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章与君同悲欢

    枢居。

    仲堃仪正拿着棋子摆局，说是棋局，其实细看便可知棋子走势数量全都未按规则行进，说是下棋，更像是孩童拼图。

    门被突然推开，一名黑衣人匆匆而来，跪下道，“先生，佐奕……跑了。”

    仲堃仪摆放棋子的手顿了顿，蓦地将手中棋子弹到黑衣人面前，棋子顷刻裂成两半，黑衣人心头一惊，慌道，“先生恕罪！”

    郄峰见状斡旋道，“你们不是已分三路截杀佐奕吗？为何还会失败？”

    黑衣人叫苦，“先生有所不知，佐奕为人多疑，他身边根本插不进人，我们费尽心思才探到他会分三路出城，便也分作三路。”

    “莫非还有第四路？”郄峰道。

    “不是，”探子道，“佐奕的确在这三路人马中，但他选了其中最危险的一条。当时属下也猜到他或许会选择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并未掉以轻心，准备在飞鹰涧伏击他，可……”

    “可什么？”郄峰急道。

    探子无奈道，“佐奕跳了飞鹰涧，我们当即沿河搜索，但没……没发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倒是继续查啊！”郄峰道。

    “没用的。”仲堃仪道，“佐奕若是没死，此刻早已抵达天权。”

    “属下该死！”

    “的确该死！”

    探子，“……”

    郄峰从未见仲堃仪如此震怒，忙打圆场，“先生勿恼，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让他们将功折罪吧。”

    仲堃仪缓缓抬头，阴森森地睨了郄峰一眼，“用人是要用才，不是用一群废物！”

    探子后背一凉，再不敢心存侥幸，颔首伏地道，“先生饶命，那佐奕似乎受了伤，也许没命到天权。”

    “似乎？”

    探子心虚道，“当时天黑，属下看得不是很清……呃……”

    又一枚棋子弹出，这次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了黑衣人的脑门上。

    郄峰目瞪口呆，仲堃仪竟然杀了这个人。

    一道视线锋利地扫向郄峰，郄峰心头一颤，脑中急转，强自镇定，“先生，佐奕已逃，我等是否要早作部署？”

    仲堃仪一声叹，从天璇传出乾元被抓的消息开始他就做了两手准备，如今不过是走第二步罢了，他重新拿了枚棋子放于棋盘上，“人马齐备，就是粮草……哼，”仲堃仪忽然笑了，“你说若问邻居借一借可好？”

    郄峰当然知道仲堃仪所谓的邻居是谁，“那处有重兵镇守，先生真打算……”

    仲堃仪从容一笑，落下最后一枚棋子，棋盘上白子数量远远少于黑子，却将黑子困得动弹不得。

    慕容离到王寝时，大门开着，阿花和阿琼都一脸担忧地朝门里张望。

    阿花不经意地一偏头，就见慕容离，立刻像是寻着了救命稻草拉着阿琼上前道，“国主，你可来了，陛下……陛下这是怎么了？”

    阿琼也急道，“除了国主当年不辞而别，小人已经许久未见陛下这般伤心过了。”

    慕容离双手扣在袖中，紧紧攥起，“我去看看。”

    无暇顾及阿琼和阿花，慕容离匆匆走进寝殿，外间没人，他绕过雕花隔栏，却见床和书案前都空着，顿时慌了，正要外出询问人呢，就见执明双手抱膝，蹲坐在墙角，缩成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越是赤子心性，越是害怕亏欠于人。慕容离的眼眶霎时就红了，子煜的死对执明而言，本就是永远无法释怀的愧疚，现在真相揭开，伤得最重的却是执明，如此，他宁可执明永远也不知道。

    慕容离缓步至执明跟前蹲下，将蜷成一团的他抱进怀里，就这样陪着他吧，既然说什么都是无用，至少让他知道他在。

    许久，执明终于抬起头看着慕容离，微微一怔，空茫的瞳仁中拉回一丝清明，他伸手抚上他的脸，干涩的嗓子哑声道，“阿离饿了吧，寡人……传膳吧。”

    慕容离覆上执明的手，强然一笑，“好。”

    一顿饭吃得很是冷清，执明几乎没吃几口，菜都夹给了慕容离。待宫人撤去桌宴，执明坐在书案边出神。

    他不吵不闹，也没发火摔东西，可越是这样，慕容离越是难过，这意味执明谁也不责怪，他在怪自己。

    可他始终不曾开口提起此事，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明明没胃口，却还是传了晚膳。明明睡不着，还是早早就拉着慕容离就寝。

    躺在执明怀里，慕容离毫无睡意，微微侧头就能看见阖眸“安睡”的人。这种压抑的气氛，如同绵密的钢针，寸寸扎心。

    “不是你的错。”慕容离轻声道，他知道执明根本没睡着。

    果然，慕容离一开口，抱着他的双臂就紧了紧，执明轻声道，“寡人没事。”

    慕容离还未及回应，就感到前额贴上两片温软，是执明亲了亲他。

    执明道，“阿离不要担心，早些休息，嗯？”

    这声音温柔中透着疲惫，慕容离强自忍下心疼，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依在执明怀里阖上了眼。

    他迷迷糊糊一直未睡沉，天将亮时，隐隐感到身边的人动了动，立刻拉住他，“执明。”

    执明动作一滞，回身在他额头亲了下，柔声道，“还早，你好好歇着。”

    慕容离已然起身，“你去哪儿？”若他没记错，今日休沐，无朝会。

    执明轻笑了笑，“廷尉夜审佐奕，应该有结果了，寡人去看看。”见慕容离欲言，又道，“不要担心，好好等寡人回来。”

    慕容离点点头，倾身在执明唇上吻了一下，“早去早回。”

    执明一愣，柔柔一笑，“好。”

    执明没有等着廷尉将供述递上，直接去了天牢。佐奕被架在木桩之上，神色苍白。放下供述，执明负手踱至佐奕面前，扫了眼他腰间，那处一团血渍已将衣衫浸透，衣服却是完好无损。

    “伤？”

    佐奕深吸一口气，神色蔫蔫地看了眼执明，又垂下眼，“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放过他。”

    执明沉默一阵，方道，“还有一事。”

    佐奕每说一句，便牵动腰上伤口，抽气道，“何事？”

    执明沉下眼眸，“当年寡人攻瑶光，城楼之上是否混有仲堃仪的人？”

    “不知道。那时我和仲堃仪已无瓜葛，”佐奕嘲讽似的一笑，“不过，以仲堃仪的本事，这也不难。”

    执明点点头，冷冷道，“带下去！”

    禁卫得令，上前架走佐奕。

    佐奕挣扎着吼道，“执明！放过乾元，仗是我要打的，飞隼是我让他造的，放过他！”

    执明一言不发，廷尉朝禁卫使了个眼色，佐奕的声音在刑房外逐渐远去。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开阳郡主？”廷尉请示道。

    “按律？”

    “当斩。”廷尉道。

    执明眉宇深拧，一言不发。

    廷尉当即拱手道，“臣明白了。”

    “慢着。”

    听到执明开口，廷尉立马又停下，躬身静候。

    执明揉了揉眉心，摆手道，“先关着吧。”

    从天牢出来后，执明耳边便传来一声叹，他回头就见鲁大人正抚着胡须，颇为欣慰，这样的神情让他想起了太傅。

    “鲁相因何而叹？”

    鲁大人道，“臣叹陛下今日之胸怀，先帝与太傅在天之灵当怀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