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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疗养院里有一个订了半年份饼干的老顾客,马修向来把东西送到前台那就走了,但今天前台的大姐姐似乎不在,他便小心翼翼地按照地址上的房间号穿过雪白的走廊,站在那扇门前,从门缝看见里面有人,一个高挑丰满的短发少女,穿着洁白的衬衫和碎花的长裙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床边还摆着一架很大的画板,它被遮尘布从头到脚地盖住了,布脚沾满了斑斓的颜料,像一只只惊异的眼睛,窗台上晒着一排杂七杂八的绘画工具。那名少女与坐在床上的男孩正交谈:

    “kaktы ce6rчyвctвyeшьвпocлeдheeвper,Вahr?(最近感觉怎样,万尼亚?)”

    “yжehe6ылo6ы xyжe(已经不会更糟了。)”苍白的男孩平和地回答。少女立马露出心碎的神情,用英语说道:“如果可以,真希望你只是个普通的孩子,不必遭受这种罪过……”男孩扯出一个宽容的笑容,止不住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呀,您不明白。”

    “对不起,”少女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姐姐帮不上你的忙,万尼亚,你生来与众不同。”万尼亚沉默不语。马修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敲了敲门,少女回过头来,显得惊讶而友善:“你好呀小弟弟,你迷路了吗?”

    马修红着脸说:“你们好,我是来送饼干的。”

    少女咯咯笑起来:“没想到我们的送餐员这么年轻,谢谢你,你们的饼干总是很可口。来,快过来坐下,我们这有刚泡好的茶。”马修没有忸怩,大大方方地坐到椅子上道了谢,他感觉能和这些人成为朋友。他一落座少女就说:“我是索菲亚,这是我弟弟伊万,这位年轻的先生,你呢?”

    “我叫马修·威廉姆斯。”

    “谢谢你总是送饼干过来。”索菲亚笑眯了眼,她那双澄澈的眼睛与她弟弟的一模一样,“我跟你说啊,我的弟弟生了点病,只能生活在这里,这里都没有小孩子的,所以他也找不到朋友,答应我,你愿意在我不在的时候陪陪他吗?”马修点点头,这不算什么难事。

    这时,那个男孩看向马修,马修不记得他的脸了,只隐约有个印象,觉得他的眼睛很孤独,即便这里有两个人正与他说说笑笑,马修也感到他不属于这里,仿佛随时都会飞走的样子。这种感觉,马修很熟悉,他的心怦怦跳起来,忽然萌生出这个人会不会跟他是一样的想法。

    “谢谢你们,我的天使。我们下次见吧。”少女说。

    索菲亚的笑容在记忆里泛了黄,逐渐模糊不清,后续的事情直接断了,马修在回忆里晕头转向,找不到那个时候的尾巴。下次,没有下次了,马修第二次去那里时,那个男孩已经出院了,再也联系不到——但人生本来就没有下次,人生只有上次和这次,就像生活只有昨天和今天,而永远迎不来明天。未来是可以指望的东西,却绝不是可以依靠的东西,曾经做好的约定,曾经仰慕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烟消云散,如果不能在时间的洪流中把握当下,就只能被浩荡前行的人群挤在后面,变成沉湎于过去的活死人。

    马修走上阁楼,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竖笛声,他惊讶地想到这个时间房子里应该没有别人了,那么是谁在阁楼里?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却发现竖笛声没了,阁楼里什么人都没有,他恍惚地走到阁楼中央,抬头看着打着补丁的、长满蜘蛛网的天花板,突然感到难以呼吸,他的脑子一定出了问题。

    地上横着一支竖笛,旁边的全身镜里站着另一个他,马修回过头来看他,他也回过头来看马修,他们一模一样,就像马修与阿尔弗雷德。马修伸手触碰镜面,他也伸手与马修的合在一起,马修问:“是你在吹笛子吗?”

    “他”点头。马修笑了:“虽然你是扁的,而且不能跑动,但还是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马修果然是疯了,他看见镜子里的“他”又点了点头,然而他很兴奋,仿佛真的多了一个玩伴。只是他的脚底突然刺痛,他脱下袜子一看,颜料似的血丝流了一脚,还染脏了袜子和鞋垫,但它已经干涸了,而他的脚趾头,是透明的。一股没由来的孤独一下子攫住了马修,他抱着膝盖坐在原地哭了一会儿,但是镜子里的人安慰不了他,只能轻轻地敲打镜面,默默注视他。

    不久,夕阳西下了,脏兮兮、灰扑扑整个人像团野兔子的阿尔弗雷德兴冲冲地踹开房门,马修正坐在工作台前制作树叶标本。阿尔弗雷德跑到马修身边把自己兜在衣服里的一堆宝贝哗地倒在桌上,大叫:“马修你快看,我打小钢珠赢了这么多扭蛋!”

    马修看向那堆扭蛋,里面有廉价巧克力和迷你手办,一共十一个,他问:“你哪来的钱打小钢珠?”

    “路上捡的。”阿尔弗雷德兴致勃勃地拆开扭蛋,和马修一起吃巧克力,吃得满嘴都是褐色汁液,留下两块给亚瑟。马修想今天亚瑟回来得真慢啊,就问:“亚瑟今天很忙吗?”

    “是啊,他跟人约架去了。”阿尔弗雷德骄傲地说。马修被吓了一跳:“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亚瑟可厉害了!而且弗朗西斯那家伙也在。”“是吗……”马修想了想还是很担心,躺在地板上慢慢思考,阿尔弗雷德也躺下来,不安分地滚来滚去。傍晚的芝加哥比深夜静美,一股绵长的气息从金色的余晖中裂散开来,马路上跑过几辆归家的马儿似的轿车,躺着仰望天空,枯树枝漂浮在一片焦糖浆色的晚霞里,一切被黑色的小窗户裁剪得方方正正。马修一时之间无话可说,便道:“你裤子好像摔破了,我帮你缝起来吧。”

    “嗯,谢谢。”阿尔弗雷德没有起身,马修又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偏头又看见那面镜子和镜子里的人,鬼使神差地问:“阿尔弗,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他眨了眨眼睛,发现镜子里的人的脸是半透明的,他不明白自己说出这句话是出于期待还是恐惧。稳定不变也意味着止步不前。阿尔弗雷德愣了愣:“什么这样?我们当然会一直一起吃巧克力啊,我才不是小气鬼。”

    马修哭笑不得:“那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要……”约定的话语从此铭刻在马修的脑海中。马修从背后抱住了阿尔弗雷德,惹得阿尔弗雷德咯咯直笑:“马修你干什么呀,好痒……”马修把脸埋在阿尔弗雷德的背上,闻到跟他相似的柔软香甜的味道,十分安心,此时此刻,他的新的安全感诞生了,那就是阿尔弗雷德,他的弟弟。马修会在阿尔弗雷德需要他时一直待在阿尔弗雷德身边,希望阿尔弗雷德也这样对待他。

    到了晚饭的时候,亚瑟上楼来叫他们下去吃饭,却发现两个孩子爬在地上睡着了。他给他们披上毛毯,拉好窗帘,关上灯,让黑夜的摇篮来守护他们。这一夜,马修睡得无比绵长。

    马修做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梦,梦里的他头上披着新娘似的头纱,穿过一条仿佛通往天堂的白色通道,四周都散发着柔光,走廊尽头有扇门,他推开门,看见里面横着一口被百合簇拥的黑色棺材,棺材里那个青年的脸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当时他意识到,那个人是自己,而自己变成了阿尔弗雷德,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将手放在那个人的额头上,那个人的眼睛蓦地睁开,马修浑身一震,也猝然醒来。

    “马修醒了。”几乎同一时刻,阿尔弗雷德说道。马修脑袋靠在阿尔弗雷德的大腿上,动弹了一下身子,发现身上酸软异常,便看向周围,他们在车里的后排,亚瑟坐在驾驶座上,伊万坐在副驾驶座上打盹,怀里抱着他的素描本——伊万飙起小破车来比跑车还快,但没人想坐他的车。他们又在路上了,马修问:“……弗朗西斯呢?”

    “他去那边了。”亚瑟的大拇指点了点车窗,对面的红色跑车里正群魔乱舞,“你感觉好点了吗?”马修坐起来摸摸脑袋,那里被缠了好几层纱布,而且肿痛发热,他说:“我没事。”

    “不舒服就要说出来。”亚瑟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有点烟瘾,戒烟时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你什么都不说的话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困扰,快点好起来吧。”马修露出一个介于无奈和感动之间的笑容:“我知道。”

    “所以呢,为了治好你的伤,也为了让我们休整,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去那些家伙的家乡洛杉矶区了!”阿尔弗雷德大大咧咧地揽住马修的肩膀。马修吃惊地挑眉,回头一看窗外,外面的风景果然变得不一样了:“洛杉矶?他们原路返回了?我们不继续往北边走吗?”

    “急什么嘛,他们也说好久没回去了想回家休息休息。他们的家人都在洛杉矶,我们可以去寄宿,洛杉矶是很有名的常异人混居地哦!”

    “是吗……”马修一手放在窗户,额头抵过去,“这样也好。”外面阳光正好,碧空如洗,高速公路之外是一片野蛮生长的草原,顽强的野草钻破柏油路,从绵延千里的地缝中耀武扬威,时不时冒出的一两座红色土山,或许还被地震推倒了一半,到处呈现出一种莽荒辽阔的野性美——这条路通往洛杉矶,“天使之城”。阿尔弗雷德见马修发呆,便问:“你想到了什么?”

    马修摇头:“不,只是在想常异人混居地的学校是什么样的。”阿尔弗雷德撇了撇嘴:“听说异人的学校是另设的,常人没有强制课程,除了基本生存技能。真是不公平啊,仅仅因为出生时拥有大部分人不具备的能力,就要接受这么多管制,我们在校期间,不是得随时携带心跳监控装置吗?”

    “那同时也是为了保护我们啊。老师说过,我们在个体上比常人优越,集体上却是完完全全的弱势群体,就算是为了大家,我们的生存也高于自由。”阿尔弗雷德听了这话还是不大痛快的样子,马修知道他是受不了羁绊的人,如果不是他自愿,谁也困不住这只苍鹰,而比锁链更有力的,是柔软的爱。马修自然地靠在阿尔弗雷德身上,嘴里嚼着橘子味口香糖,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下这样一行话: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阿尔弗雷德的。——·w

    光是这么想想,马修就感到空落落的。他翻开《双城记》,不知不觉的,黑夜爬满了天空,两辆车安静而高速地带着八个年轻人的各种愿望与烦恼奔赴远方。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一瞬间的事,道路前方出现了零零星星的建筑物,马修心跳不已,仿佛开启了期待已久的宝箱,阿尔弗雷德打开窗户,夜风疯狂地灌进来,他扒着玻璃大吼:“洛杉矶,我来啦——”

    一眼望去,那片土地上闪着星星点灯的光芒,与昔日的洛杉矶相比黯淡了不少,然而是这末世中最珍贵的光辉。“愚人嘉年华”跟随“火箭大游行”,驶入一条岔道,那里有路德维希哥哥开的农场,车灯一照,简陋的门牌上印着一行涂鸦式的“贝什米克农场”,红色跑车鸣了两下笛,直接停在路边的草地里,费里西安诺第一个下车冲进院子大喊:“基尔伯特哥哥,是我们,费里西安诺回来了哟!……”

    马修下车,一阵冷风吹得他头疼,阿尔弗雷德脱下外套罩在他头上,亚瑟揉了揉僵硬的手腕,拍拍阿尔弗雷德的背:“先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带他去找医生。”阿尔弗雷德难得认同亚瑟地点点头。

    阿尔弗雷德牵着马修的手,对他粲然一笑:“我们走!”

    ☆、第5天(上)

    贝什米克家在“审判日”前是个普通低产阶级家庭,父亲做着快递员,母亲打零工,两个儿子勤工俭学,他们和附近开餐馆的瓦尔加斯家关系很好。贝什米克的大儿子基尔伯特曾经考上过军校,直到“审判日”毁了他们的旧生活,他只好在自己经营的农场里与合伙的好朋友安东尼奥一起开启一段新生活,路德维希帮忙把农场搞出起色就加入车队离开洛杉矶了,而他们幸运健在的父母则住在城区做一些政府安排的志愿工作。

    “愚人嘉年华”一行人入住了基尔伯特的农场,这里是一座小型但高效的温室蔬菜农场,专门供给奢侈品市场,庭院里养着好几窝鸡和两只羊,他们在这里吃的第一顿饭是基尔伯特从鸡窝中抓出来的一只倒霉鸡和他自制的羊奶酪。基尔伯特说:“这个时代,多学一门手艺是一门!”

    基尔伯特是个很热情的人,看起来跟严肃的路德维希一点也不像,其实他们的生活作风都严谨异常,路德维希是金发碧眼,基尔伯特却是灰白色的头发和红棕色的眼睛,不知为何他管路德维希叫“阿西”。或许因为他自己也有个兄弟,他一眼就认出了马修和阿尔弗雷德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恶作剧泡汤的阿尔弗雷德大吃一惊。他和路德维希一样是异人,能力没什么好保密的,他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他的歌声有神奇的催熟功能,用于培育粮食事半功倍,只是温室里的广播吵得不堪入耳。

    基尔伯特打扫好房间,搬出闲置的吊床和沙发,容纳了他们所有人,大家乱七八糟地抵足而眠,小房子里呼噜声此起彼伏,马修几乎是感激地听着他们的声音入睡的。清晨起来,窗外一片明亮,马修摸摸头,感到有点恶心,阿尔弗雷德躺在破旧的灰布沙发上,半个身子滑了下去,被子更是不知团到哪里去了,他眉头紧锁仿佛在做坠崖的噩梦,马修赶紧把他扶起来。环顾四周,基尔伯特的房子真小啊,再挤两个人就成火车车厢了,到处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虽然可以看出基尔伯特的精心整理但可惜杯水车薪,那些都是有用的物件,再也减不下去了,基尔伯特打算明年着手扩张房屋,顺便清理出一片打棒球的空地。

    马修趿着拖鞋走近厨房,路过安安稳稳卧在吊床里的亚瑟以及莫名滚到了厕所门口的伊万的睡袋,扎着马尾的弗朗西斯正站在与他格格不入的简陋灶台前优雅地煎鸡蛋。阳光打在他新洗的白衬衫上,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他的双手修长而指节分明,对女孩们来说这是很值得心动的场景,然而马修只是在想果然洗了澡人看起来更顺眼。他都不记得他们到底多久没洗过一场正经澡了!

    “早安,小马修。”弗朗西斯眨眨眼,用唇语说道。大家都还没醒,马修也轻轻说:“早安,我来帮你吧。”

    把红白相间的培根平整地铺上一层,抖一下,肉片翻了个身,油脂滋滋作响,冒出诱人的甜味,再抖一下,它们都乖巧地卧在了白色的瓷盘里。弗朗西斯吹了个口哨:“漂亮。”马修笑了笑:“这种事情我很熟悉了。”

    “身体还好吧?”“没什么大碍。”“马修……”弗朗西斯欲言又止,随即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要重视自己啊。”

    所有人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阿尔弗雷德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对马修说:“我梦见了一个一百层的芝士巨无霸,然后,没有然后了……”马修手中端着一盘吐司夹鸡蛋,他想了想,又加了两层递给阿尔弗雷德。客厅里的凳子明显不够,大家或站或坐地享用了这顿简单但温馨的早餐,基尔伯特迅速地解决完食物并对路德维希说:“阿西,待会儿开车带他们进城逛逛吧,他不是受伤了吗?去诊所那里,听说最近来了个很厉害的旅行医生,也是异人。”

    “旅行医生?是怎样的人?”路德维希谨慎地问。基尔伯特挠挠后脑勺:“一个华裔,名字我不记得了,不过是个好人,他们不收费。可能是异人协会派遣的。”路德维希点头,他相信基尔伯特的眼光。费里西安诺举手:“我也要去!我带你们去玩,洛杉矶有很多可爱的女孩子哦!本田本田,你也一起去嘛,很好玩的哟!”

    “啊,好、好的。”突然被点名的本田菊有些手足无措。听见“华裔”这个词,马修的眼皮跳了跳,其他人倒没什么反应,果然还是他多想了吗?

    打点好一切,他们搭着顺风车穿越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废墟驶向城区。曾经是不夜城的洛杉矶倒塌了,星光大道和好莱坞已不复存在,路边高楼大厦危险的残骸被清理干净了,断裂为两截的写字楼简直是巨人惨死的尸体,悲惨地矗立在辉煌的垃圾堆中。但是就在这片荒废的土地上,洛杉矶那些失去了家人朋友失去了过去失去了一切的人们站了起来,重新建立起了一座不逊于旧洛杉矶的新洛杉矶。阿尔弗雷德打开天窗,从那里把半个身子伸出去,在狂风中张开双臂,广阔天空下,那壮烈的垃圾场对他揭开自己遍体鳞伤的疤痕,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触摸天地。马修摘下眼镜,揉了揉湿润的眼睛。愈是生活在这个末世,他愈是体会到生命的壮丽和人类的伟大。

    诊所的位置不远,几乎就在城门口。路德维希带他们走到一栋四层的、刷成黄色的居民楼前,指着它说:“这里就是诊所,和医院不一样,只处理轻伤,一般都要在这里先做诊断。楼上还有福利院,失去孩子的父母经常会来这里帮忙。”马修向他道谢,路德维希又说:“这是应当的。”

    虽然只是诊所,建筑物内却保持着十分的安静,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蜡笔画,应该是福利院的孩子们画的,时不时也能看见一两个小孩结伴帮大人们搬东西,前台接待他们的中年女人很温和地给他们每个人倒了水,因为太多人上去会添堵,所以只有亚瑟陪马修上楼找那个华裔医生,其他人坐在一楼的椅子上,小孩子偷笑着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一个小孩问:“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看起来怪怪的。”

    “对,其实我们是外星人。”阿尔弗雷德睁着眼睛说瞎话。可能因为他本人就很孩子气,孩子们都很喜欢他。还有人指着伊万的素描本说“好棒”,伊万看了眼他们,现场画了副速写撕下来送给他们,于是他们偷笑得更厉害了,伊万被缠得只好借口上厕所,一路躲到走廊另一边,弗朗西斯接替了他的活,负责逗孩子们开心。

    “中国人?”有个小孩指着本田菊的鼻子问。他摇头。小孩又说:“日本人?”他点头。小孩笑了:“跟老师一样,黑头发黑眼睛。”

    “老师是指……?”“老师就是老师。”

    “老师?!”

    二楼的诊断室里,马修刚打开门看见里面的人就震惊地喊道。他不是没想过所谓的“华裔医生”是他的老师,但这件事实际发生时还是蛮惊人的。那名扎着黑头发的中国医生坐在松软的防颈椎病的椅子上看了马修一眼,镇定地戴上金丝眼镜呷了一口提神的苦丁茶,随即气定神闲道:“别那么大声,这里是医院。最近病人有点多,要看病就赶紧。”

    “王……耀。”亚瑟也一脸见鬼地念了老师的全名。这不能怪他,毕竟他们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们的老师王耀了,更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重逢。这事得从头说起:

    首先,每个异人都要从特殊的异人学校毕业才能独立生活,在那里他们不只要学习常人的生存技能还要铭记异人的行为准则,当时负责教育他们的人据说是当初创立异人协会的元老之一,也就是华人王耀,这个人的存在很传奇,传闻他的能力就是长生不老,因为他的经验甚至可以追溯到一战时期,能遇到这么神奇的老师可能要归功于阿尔弗雷德的幸运,但马修更想称它为不幸中的万幸,老天保佑,他们第一次遇见王耀是在“审判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被石头压住了,出了很多血,十四岁的马修跑了几公里才找到了唯一一个愿意帮忙的人。

    在最初那段混乱的时期,王耀收留了他们,同时也在全州范围内援救异人。根据他的发现,异人的7号染色体上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阴影,后来被称为“上帝的指印”,他靠这个区分常异人。待到世界局势渐渐稳定下来,生存区也兴起了,异人学校更加规范了,他突然说要去援助其他州,就离开了芝加哥,十七岁的马修当然没什么话可说。他们本以为世界太大,人生漫漫,不会再见到老师了,然而两年后,他们居然就这么误打误撞地重逢了。王耀看着马修的头说:“怎么又受伤了?你还是那么笨拙啊。”

    马修几乎要捂着脸像个小孩一样说“我没有”了,他那时明明只是出于对地震的害怕才总是手抖显得笨手笨脚的啊!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想再见到王耀,这个人手里捏着他们所有人的把柄!

    亚瑟整个人都不对劲了,马修僵硬地坐了下来,王耀对他招了招手,示意把头低下来:“没事,只是擦伤,你是不是感觉恶心想吐?”马修老老实实地点头,王耀又说:“正常反应,这是心理因素。遇到地震了?”马修又点头,“那就对了,再休养几天就好了。多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反正他们总是能治愈你。”听到这句话马修不由自主地脸红了,王耀的眼光一如既往的老辣。

    王耀捏捏鼻梁,马修注意到他眼底一圈乌青:“没什么事了,去楼下拿瓶消毒液吧,就说是我说的。有事等我下班再说。”马修对他鞠了一躬,打开诊断室的门,亚瑟抱着胸站在原地皱起了眉头:“王……算了,下次再说。”他见王耀连头都没抬,就知道对话进行不下去了。他与马修一起下到一楼。

    “什么?!”听说王耀就在这里的阿尔弗雷德也震惊地喊了出来,早有准备的马修一手捂住他的嘴。弗朗西斯也惊讶地挑起了眉,看不出来是惊喜还是惊吓:“这么巧。”

    “好像是这两年他一直在全国各地辗转,既当老师又当医生,帮助了很多人。他真的一点也没变,不止是相貌还有性格。”马修解释说。想到王耀刚才说的话,他脸上还有点烧。本田菊问:“那个,老师是指……?”

    “是我们的异人老师。”亚瑟不愿再多说,本田菊看出来了,也不便多问。这时马修突然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便问:“等等,伊万呢?”空气凝固了一瞬,费里西安诺忽然跳出来:“他刚才还在那边站着发呆的,一转眼就不见了呢!”路德维希后知后觉地说:“好像他上二楼去了吧。”

    “二楼?他知道老师在这里吗?”

    众人轻手轻脚地爬上二楼,一眼望去,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影,窗户像是一片全白的银幕,舞台中央是高个子的青年和穿着护士服的少女,少女死死地抱着无动于衷的伊万,仿佛一辈子也不会放手。伊万把手放在女孩的后脑勺上:“娜塔莎,放开我。”少女白金色的长发垂在伊万胸前,她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这气氛太奇怪了,挤在楼梯口的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阿尔弗雷德不停地小声问:“这是干什么?他在干坏事吗?……”

    然而,倚着门框的王耀出声打破了僵局:“哦,忘记告诉你们了,娜塔莎跟我是一起的——这是伊万的妹妹,你们第一次见面?”

    “……”老实说,他们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妹妹啊!

    王耀捋了捋鬓发,叉着腰说:“行了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出去说,这里可容不下你们这么多人。”于是马修他们莫名其妙地被赶出了门,除了伊万,他被娜塔莎安置在一楼等她下班。孩子们都出来送他们。孩子们乖巧地围在王耀身边,马修想这个人不管到哪里都很得敬重。

    临近傍晚,灰色的天空飘着点乌云,颇有点破被单的失魂落魄,阿尔弗雷德纳闷地靠在墙上:“这是怎么回事?话说我肚子饿了。”他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很给面子地咕噜了一阵。费里西安诺举手:“我想到了,机会难得,我们来办联谊吧!我去约女孩子,路德带大家去找安东尼奥哥哥,我们在酒吧集合,怎样?”

    “就是这个!”阿尔弗雷德认可地一拍掌,不由分说地抓起马修的袖子就要行动。亚瑟翻了个白眼,也抬手揪住了马修的另一只袖子:“说了多少次不要自作主张?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可没有钱买东西吃,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有空陪你瞎闹的。”马修被两个人拉着,心想你们能不能放开我再说,可惜敢怒不敢言,生气的亚瑟很可怕的。阿尔弗雷德不甘示弱:“那好啊,想去的人举手,不想去的人自己走!”

    “食物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所以不要吵架!”费里西安诺第一个举手,路德维希叹了口气也举起了手。本田菊摇了摇头:“我就算了,还是回去帮忙干活。”

    阿尔弗雷德抬头挺胸似乎是在挑衅亚瑟,亚瑟简直懒得理这个幼稚鬼,弗朗西斯跟亚瑟对视一眼,笑着耸耸肩并举起了手。阿尔弗雷德搂住马修的脖子:“马修当然是跟我一起吧!”在马修开口答应之前,亚瑟抢先说:“别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让他自己说。”

    阿尔弗雷德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把脸别了过去,但马修知道他的好胜心有多强,只好苦笑:“我跟阿尔弗一起。”阿尔弗雷德暗中喝彩。亚瑟又翻了个白眼:“我不去,我找楼上那个人还有事。你们不用接我,我会自己回去。”听到这句话马修就知道今晚阿尔弗雷德绝对会来接亚瑟的,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对亚瑟的战胜。这份好胜心偶尔也会有可爱的一面。

    “很好,我们七点钟在酒吧汇合!现在,行动!”阿尔弗雷德仿佛发出了革命的号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