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呆了呆，确定自己没听错，不觉惊喜又有些心疼，他的阿离是在跟他撒娇？

    “睡吧，寡人抱着你，嗯？”

    执明极尽温柔地哄他，真是应了那句“一物降一物”，这个人清冷寂寥时让他心疼，温柔乖顺时又让他心怜，总是让他的一颗心温软如棉。耳边传来一声安心的笑，打破他纷杂的思绪，执明松了口气，温声道，“怎么了？”

    慕容离道，“就睡一会儿，一会儿叫醒我。”

    执明柔柔道了声“好。”便抱着慕容离下了马，马儿乖顺地趴在花丛里休息，执明拥着慕容离，靠在马身上，午后的斜阳撒落芳野，将雪色羽琼镀作金花，也替苍雪如玉的年轻面庞染上一层融光，执明一边凝神留意着风吹草动，一边温柔地抬起手替他挡下落在眉睫的光晕。

    “我会护你安好，决不食言。”

    骆珉缓缓睁开眼，只一瞬的失神，便是一种撕裂魂魄的痛贯穿全身，他不可抑制地哼出了声，下意识伸手去摸那痛到难以形容之处，却摸了个空。

    脑中空白了片刻，沾了血污的脸满满浮现出一个扭曲笑，他脱力般地躺回原处，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帐顶。

    耳侧隐约有衣料的摩挲声，他大约知道是谁，却再无心应承。

    “你的礼数向来周全。”昏暗的光晕里，那人的话听不出喜怒。

    骆珉自嘲一笑，支撑坐起来，断臂之痛非常人可想象，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跌坐在榻上，最后干脆放弃似地就那么跪在榻前，垂着头，散乱的头发被汗水血水粘住，看起来很是狼狈。

    “为师当年第一次在学宫外见到你，你虽还籍籍无名，也不是这般模样。”仲堃仪斜乜了他一眼，悠悠道。

    “学生……”骆珉缓了口气，许久才道，“学生有负先生。”

    “呵……”仲堃仪哼笑一声，“你还叫我一声先生。”

    “一日为师，此恩终身不忘。”骆珉想拱手作揖，才发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竟显得讽刺异常。他颓唐地笑了笑，垂下了手。

    仲堃仪把一切看在眼里，沉默了许久，才道，“我门下弟子无数，然得我倾囊相授的只有你和墨池。”

    “学生有负先生。”

    “为何追随我？”仲堃仪忽然问。

    骆珉默而不答。

    仲堃仪微眯了眯眼，缓声道，“你二人皆不是逐利之人。逐利者，见利忘义，品性且不论，单易被利益蒙眼蔽心就不是能成大器之才。艮墨池是想在乱世中一展其才，佐一方明君，只可惜性子太过急躁，行事不留后路……可惜……原本他最像我……”

    骆珉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仲堃仪打量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你不服气？”

    骆珉恭敬道，“学生不敢。”

    仲堃仪嘲讽似的一笑，拿起矮几上的酒壶斟了一杯，却又把酒杯放了回去，“连背叛师门都敢，此刻却不敢了？”

    骆珉眼眶忽然红了，只是隐在昏弱的灯光下看不真切，“学生有负先生！”

    这句话他今夜说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重，帐中一方空间如压上了顽石，重得让人呼吸凝滞。

    仲堃仪仰天叹了口气，“我的得意门生，好一个得意门生啊。”他低下头，语气再度归为平静，“你比墨池更倔，也比他更狠。”

    骆珉闻言轻轻闭上眼了，右手紧紧握拳，誓要将一腔纠缠纷扰的情绪狠狠压进心里，哪怕它们会如同破掉的鱼胆一般，苦不堪言。

    “‘忍’是心字头上一把刀，要忍就要在自己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剜下去，这是你们刚到我门下，我说过的话，你做到了，墨池没有。”仲堃仪道。

    骆珉忽然自嘲一笑，“其实……他远比我简单些……他想要明主，便干脆果断地另择佳木……可惜他终于愿意栖守一个明君时，却只是明君手里的一枚棋子。”

    “你还替别人道‘可惜’？”仲堃仪终于拧了拧眉，“你所受的似乎不逊于他。”

    “都是……我该受的。”骆珉面上再次泛起痛苦痛苦的神色，那种痛不是断肢的痛，而是从心底升起的无望。

    仲堃仪冷眼瞧着，“当年为师也曾问你们为何追随于我，墨池说想做贤臣，你说想匡扶天枢。旁人听来或许是一个意思，可为师知道，贤臣本无主，匡扶天枢的却一定是天枢的贤臣。”

    “旧时之言，句句肺腑，片刻不曾忘。”彼时还是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今才半生归来，却已雄心不复，只是曾立下的志，如一块风华的石碑，立在荒原上，诉说他的无能与错误，“我那时站在人群里看见老师，于文人墨客面前侃侃而谈，我知天枢被世家把持，先生是唯一一个自寒门出却立于群峰之巅，可为国指点江山的人，军队虽败，但天枢未败，我相信先生，一直相信先生会重整天枢。”

    因为相信，他一次又一次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放弃，放弃那点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的心意。

    “你该明白孟氏早就无人了。”仲堃仪冷冷道，“旁系的宗亲或许还苟延残喘着，不过……他们不配坐上那个位置。”

    “先生想自立为王。”

    仲堃仪微一挑眉，笑道，“你并不惊奇，看来是早就知道了？”

    “那夜先生在看王袍，我欲进帐，恰好看见了。”骆珉坦然道，“先生苦心经营多年，软禁玉衡郡候，把持玉衡朝堂和军队，是想借玉衡东山再起。”

    “不愧是我的好门生。”仲堃仪阴冷了笑了笑。

    “为何……”

    “你想问为师为何要自立为王？”

    “不是……”

    “哦？”仲堃仪好笑，“这就奇了，那你想问甚？”

    “学生想问先生，既想自立为王，为何又迟迟不做。”

    仲堃仪：“……”

    “明明现今无人可以阻止先生不是吗？”

    仲堃仪又是一阵沉默，森黑的眼瞳融进晦暗的烛光中，教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师徒二人静默对峙了许久，仲堃仪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军纪如铁，你既放走敌军，也是留不得你了，师徒一场，你若愿戴罪立功，我就保你一命，你若不愿，桌上这杯酒就当为师给你送行了。”

    骆珉淡然地看了眼，泛起微光的琼浆，蓦地笑了笑，忽然俯身伏首朝仲堃仪一拜。

    仲堃仪闭上了眼，连气也不叹了。

    骆珉拜完三拜，归行至矮几边，拿起了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轻声道，“先生，既不为王，为何还要争天下？”

    仲堃仪没有回答，直到骆珉躺倒矮几边，他都不曾回答，只是在士兵来将人拖走的时候，看着那烛火晃过的脸颊，自言自语了一句，“其实你也很像我。”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

    第87章 第八十五章 赤血溅九阙（六）

    “嘿，没想到你看起来小小一个，还真行！”庚辰佩服道。

    罗衡连着几个将军副将也连声赞着“后生可畏”之类的话。

    玉鸢红着脸，正不知所措。慕容离同执明回来便见正堂灯火通明，一群人围着还挺热闹。

    “都怎么了？”

    众人闻得慕容离的声音，忙回身行礼，漏出中间的玉鸢，衣服虽换了干净的，可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执明当即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瞧着慕容离，干笑道，“阿离。”

    慕容离斜乜他一眼，“这就是你说的‘顺利’？”

    执明立刻收敛形容，认真解释道，“你看，他们都回来了，还带回了解药，萧然和士兵也都有好转，的确是很顺利呀！”

    执明笑得一脸真诚，就盼慕容离看在他抱着他睡了一下午的份上，不要再难过了……他真的舍不得……

    慕容离瞧着他在臣下面前也没个正形，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玉鸢身边，“怎么会受伤？”

    玉鸢有些不好意思，“棋差一招，没算到那鬼面将竟然没出战。”

    慕容离想起晨时两军对垒的局面，的确是没见鬼面将，“也许是在军中养伤，看来他也伤得不轻。”

    “现在怕是再也好不了。”玉鸢没好气道。

    慕容离见他一个异乡客竟这般同仇敌忾，不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们没事就好，方夜和小胖呢？”

    “方大人一直陪着箫将军呢，小胖哥哥……”玉鸢左顾右盼了一番，“今日回来后就没见他了，许是累了吧，今日多亏他救了我。”

    “小胖救了你？”虽然这么惊讶很不厚道，可慕容离的确是没想到，素来胆小又爱撒娇和阿羽有得一拼的小胖竟然会救了玉鸢。

    想起那一幕，玉鸢还是心有余悸，蓦地又想起小胖和那鬼面将对峙的情景，心下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慕容离见他发呆，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