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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会。”路德维希与弗朗西斯他们一个个地握手。弗朗西斯眨眨眼:“后会有期哦!”
这个岔道口就是分别之地,阿尔弗雷德在路口的路牌上用油性笔写下一行字:火箭驶离嘉年华之地。所有人过去摸摸那张路牌,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好运,阿尔弗雷德把自己的相机送给费里西安诺:“这个给你们,反正我肯定能捡到新的。好好使用它吧,里面的照片也送你们了。”马修跟着点点头,毕竟以后,本田菊还要跟他们分离的。费里西安诺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吗?谢谢你谢谢你……”
“should auld ace be fot,a to d?”这时,弗朗西斯突然张开双手,夸张地挑着眉,用华丽的男高音唱了一句。费里西安诺会意,拍着手跟随着唱道:“should auld ace be fot,and days of auld ng syne?”
几个年轻人慢慢站开来,心有灵犀地手牵手围成一个圈,就像美国古代西部牛仔聚会时那样,在广阔的蓝天白云下放声高歌起来,唱那首在学校里唱过一遍又一遍、在全世界都经久不衰的歌曲——作为他们之间的骊歌。虽然本田菊的英语不是很好,唱得磕磕绊绊,但他站在费里西安诺和路德维希中间,笑得很开心。平坦的草原向遥远的地平线奔去,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
“友谊地久天长,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友谊地久天长》
萨克拉门托区被政府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常人生活区,一半是异人自治区,整座城中矗立着一堵煞风景的墙贯彻南北,任何人要跨越围墙都必须过安检,尤其是异人需要带上心跳检测器,然而部分生活设施是集中在常人区的,这是萨克拉门托异人市民目前最急迫的问题,王耀的到来对于当地异人协会分部来说无疑是福音。
“简直就像是柏林墙呢,这两年还没有改善吗?”王耀过安检时抬头看了眼隔离墙,对身边的异人工作人员说。年轻的工作人员摇摇头:“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宣传了,如果我们不能介入政治,常人始终不会正眼瞧我们。您知道吗?时至今日这里关于异人的法律还在摇摆不定,虽然有政客支持我们,但不停的又有常人政客反对与我们为邻,他们用福利政策对我们施压,设置各种各样不合理的条件来限制我们分走‘属于’常人的补贴。”
王耀轻轻地点头:“我明白了,事情会得到解决的。”
安检时除了王耀没有一个人能掏出有效的身份证,异人曝光后国家是颁布了新身份证的,里面有特别标注异人身份,可是并没有推广使用,而且许多异人认为这有歧视之嫌。马修他们根本没有身份证,早不知道丢哪去了,之前的所有城镇都没有萨克拉门托这般严格,像洛杉矶就很宽松。他们只好去验血,证明自己是异人,然后才得以放入异人区。
“什么意思嘛……”阿尔弗雷德不满地嘴含着被放了血的无名指。沾了王耀的光,所有人得到了专车接送,马修老老实实地坐在后排,安抚性地拍拍阿尔弗雷德的手。副驾驶座上的王耀转过头去跟驾驶座上戴眼镜的华人男子用中文交谈,阿尔弗雷德像只机敏的兔子那样眯起眼睛,而亚瑟他们在另一辆车上,两辆不起眼的车行驶在城中。两边的风景完全是普通的街道,跟末世前没有什么两样。华人男子回过头来自我介绍:“您们好,我是萨克拉门托区协会分部的负责人,您们接下来在区内的生活由我们来负责。我的名字是王濠镜,您们叫我‘王’就好了。”阿尔弗雷德插嘴:“你们姓氏一样?”
王濠镜愣了愣,随即露出得体的笑容,风轻云淡道:“是的,我没有父母,先生抚养了我,我随先生姓。”马修偷偷瞄了王耀一眼,王耀波澜不惊的样子,所以这个人的年龄到底是……阿尔弗雷德坏心眼地故意装傻:“你也姓王,他也姓王,那到底要怎么叫才区分得开来?”王濠镜笑了,回头用中文问王耀:“他们不叫您老师吗?”
“那帮小子一点也不尊重我!”虽然听不懂王耀在说什么,马修突然感觉王耀的神情变得好年轻,透出一股幼稚的气愤。这倒他从未见过的一面,看来这两人真的关系很好,然而王濠镜却说:“想必您们关系很好吧。”
“没有的事!”王耀当即反驳。
“现在也没有什么空房了,只能委屈您们到我们员工宿舍去,希望您们不会介意。”王濠镜走在前面带路,六人跟着穿过简陋写字楼的走廊,手边是一间间热闹的办公室,里面的人全都跑来跑去大喊大叫的,仿佛楼下着了火。走到楼梯口,一位漂亮的华人女秘书正准备把一桶饮用水拖上楼,旁边竟无人出手相助,只有弗朗西斯风骚地上前搭话,反而遭到长发女孩的婉拒:“不必帮忙了,小心您的腰。”弗朗西斯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亚瑟憋笑憋出内伤。
“梅梅,”王濠镜佯装生气,“不可以这么没礼貌。”叫作“梅梅”的女孩吐了吐舌,笑着道了歉,并对王耀鞠了一躬:“先生好久不见,旅行劳苦,请您好好休息。”
“她是?”马修问。王濠镜解释:“姑且算是我的秘书,名叫林晓梅,今年刚来这里工作,大家都把她当成妹妹疼爱。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与先生有点交情,如果你们需要帮忙,尽管跟他们说就是了。”王耀却勾起唇角:“别这样,惯坏他们了。”
把行李全都丢进宿舍,王耀就跟王濠镜忙活去了,王耀迫切地需要了解当地情况。林晓梅换上便服,一件桃红色的改良旗袍,带着五个小伙子出去吃饭,她很开朗地跟他们东扯西扯:“你叫什么名字啊?你们从哪来呀?你们要去西雅图啊,那里好不好玩啊……”女孩太年轻了,看起来比马修还小一点,十七八岁的样子,并不是出于娃娃脸的缘故,而是那股青春的气息本身惹人心动。有弗朗西斯在,林晓梅的笑容就没停过:“先生近来身体好吗?别看他那样,其实呆得很呢,真希望他能照顾好自己……”呆?王耀吗?亚瑟一脸难以置信。
步行穿越街道,笔直的马路尽头矗立着一座学校似的建筑,灰白色的围墙在夕阳的余晖下被镀上一层金色,铁门之内的小广场上,年龄各异的孩子混着坐在一起吃晚饭,大汗淋漓的教师还在分发食物,每一个学生的手腕上都戴着一只像是手表的银色手环。弗朗西斯问:“这里就是你们的‘学校’?”林晓梅点点头:“是的,同时也是我们的食堂。”
林晓梅带着他们通过保安室,教师们明显是认识她的,看了其他人一眼没说什么,直接人手一份地塞给他们打好包的食物。林晓梅回头问他们:“想在这里参观一下吗?”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他们便同意了。
全国各地的学校仿佛都是一模一样的,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操场,熟悉的走廊,六人穿过校园的中庭,许许多多的学生结伴而行,所有人手上都戴着一样的东西,阿尔弗雷德握着手腕问:“他们也戴监控器?”林晓梅反问:“哪个异人学校不是这样呢?这里的学生还好,他们持有的能力很微弱,能力强大可能具有伤害力的未成年异人往往是在真正的监控下长大的。常人很害怕,我们都要竭尽全力不让他们把孩子抢去做研究,有关未成年异人的法律不完善,有人认为自制力差的孩子就应该隔离管束,连异人协会也有这种偏向。”
“那是因为……人类必须保证安全第一……”马修不自觉地把课文上的东西背了下来。林晓梅笑了笑:“对不起,是我说过了,每个人都有追求生存的权利。”
不管再怎么强调人人平等,异人和常人就是不一样,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首先基因上就有所不同,其次心理方面异人永远弱势于常人,异人至今为止也没有在社会上的实质性地位,因为社会是常人社会而不是人类社会,势单力薄的异人一向是妥协态度。马修了解那种孤援无助的感觉,他是四个人当中最早觉醒的人,一个人熬过了无数个恐慌的日子。大概由于他也是异人,他总是无法好好地从常人角度出发,他看待问题永远保持沉默和些许的惧怕,就像一头小海狮被一大群企鹅包围时一样。马修忍不住问:“以前出过意外吗?”
林晓梅点点头:“我小时候,有个女孩子被先生托人送到我们这里。她的能力类似念动力,能折弯勺子、隔空移物什么的,那个时候还不是末世,她不被允许单独出门,她有重度抑郁,有一次我放学回来晚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屋子里一团糟,全是她的能力暴走导致的,她躺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心跳,负责照顾她的阿姨也受了重伤。在那之前,她已经割了两次腕。”所有人默不作声,等着她说下去,她笑了笑,“我不认为严加管控能防止事故发生,正好相反她需要的是自由,你们不觉得吗?”
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意识到问题的林晓梅很自然地开了几个玩笑让气氛回到轻松的状态,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马修心里,让他不寒而栗——如果不是阿尔弗雷德和史蒂夫,恐怕自己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闲逛到最后太阳落山了,世界宛如缓缓沉入潭底,抬头仰望只能看见模糊的残光,弗朗西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每位美女都是有故事的人。”
“每个人都有故事哦。”林晓梅走在前面,所有人只能逆光看她的背影,“快天黑了,晚上不要乱跑,这里一直不是很太平,被坏人抓住是要喂鲨鱼的。”
马修忽然一阵头晕,不过没什么的,有种奇怪的感觉,史蒂夫似乎想说话。现在还不行,自从十二岁那年马修就看不见史蒂夫了,他们之间交流的媒介只能是清晰的镜子,造成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就是阿尔弗雷德……马修那段时间脑子不是很清楚,他记不清史蒂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他一直认定史蒂夫是他的“弟弟”,直到阿尔弗雷德问他为什么自言自语。那句话引爆了炸弹,马修从此再也看不见史蒂夫了,就像长大了的孩子再也看不见精灵。
说到底史蒂夫到底是什么“东西”马修也不明白,他们只是一直在一起无法分离,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史蒂夫的存在。
“马修,”阿尔弗雷德突然凑过来耳语,“我们晚上出去逛逛吧。”马修无奈:林晓梅刚说完晚上不要出门……
“就在附近走走,总感觉我们很久没单独聊过天了。”不得不说阿尔弗雷德总能打动马修,马修点了点头,引得亚瑟用怀疑的眼神瞄了他们几下。夜晚很快就降临了。
“今年的候选人依然是你吗?”王耀敲敲字迹密密麻麻的白板询问办公椅上的王濠镜。王濠镜摘下眼镜放在一边,慢悠悠地沏了一壶茶:“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我了,即便如此也完败了五年呢。我现在也在考虑要不要培养一个代表,形象很不错的那种,我就像幕后黑手一样操纵他。”五官温润的男子一本正经地说着可怕的阴谋,惹王耀发笑。王耀也一本正经地反驳:“不,如果他们连一个华裔都接受不了,那他们就更受不了一个异人了。别太顺着民众,人有时就像一群羊,你要么成为令人满意的领头羊,要么成为不可一世的牧羊人。”
“我哪个都不是很中意呢。”“你的话估计是披着羊皮混进去捣乱的狼吧。”“您言过了……”“身体情况呢?大家都还好吧。”“托您的福,无恙。”
王耀从笔筒里拣出一只骰子,握在手心伸出来:“几点?”王濠镜不假思索道:“五。”打开一看,果然是五。王耀说:“幸好我捡到你了,不然你会在拉斯维加斯被黑帮砌进水泥柱的。这种能力,称为‘诅咒’反而更合适呢。”王濠镜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水:“非常感谢,是您拯救了我们。”
王耀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不过,我这些年也害了不少孩子吧。有时是擅作主张将他们送走,有时是违背诺言丢下他们,有时是疏忽大意弄丢他们,有时是养歪他们,恨我的人一定不在少数——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王濠镜低下头去:“您不是神,是人,人是会犯错的。而不管犯了多少错,您做过的好事对我们来说也是不可磨灭的,也许我没有资格评判任何人,但我很感谢您,您行动起来创造的价值远大于您的错误。私心来说,我也不认为有谁比您更适合引领异人的年青一代。”
“真会说话。”王耀笑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为自己定心,转变话题,“比起这个,我们来说说选举的事吧,年轻人跟我抱怨说常人抢占资源。”王濠镜立马反应过来,跟上话题:“比去年改善不少了,我们正在协商开发一片常异人公共区……”
话说,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忘记了。王耀仔细回想,才想起了前天遇见的诡异的货车队,顿时皱眉,这个事情必须上报本部啊。
☆、第11天(下)
“le is fallg down,fallg down,fallg down……le is fallg down,y fair dy……”金发碧眼的孩童无谓地唱着,沿着灰色的走廊走去,一扇扇门前堆着臭烘烘的鞋子和垃圾袋,玻璃贴纸的边角卷了起来,沾满黏腻的污渍,即便掂起脚也够不着高高的窗台,墙内传来争吵,东西摔在地上碎了,女人和婴儿一齐哭号,日复一日地上演无聊的戏码。他停在一扇门前按响门铃。
“来了来了,请问是哪位?”漂亮的红发主妇打开门,门上还连着防护锁,她从门缝里往外看。孩子咳了咳,沉声道:“上午好,我是亚瑟·柯克兰。”
“哦原来是房东太太家的,快请进……”室内的装潢很简单,但是充满了温馨的烟火味,到处塞满了家族共用的各种物件,客厅的墙上贴满了一家人的照片,亚瑟把手放在餐桌上,桌布甚至是主妇用碎花布亲手缝制的,地板擦得光滑发亮,让人忍不住要赤脚踩上去。真是完美的一家,主妇到房间里叫人:“弗朗吉,亲爱的亚瑟来了哟。”不一会儿亚瑟就坐在弗朗西斯狭窄的房间里的地板上看漫画了。
弗朗西斯手里拿着psp,手指飞快活动着:“怎么来了?平时叫你都不理人。”亚瑟攥着书页,明显心不在焉:“我阿姨……和她男朋友在一起。”
弗朗西斯抬起头,漂亮的浅蓝色眼睛里闪着笑意的光,眯成一弯:“你可以试着藏在衣橱里,听听维纳斯的声音。”亚瑟一卷纸巾丢过去,把弗朗西斯砸在床上。弗朗西斯的橡皮圈松了,披肩长发摊开看起来像个女孩,亚瑟脱了鞋爬到床上,床单上是骚气的玫瑰花图案。弗朗西斯张开双手,两腿腾空架在地上,把psp往旁边一丢:“都怪你,被ko了……”
“为什么留长发?看起来像女人。”“你不懂,这是美。”亚瑟突然坐起来,把裹在被子里的法国国旗内裤用两根指头捻起来嫌弃地扔到地上:“你有新内裤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在内裤上签名?”亚瑟那双从咔叽布短裤里伸出来的略带婴儿肥的小白脚差点没踹在弗朗西斯脸上:“不是,我今晚回不去啊!她最近没钱去开房……”弗朗西斯顿时露出了夸张的震惊表情:“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家只有两个房间吧?”
“我当然知道,我去睡地板!”“不可能的,我妈绝对会为你准备小毛毯和枕头,然后吩咐我不要让你掉床下。老天,你睡觉不会磨牙放屁梦游吧!”“……才不会呢!”
当亚瑟换上弗朗西斯小时候的旧睡衣躺在弗朗西斯的房间里的该死的弗朗西斯的床上时,他的心情是绝望的。他往弗朗西斯的单人床中间用等身粉红豹玩偶画了条三八线,咬牙切齿道:“不准越界,你敢动一下我可不能保证你的眼睛会不会变肿。”穿着宽松的连体睡衣的弗朗西斯打着哈欠说:“拜托,这可是我的床……”粉红豹耸拉着黑色的粗眉毛,一双黄澄澄的大眼睛透出一股无奈——弗朗西斯把它的尾巴打了个结。
“弗朗吉,晚安哦。”主妇走进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弗朗西斯的脸并亲吻了他,转向亚瑟开玩笑说,“亲爱的你需要晚安吻吗?”亚瑟闷声道:“不用了谢谢。”主妇笑着关上了房门,夜晚的空气既安静又尴尬。
亚瑟不喜欢接吻,亲近别人本来就需要勇气。他忍不住出声嘲讽:“哇,都九岁了还要妈妈亲你是巨婴吗?”弗朗西斯满不在乎:“等你再长大一点也会想要的,我妈那么漂亮。”亚瑟暗自作呕地翻了个白眼,弗朗西斯的侧脸像是一张完美的剪影:“我说,你每天放学都一个人走,三年都交不到一个朋友吗?真没出息啊。”
“我没兴趣。”听到亚瑟赌气的幼稚发言,弗朗西斯偷笑:“每个交不到朋友的人都是这么说的。祝你也能找到心之所属吧。”
“什么意思……”亚瑟噤声了,他感到弗朗西斯把粉红豹拨开了往他那凑,刚举起拳头想威胁一番,弗朗西斯却精准地按住他的双手不顾他的奋力挣扎一下子亲了他一口。小孩和小孩柔软而湿润的嘴唇轻轻地碰一下,两个人的气息都是香香软软的,弗朗西斯的头发甩在亚瑟脸上痒痒的,亚瑟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滚到被窝里趴着笑得喘不过气,觉得亚瑟的反应有趣极了,亚瑟则猛地坐起来跳到床下,气到无语:“你……!”
“晚安咯——”弗朗西斯摆摆手自顾自睡了,寄人篱下的亚瑟也不好动杀手。亚瑟兀自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使劲擦嘴巴,浑身发抖,两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把弗朗西斯倒插在马桶里。一个人傻站了许久,亚瑟到书桌上拿了一把美工刀藏在袖子里,把毯子铺在地上睡。深更半夜弗朗西斯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险些踩到亚瑟的小手,他想了想,用被子把亚瑟裹得像条毛毛虫,直接拖到床上,那小家伙睡得真死,一点也没发觉。摸到亚瑟袖管里的美工刀,弗朗西斯没管,他又伸手摸摸亚瑟的眉毛,仿佛想确定那粗眉毛是真的,然后两人相安无事地睡了一晚,除却亚瑟早上的炸毛。
“心之所属”——弗朗西斯说的没错,亚瑟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流浪的心。自从父母去世,亚瑟人生的第一道港湾崩塌了,他的小小的灵魂漂泊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不知何去何从。
那一年亚瑟八岁,弗朗西斯一语成箴,一对无依无靠的双胞胎空降在他身边。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就是亚瑟的心之所属,因为这两人的存在,他才能正常生活,才能感受到生命所在。然而亚瑟有罪,他让他的天使在“审判日”受伤了,或许更早以前他就忽略了许多,光知道自以为是地说大话。这是他的过失,是他的原罪,他必须赎罪。在那两人能独当一面之前,亚瑟会变成稻草人,一动不动地守着他们,在他们获得幸福之前,亚瑟不能偷跑。
未完成使命,天国不会降临。天使不属于神,而属于亚瑟。命运也好希望也好归宿也好,全部纳入囊中。
囫囵地吃完一顿饭后,王耀立马回到了办公桌前,虽然不合胃口但他还是拜托林晓梅帮他泡了杯咖啡,并启动了眼前的古董机。其他人都回宿舍打牌了,伊万推门而入,径自到沙发上躺着:“到了八点半请叫我起来。”王耀头也不回地比了个ok,伊万便安心地抱着别人送的小熊维尼睡着了,他长出来的一截腿悬空地架在扶手上,两只脚大得像怪兽。
协会内部频道收到了两条来自海边小镇的讯息,一条是协会工作人员汇报的关于一支车队的特殊要求情况,一条是那三个年轻人的来信:
亲爱的各位,我们到了塞壬镇,这里的风景很美,椰子披萨很不错,天气好的时候很适合冲浪,我们住的房子地板会嘎吱嘎吱响,漂亮的海鸟把屋顶都染白了,大家也都很热情,如果可以真想多待几天,但是这里并没有人愿意借我们飞机。没关系,我们会沿着地图上的标记继续前进的,后备箱里塞满了我们的装备,我们拍照留念了,请静候我们的佳音。——来自“火箭大游行”
王耀翻开书架上的工作日志,里面记载了王濠镜的选举活动,他边看边用红笔做记号,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噜声,他找人要了张薄被给伊万盖上,又投入工作。王濠镜之前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名单给他过目,上面记载着目前已知的失踪异人,大多数是女人和小孩,一些甚至是协会成员,至今下落不明,这些事件其实并不是最近才兴起的,只是异人社会觉醒以后不得不开始重视它。王耀的记忆里是经历过的,在年幼的时候被常人抓走、贩卖,受到监禁、观察和实验,或者被当做异类接受所谓的“治疗”。
有许多常人是觊觎异人的能力的,他们也渴望“神的宠爱”,试图做一些愚蠢的实验来改造自己,或许人类的这份傲慢和贪婪正是进化的源泉,但异能所带来的负担恐怕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真正拿到手以后,指不定他们又会寻找摆脱诅咒的办法,就像广寒宫后悔偷吃仙药的嫦娥。只可惜王耀那段关于落入常人手中的记忆是属于小孩的,所以不甚清晰,不然他早就让人把那些可恨的实验室和黑市给端了——当然是用经济手段。
如果可以,王耀也想解开异人神秘的基因密码,未知的东西越多,危险越大,常人也就越排斥异人。理想的状态应该是常人能够完全接受异人,异人不管是社会方面还是心理方面都可以正常生活,那些孩子一定期待着这样的世界降临,王耀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
“阿尔弗和马修呢?”解手回来的亚瑟奇怪地环顾了一下宿舍,三张双人床只坐着一个弗朗西斯在角落里修胡子,床上还铺着他们刚打的扑克牌残局。弗朗西斯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说:“洗澡去了。”亚瑟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怪异之感:“两个人一起?”
“大概吧。”弗朗西斯收好他的小剪刀,把工具塞回背包去,动作有点大,不小心碰到了里面的东西,一本书落在地上,“噢,马修的书!”《双城记》书页朝下地摊在地上,他连忙拾起来,书本刚好打开到一面,说明这一页是被主人经常翻阅的。弗朗西斯无心看了一眼,上面竟然做了笔记,一条下划线标记的一句话:“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但是对于某个人,你是他的整个世界。”——此页的空白处还有钢笔的字迹:where was your “rucy”?
“rucy”?弗朗西斯眯起了眼睛,如果他没记错,露西是《双城记》的女主角,难道小马修也有了喜欢的人,而且是热火朝天的暗恋?搞不好自己撞破了人家的小秘密。正在这么意兴盎然地思索时,亚瑟突然抬高声音打断了弗朗西斯的头脑风暴:“喂你听见了没?!”
“嗯?”弗朗西斯立马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悄悄把书本合上放回背包,“我的耳朵会自动过滤无聊的话题哦。”亚瑟伸手去扯他刚修好的胡子:“闭嘴你个胡子混蛋,我说他们到底去哪了?”
“不知道,”弗朗西斯这回老实回答了,“你又不是他们妈妈。喂别扯我英俊的胡子了……”他挣脱亚瑟的魔爪颇为爱惜地摸摸自己的下巴。亚瑟的眉头拧在一起,脸色难看:“你也不知道,那他们去哪了?明明之前刚说过晚上很危险,他们非要捣乱吗?!不行,我去把他们带回来,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俩眉来眼去的很不对劲了!”他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去衣架上取外套,被弗朗西斯拦下来。
“停停停!”弗朗西斯两手扛着亚瑟的腋下往回拖,受不了地大喊,“别紧张好吗?!你老毛病又犯了!”听到“毛病”这个词,亚瑟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头脑才清醒了过来,弗朗西斯放开他:“‘审判日’已经过去了,没谁会伤害他们的,你放松一点,好吗?你坐着,我去要点药。”弗朗西斯动身,回头一看,亚瑟低头坐在那里,活像只失魂落魄的垂耳兔,等他回来时,亚瑟又恢复了正常的强势模样,双手抱胸直视前方:“我没事,不需要吃药。”
“哦,那给我吧,我也快被你逼疯了。”弗朗西斯端着水杯把药片往里面一丢,面不改色道,逼得亚瑟脸上差点挂不住。亚瑟的神色缓和了一下:“抱歉,是我过激了,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他们出什么三长两短。”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带你去看望他们。”弗朗西斯嘟囔。五年前他从避难所把亚瑟带到王耀那儿时,阿尔弗雷德正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马修整个人陷入了精神错乱的状态,不敢靠近任何人地躲在房间里,一天没进食的亚瑟看到这样的两个人,脸上顿时失了血色,直直地倒了下去,又给王耀添了份新工作。弗朗西斯很后悔没听王耀的劝告:“我建议不要让他们现在就重逢。”
亚瑟自知理亏,良久没做声,忽然问:“你刚才在看什么?”弗朗西斯耸耸肩:“黄色片段。”亚瑟翻了个白眼,弗朗西斯伸懒腰:“现在才八点,这样吧,再过半个小时他们还没回来的话,我们就去抓人。不过在那之前,总要给两兄弟留点私人空间。”亚瑟同意了。
半个小时后,王耀看了眼时钟,去叫伊万:“伊万,八点半了。伊万?”
伊万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反应,王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也不动如山。事情有点不对头,伊万从来都很少进入深度睡眠,更是对他人的触碰敏感得不得了……王耀皱起了眉头,动手大力晃他:“伊万,伊万,醒醒!万尼亚……”见伊万仍旧没反应,额头冒冷汗的王耀站起来,后退两步。他明白了,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而他以前也遭受过这种难以摆脱的绝境。不假思索的,王耀猛地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叫人,他们必须尽快隔离伊万。
顶着一头蓬松的白金色头发的伊万身穿灰色薄毛衣,怀里还抱着玩偶,双手交叉,面容平和,依然是那张牛奶白的斯拉夫青年的脸,仿佛他只是做了个异常香甜的美梦,然而他的意识已然迷失在了记忆迷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伊万陷入了梦魇。
换句话说,他的异能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