩子,他的腹稿一下子被揉碎成了废纸,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你有手有脚,怎么不自己开门?”思霖的声音从洞府深处传来,夹杂着潺潺的流水声,书怀估计这里头还有个湖,连通着外面的河道或者溪流。杯子精好会享受,书怀自愧不如,若是冥府当中也有这样奇妙的去处就好了,心烦意乱的时候还可以去那里藏着。

    听见小弟的声音,晚烛的胆子大了起来,不再畏畏缩缩。这时候她倒是忘了尴尬,浑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提着灯走进了洞府,要去找小弟叙叙旧。

    燕苓溪盯着她看了很久,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么一个红衣女子,不过看她和思霖相谈甚欢的样子,想来是从前的故友,便也未多问,只跑到角落里读书。

    他倒是不像他那愚钝的爹,也不像他那狠毒的娘,他到底像谁呢?该不会是像他隔代的祖父?书怀没见过燕苓溪隔代的祖辈,只见过他爹娘,而且印象还不怎么好,作为他们两个的儿子,燕苓溪犹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花,谁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模样的?书怀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地看了墨昀一眼,觉得血缘关系可真是个奇怪的玩意儿,燕苓溪每天都和爹娘见面,结果不像这个更不像那个,墨昀打出生起都没见过亲娘,性格却在往慕华那边靠拢,这中间的道理,任谁也掰扯不清。

    正这么瞎想着,墨昀突然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动不动就看我?有正事就忙正事,没正事了再看。”

    “你就手欠吧,有话好好说,弹我作甚!”书怀捂住脑门,对墨昀怒目而视,“我不看你了,你自己玩儿去吧!”

    书怀骂完还嫌不痛快,便抬手要拍墨昀一下,没成想后者往旁一躲,轻轻巧巧地闪开了。竟然还敢躲?书怀气得白眼翻上了天,决定到明日的太阳升起之前,再也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