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4

字数:8348   加入书签

A+A-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苏茔拿眼睛去追逐林绊的眼睛,可林绊垂首沉默。角落里黑影的轮廓微动,林绊慢慢摇了摇头。“那个男人直到死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我母亲离婚前特意单独告诉我的。”

    “啊?!”这个回答让苏茔意外。她静了静,见林绊似乎并不排斥自己插话,便放缓了声调,试探似的又问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短暂的停顿后,林绊给出了回答,“因为她厌恶我的存在。那个男人后来破产了并从此一蹶不振,她认为要不是因为我,她就不必匆匆嫁给那个没出息的‘父亲’,也不必忍受这个家庭这么多年,她原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是我的意外存在毁了她本可以美好的人生。她就是因为我牺牲了太多。”

    “呸,真是个自私又虚荣的女人。”苏茔嫌恶的蹙眉啐了一口,对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感到恼怒和厌恶。

    林绊怔忡的听着苏茔气愤的话。他想起了那个被母亲嫌恶的告知时一脸震惊的自己,下意识的转眼看向闭合的房门,不禁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门后廊间还站着那个可怜的瘦小少年。林绊替那个少年觉得悲哀,明明像苏茔一样去愤怒就好了,恨着那个女人就能生存下去,可他偏偏没有那种对外的情感能力,而拥有一种向内伤害自己的敏感,以至于少年林绊也自认为全部是他的错,是他的存在妨碍了母亲的人生。

    “她也从未来狱中探望过我。也许,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林绊极为认真的讲述着自己得出的结论,语气里满是自舔伤口的顾影自怜。

    苏茔心中一动,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安慰林绊,然而眼角有什么微弱的东西忽然亮了

    起来,她动了动,脖间的疼痛有些减缓了,她偏侧过僵硬的脖颈,转眼去看。

    窗外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朦胧,从起先尖尖一点迅疾爆发成百千十万束的浅淡光线,它们一下蹿上地平线,骤然刺破了最后的蒙昧,探入了这一间曾发生过种种丑陋罪恶,混杂着悲伤绝望的空房间。

    苏茔的瞳孔在突如其来的亮光里微微收缩。

    扑簌簌——

    她看到一只灰色的小鸟怕打着翅膀轻盈的落在了窗外那棵树上,转了转小脑袋,左右瞧了瞧,开始啾啾啼鸣。

    苏茔的视线由浅灰色的四周到黑色的树影转至扑腾小鸟,最后她收回目光,投向林绊所在的角落。视野所见的一切逐渐由暗转明,斜对角的人影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直到林绊微微垂敛着的眉梢眼角也终于清晰的浮现出来,可她却一时忘了要说什么。苏茔望住没什么表情的林绊,即便在开始清晰的光线里,林绊看上去仍旧像是角落的一团阴影。她安静的看着,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因为我少年时的经历致使我心性敏感,又或许是因为和那个男人生活久了染上了暴戾的习性,总之事实就是事实,就像我当年承认的那样,我的确就是那个弑父凶手,是我不堪忍受折磨而犯下了不能被原谅的罪行。苏茔,不管你怎么想,但我不无辜不冤枉,也一样不后悔。”

    微亮的光线终于投射到林绊所在的角落里,一道光径直贴擦过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被映照得有些毛糙。他的语气浅淡得就像午后休憩的猫咪慵懒的哈欠,林绊说着抬起了眼睛,目光落入了苏茔的注视中。

    那双眼睛漆黑而平静,苏茔就着光线细看,也依旧什么也没有。没有光亮,没有神采,没有渴求和希望,静静得犹如一潭疾风也吹不皱的沼泽。

    原来他不惜撕开自己那最为隐秘的伤疤,就是为了更有说服力的让她相信他杀了人。林绊对他自身残忍的至极,但苏茔不明白不遗余力的让自己承认他是个杀人犯到底对林绊有什么好处。她想不通,便目不转睛的看住林绊,那一个瞬间只觉得他的轮廓变得发散而模糊,她忍不住用了闭了闭眼睛,等到再睁眼的时候,她发现林绊漆黑的眼睛已移开目光。

    “这里既然给你留下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那你为什么不找一个不知道你过去的地方从头来过,反而要回来?你明明知道这个小小的地方会容不下你。”

    从林绊回到小镇后那种小心谨慎,避免与人扯上关系的行为举止来看,他显然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的人生是多么举步艰难,可即便如此,他也依然固执死守,没有丝毫退让妥协的意思,似乎铁了心要留在这个小镇。正是林绊这种充满自相矛盾的行为让苏茔感到无比的疑惑。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某个直觉又告诉她这也许和十年前的那起凶杀案有着某种关系。

    又是沉默。只要遇到林绊不想回答的时候,他便总是缄默。这样丝毫不懂圆滑,有着与狡猾完全搭不上边的认真性格的人真的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残忍的杀人暴徒么?

    “不能说么?”苏茔试着问道。

    也许是林绊的那些不幸使得他拥有异于常人的心理防线,他对于不想吐露的东西格外警戒,也对想要探知的人分外防备。

    他像是忽然清醒过来一样,紧紧闭嘴,不肯再说话。

    苏茔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林绊的底线。虽然林绊那个舍弃自己人生而执意要回来的理由让苏茔在意的不得了,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林绊已不会再有倾诉的可能。

    可,到底是什么让林绊不惜赌上自己剩余的人生也要回到这个对他来说已一无所有的小镇?苏茔犹如百爪挠心,却只能欲言又止的朝着一言不发的林绊干瞪眼。

    角落里的林绊姿势有些怪异的挨坐在角落里,被束缚的手脚已然麻木。他半阖下眼皮,没有搭理苏茔的意思。

    然而,突兀的静穆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早已习惯孑然一人的林绊从未和人如此长时间呆在一个在他看来近乎封闭的空间里,况且这个人还是林绊极力避开的苏茔。

    这一种几乎听得到双方呼吸和心跳的静谧让他极度的忐忑不安,仿佛只要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会让对方知道他此刻心里所想的东西,让他无所遁形,毫无遮掩。那一种无形的紧张感让林绊倍感压力的同时不知所措又焦灼烦躁。

    光线愈发敞亮起来,啾啾的鸟啼声在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中远去。浅淡的光线慢慢爬上窗台,抚摸过地上碎裂的花盆泥土,在粗糙深灰的水泥地上一点点向房间更深处探伸。

    苏茔看着地上的渐渐成型的方框,愕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里呆了一夜。一想到外婆会因此担忧,苏茔便着急的起身,碍于脖颈刺痛,她忍着痛按住脖子,放慢了动作。

    “那和你没关系。”就在苏茔站起的时候,她听到林绊那熟悉的疏离口气。“现在你已经知道够多的了,以后就不要再缠着我。”

    林绊总是这样,明明是一个心软到一塌糊涂的人,可偏偏嘴上总是冷漠疏离得要命。

    苏茔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告诉自己不要把林绊故意逞凶的话放在心上。

    但是,她心中止不住的空了一下——原来林绊那么讨厌自己么?

    苏茔不由想起了自己昨天来时一心想要告诉的林绊的话,原本踌躇着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可现在那没来的及说的话似乎也不用说了,她甚至不敢去看林绊的神情。

    “我就是不相信。”苏茔静了静,忽然轻轻道,声音里满是不管不顾的任性。

    ☆、并非同类(上)

    “你说的对,的确没关系,你那些无聊的过去没有人会感兴趣。但是搅乱平静池水的石头总是会令人心生烦扰。”

    一个冷静但听上去沉重的声音忽然响起,其中有讥讽却也透着说话人字字句句的沉思。

    吱——

    随着一声难听的轻细呜咽声,房门被慢慢的打开了,一道清癯的人影随即出现在门口。那人左边臂膀抵靠门框,双手环在身前。他的衣领扣子留了两颗没扣,此刻半敞开的两边衣领有些歪斜,一边微微皱翻起。苏茔望着那人清俊而熟悉的脸庞,登时呆住了。

    “魏海宁?真的是你?!”苏茔半张着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倚在门框边上的魏海宁,看着这个完美的人有些疲累的站在照不到光的昏暗里,白皙的面容阴郁憔悴。

    此刻,破碎窗户里爬进来的晨光堪堪摸到房间的正中央便再也不能向前。魏海宁半隐在晦暗中注视苏茔,也不知是否苏茔的错觉,他的一双眼睛似乎有着冷月清辉似的亮光。

    “是我。早上好。”魏海宁用一种仿佛在路上碰巧偶遇的平常语气答应道。他微微动了动,慢慢走进了房间,在地上那片浅淡的窗框影子前停下了脚步,脚尖分毫不差的点在边框上。他环视了这间空荡荡的毛胚房,视线停留在林绊身上。

    苏茔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视线紧紧追随魏海宁,然而她一动,后脖颈疼痛乍起,这才使她得以清醒。她惊愕的望住魏海宁,只见一向温和谦逊,笑容几乎就是脸孔的魏海宁破天荒的没有在笑。就像苏茔曾经想的那样,不笑的魏海宁整个人透着一种冷酷,而他的神情看上去更似乎是悲悯,似乎茫然,似乎厌恶,似乎还有点……嫉妒的影子。

    “看来你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魏海宁道。

    在发现自己误伤苏茔后,魏海宁立即改变了想法——他决定赌一把,相信林绊真的决定远离苏茔。因而他允许林绊自己主动告诫苏茔。只是……他没想到会意外听到林绊的那些遭遇。

    苏茔怔怔的听着魏海宁嘲弄的语气,觉得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般满是不可思议。然而下一刻,她明白了什么,忽然转向林绊,问道,“你知道他一直没离开?”

    林绊沉吟了一下,像是落败妥协那样垂下眼睑。“我不知道,我确实以为他离开了。”

    他记得自己明明清楚的听到了那一声关门声,可转念仔细想想,林绊便意识到魏海宁又怎么可能轻易相信自己,那一声关门声应该是魏海宁为让自己误以为他已离开而特意弄出的声响。

    “林绊,你的脚怎么回事?你……”天已大亮,窗外的光线在发亮,房间里也一片澄亮。角落里的林绊曲着双膝,并起的双脚被一条黑色的丝带绑扎着。苏茔看着那条经常用来系学校横幅的丝带,惊疑的瞪大了眼睛,她深吸了口气,“魏海宁,是你把他绑起来的,难道、真的是你打晕了我。”

    苏茔不敢相信的看向魏海宁,虽然是她说的是自己的疑问但语气几乎下意识的已是肯定。

    魏海宁皱了一下眉头。即便林绊的罪行确凿,苏茔还总是一厢情愿的质疑,而对于自己——即便是这种看上去完全不可能是他魏海宁所会做的事,苏茔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能下结论。

    “他是杀人犯,我这么做只是担心他像以前的激情杀人那样,一个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而你……抱歉,毕竟爬窗进房子有点奇怪,所以我以为是什么鬼祟之徒,下手难免就有点重了。你还好么?”

    魏海宁果断的承认了,给出的理由听上去似乎也非常的合理。可苏茔就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具体说不上来,一时间张口结舌的呐呐回答,“……应该没什么事。”

    苏茔说着侧目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林绊,随即走到他身旁蹲下,替他解开脚上的绳子。等到去解林绊的双手,她发现绳结被捆绑的格外扎实,苏茔费力的解着,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疑问,她抬起脸,“魏海宁,你为什么会来林绊家?”

    苏茔记得魏海宁一向对林绊没有好感,他甚至都不希望自己接近林绊,那么他自己又为何会主动来找林绊。

    “因为我试着劝诫过你不要接近他,可你似乎被他蛊惑了,所以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林绊这个人很危险,就算死去的那个男人不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也抹去不了他名为‘弑父’的这一恶劣行径。你刚才应该也听到了,就连他自己也亲口承认了,所以苏茔,你就应该听我的,趁早远离他。”

    魏海宁这种高高在上的说教口气,和试图支配的态度让苏茔感到十分不舒服,她从心底噌得一下冒出一种反叛的念头和冲动,她目光炯炯的看住魏海宁,不满道,“魏海宁,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远离林绊?我想和谁来往是我的自由,为什么你要来干涉我,替我决定我所接触的人的是好是坏?”

    魏海宁察觉到苏茔的抵触,便立即换了一种说话方式,“他若是寻常人也罢了,但他是一个背负一生抹不去污点的罪犯。我只是担心你,为你着想,不想你太接近他,因为这对你没有一点好处。”

    “没好处?”苏茔顿了一下。手下的绳结此刻被解开了,她一圈圈慢慢绕开丝带,似乎在思考这三个字的背后的意思。而后她把散开的长丝带一扔,站起身来与魏海宁对视,“只和对自己有好处的人来往,真没想到那个品学兼优的魏海宁居然会是这样想的。但我不是你,不会去费心考虑利弊,权衡好坏,我从来只和我想要相处的人来往。”

    苏茔终于明白自己感到的微妙异样从何而来。

    在她一贯印象里,眼前这个人是人人夸口称赞的天才,他符合万众的期待,帅气优秀,温和,谦逊,尊师重道,热心,孝顺,讲原则,十分自律,情商高,从未与人有过摩擦或矛盾。像他这样完美得无懈可击的人根本应该和这样暴力的事情沾不上一点边,可他却十分自然的那么做了,还借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承认。还有就是,以自己对林绊的认知,林绊压根不可能会让人进这间房子,可魏海宁此刻却站在自己的眼前,这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那就是……

    苏茔顿时想通了,感到一丝悲哀的同时,心中泛起一种凉意——就因为林绊一生都将背负着罪恶的十字架,所以自诩为‘正确’一方的魏海宁,便能堂而皇之的闯入曾经的犯罪者的家,只因魏海宁代表着‘正义友善’的那一方,即便事后有不妥,也能获得最大程度的便利以至不为人所诟病。

    “你不是我?”魏海宁怔了一下,低声重复了一遍,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难道不是一样的人么。”

    苏茔不搭腔,她对魏海宁的话很是不解的皱了皱眉。

    魏海宁留意到苏茔疑惑的神情,眼神闪了一下,耐心的解释,“每一天都过得相差无几,生活中既没什么有趣的事情,也没什么值得感兴趣的东西。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无聊空虚,厌烦透顶,活着说到底其实也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苏茔,我认为你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苏茔没有回答,她忽然觉得魏海宁就仿佛一具被设定编程的机械,无限趋近于完美人设,但内里却开始腐坏。

    “苏茔,我见过你埋掉死狗,也见过你偷偷用热水浸别人的种子。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我们应该是同一类人。”魏海宁执着的求证。

    苏茔从魏海宁话里听出了一种孤独和想要证明同类的迫切和渴望,她没想到在人际关系中看似如鱼得水的魏海宁心中居然如此空无一物的彷徨孤寂。

    “我和你不一样。”苏茔摇头,“我有想要得到以及好好珍惜的东西,只是从前的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我已经清楚的认识到我所拥有和在乎的一切。”

    魏海宁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了一会苏茔,而后无比失望的叹息。“苏茔,我原以为我们是同类。”

    “你错了,我们一定不是同类。”苏茔断然否定魏海宁,神情认真,“在我看来你一直想要赢得周围的注意,满足父母师长的期待,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你真的觉得生活那么无趣,套用你先前对我说过的话,这所有的一切就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既然如此,全部都放着不管就好了,你何必努力去变得优秀,去变得合群,去变得受人欢迎和喜爱。勉强自己去做这些事情不是会让自己变得更麻烦么?”

    魏海宁皱起眉头,他想立即反驳,然而抬眼,却看见苏茔的眼睛银亮有光,透出一种冷静的洞悉之色。他动了动嘴唇,以为自己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居然只是颤了一下。

    “但其实你很享受这种瞩目的感觉。对不对?”苏茔注意到了魏海宁那一刻的动摇,她没有同情他,“因为你不但自私偏执冷酷,而且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

    苏茔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从心底无法喜欢这个完美得挑不出瑕疵的魏海宁了,因为他的形象实在太过完美,完美得一点都不真实,就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