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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记得,那会儿你受伤了,接着说,当日什么情况?”

    梅三千渐渐逼近柳青元,柳青元后背靠着桌子,一双手紧紧地握着桌边身子向后仰去:

    “那天太乱了,昆吾山上飘的满是血雾。阿絮像是发现了什么,直接就冲了进去。我当时为了抵挡鬼尸没有顾得上她,后来再见到时,她一身伤却告诉我要去找……”

    梅三千皱眉,抬高了声音:“找什么。”

    “找滕将军……”

    梅三千深吸了一口气转开视线,伸手扣住柳青元的腰将人带起来,拍了拍柳青元的头轻声说:

    “对不起,吓到你了。”

    阿絮,柳南絮。是柳青元的妹妹,当时是滕续一起送到梅三千跟前的,滕续出事的时候,二人一起前往了昆吾山,之后便只回来了一个人。

    “师父,真的要去昆吾山吗?”

    梅三千没有立刻说话,柳青元便知他犹豫了。去了又能如何?真正的滕续早在二百年前,已经消散世间。他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道:

    “先看看江现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祝玄出门后,四下没找到喻生心里有些焦灼,这人本来就有点阴晴不定,平日寡言少语极少表露心迹,但祝玄大抵能猜出来是为何。

    他来时看不清路,一出门在千秋观内东走西走,没一会儿就迷路了。

    “是祝玄吗?怎么一人在此?”

    他回过头去,好巧不巧是江现,于是便上前去:

    “江前辈。”

    “不必多礼,我方才听说你受了些伤,还是不要多走动了。”江现忽然回头,“之前在大殿上发生争执,你们小辈就不要往心里去了,此事就连我也无法做出无悔的决断,更何况是你师父他们呢。”

    江现这么一说,更让祝玄摸不着头脑。与腾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恐怕都无法快刀斩乱麻地从中脱身,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最公正的判断,无关乎是非对错,所有人首先想到的都只是:这是我的故人腾续。

    而不是迷失神智祸害一方的无目将军。

    直到江现离开,祝玄始终没好意思告诉人家自己迷路了,便只好在里面瞎转悠,一面担心自己回不去,一面还担心碰见千秋观的人。

    走着走着,心里就开始想喻生,垂着眼也顾不得看路。这人总是这样,出神能出到九天之外,眼前管你什么大风大浪,那我自岿然的劲儿端地四平八稳的。

    喻生方才与千秋观的药童去寻找药材,回程的路上也要经过此处弯弯绕绕许久,刚出了药房不久,就见到前方有一个磨磨唧唧走路的白色身影。

    他一看,这不是自己的好师兄么。

    他的好师兄也不知在为何事怔怔出神,再走几步就要撞到需得几人环抱的柱子上,脚下的步子还不见减慢。喻生本来没打算过去,这下一看也急了,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猛地复燃,一闪直接站在了柱子之前,果然没等片刻,祝玄就直接撞了上来。

    抬头看去,先入眼的就是喻生似笑非笑地皱着眉、还带着点压抑的怒气的神情,祝玄当下改变计策,二话不说先咧嘴一笑。

    喻生看这人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什么严肃生气全都绷不住了,嘴角拼命压着笑意抽了两下后,偏过头笑了。祝玄给点阳光就灿烂,上手拍了一把喻生的手臂:

    “我还没教训你,你倒先给我甩起脸色来了?”

    喻生轻笑着往旁边躲了躲:“错了错了,别气啊师兄。”

    祝玄眯着眼盯了他片刻,近日压在心底的乱成麻的思绪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此时实在提不起力气和他胡闹,压抑着气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轻轻伸手将喻生拉了回来,温声道:

    “你站过来,我不和你闹。最近就不要添乱了,此事事关天下,又与师门和千秋观相连甚多。”喻生站在他面前,平日里总睁不开、满是疏离的桃花眼,此时也随着他仰头时将祝玄全然装进了眼中。

    “天门不比千秋观,叫人立大业顺天道。说是求仙问道,可师父他们还有我,也绝不会逼迫你寻什么虚无缥缈的苍生之道,你只要知何为遵从己道就行。无论过去如何,都也只是过眼云烟,往日如何死里逃生如何苟延残喘你都挺过来了。

    你总是不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天门基业千年,但弟子却不多,死的死走的走,自由得很。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其他的事除了师父他们,再不济也有我在呢,你师兄虽然身缠诅咒,但还不是废物。”

    喻生怔怔地仰头与祝玄对视,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低垂着,黯淡了光便再也无法一眼到底。他心里莫名涌上悲意,一瞬间都顾不上去细想祝玄说这话的深意。

    在十二岁以前,他的眼里只有北荒昏黄的天幕,龟裂干涸的大地和恶心肮脏的妖异。自相残杀的同族,易子而食的父母,让年幼的他早已经变得麻木。可是从三年前起,眼底忽然映入了另一个人,白衣斜冠,手握霜寒,一剑劈碎了那道沾满污浊的幕。

    祝玄说到一半,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模棱两可,反倒平白给喻生无形的压力。他轻轻拍了拍喻生的手臂,准备将人带走。

    他倏地从喻生身边擦过去,实际人并没有离开,喻生却猛然认为这人又要丢下他,直接伸手握紧了祝玄的手腕,总是波澜不惊的一双眼留下了两行眼泪。

    “是你让我遵从己道,告诉我顾不了天下人便方一人在心上即可。”他看着祝玄,心里想道:

    “若是你呢……是你可以吗?”

    这个念头真是可怕,也不只是从何时种下因,更不知在疯狂汲取着他的思绪后,又会结出怎样的果。他甚至不明白该怎么去思考,怎么去做,不管不顾地将那句“遵从己道”砸在了心底。

    祝玄反应慢得很,平日喻生对他连扶带靠的,眼下力道大点握住她的手腕,他也只是觉得与幼时无差别,愣是没有回头看一眼,还很是认真地掰开喻生的手随后自己紧握在手里:

    “抓这么紧干什么,手都要给你捏断了,怕自己丢了不成?”

    喻生难得一见的眼泪还没来得及风干,就被祝玄逗得笑了出来。

    到底谁怕谁丢了还说不准,这人还真是好意思说……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去感受被祝玄紧握着的感觉,这人以往明明总爱捉弄自己,冬日还把冰凉的手往自己脖子里放,那时都没有这般紧张。他小心翼翼地回握住,那点力气恐怕祝玄都无法感受到,可偏偏自己跟在身后开心的不行。

    祝玄带着喻生在错综复杂的建筑里穿来穿去,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摸着,只好回头看向喻生。喻生笑这人理亏还一脸理所当然,只好越过他走在前面去带路。

    祝玄见此,拉了一把喻生后便放开了手,喻生的手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指了个方向。

    千秋观地势辽阔,他们方才绕的太久,这会儿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到了刚才的地方。两人到时江现已经命人收拾出了另两间房出来。

    荆图南出去一趟回来,发现其余人都不在,心里正疑惑着就见喻生和祝玄回来:

    “去哪儿了?刚醒就乱溜达,还要不要命了?”

    这话冲着祝玄,喻生便让了个道出来站在荆图南身边,等着祝玄回答。祝玄轻轻瞪了喻生一眼,道:

    “没去哪儿,方才师父和师祖过来了。你们一个赶着一个来训我,看来我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啊!”

    荆图南笑了两声,忽然提起了竹青:

    “想来很久没见竹青这小子了啊……”

    祝玄和喻生对视一眼,想起以前倒是听过竹青提到过自己有位师兄常年在外,已经有多年未曾相见,两人书信来往也并不频繁,本以为这二人的关系仅仅是维持到面上罢了,如今听荆图南这么一说,两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自小就是竹青师兄带的,喻生也是跟着竹青师兄学了不少炼药术,师兄若是想念,大可以回去看看,师门一切如旧。”

    荆图南摸了摸腰间的玉葫芦:“这倒也是。”

    柳青元和梅三千也不知去了何处,他们几人本想与这师徒二人商讨商讨昆吾山的事,不料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到了日薄西山还不见人回来,荆图南一壶酒都喝得一滴不剩,期间还撺掇着喻生尝了几口。融金落日换作清冷月色后,他们就不再等候进了屋子。

    时至深夜,千秋观上下灯火阑珊,唯余一处还灯火通明,此处正是春意阁。

    阁中直对东海一处面窗前,江现披着一身月色而立,桌上摆着经书及各种咒术的残卷,被风吹的哗哗作响时,江现便关严窗户走了回来。

    他伸手抚平被风吹散的书卷残页,指尖划过几行咒文时,手竟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随后脱离跪倒在地,一瞬间先红了眼眶:

    “师兄,一步错……步步错,如若我真的这么做了,还请你一定要再一次原谅我……”

    ☆、第 17 章

    冬夜寒冷,四境多处皆是山寒水冷,千秋观也不例外。夜色深重,他没坐一会儿便觉得周身像是裹了冰霜,祝玄蜷缩了两下逐渐冰凉的手指有些发愣。他闭上眼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一瞬后,挂在屋内的霜寒剑从露了缝隙的窗户窜出来,闪着清冷的灵光到了祝玄面前。

    霜寒静立在空中,祝玄站起身,抬手靠近时,霜寒便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有些按捺不住的意思。祝玄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

    已经有些时日了。灵剑不磨多少也会钝,以往在天门,用剑最多只是练剑时,即使是近日斩烛龙,也未曾让祝玄觉得自己发挥了这柄仙剑的真正威力。

    他不清楚梅三千有没有后悔将名震仙门的霜寒交到他手中,这人时常来去无常,他们这些人里也恐怕只有柳青元真正见过这位师祖,到底修为如何?竹青只是幼时听闻过一些,便直接用了“凶悍”二字描述。想来几日前南疆妖异无数,却被全数斩杀不剩,即使还有柳青元在旁协助,可这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佩剑,赤手空拳地用一身修为还击。

    祝玄想到这里,直接上手缓缓地握住了霜寒的剑柄,长剑剑体雪亮,寒凉入骨,但因祝玄带在身边多年,竟早就习惯了侵入经络的寒气。

    他抬手挥剑,一闪到了门前空地。这么多年来,是他第一次觉得天门的剑法如此陌生。

    少年白衣翩跹,仙剑在握,灵光喷薄。剑影烁烁间,祝玄恍然记起,被自己气得整日吹胡子瞪眼的鹤乡欢曾说:

    “你为何执剑?孩子,人生在世,说到底是为了一个念想。别提什么得道飞升永存于世,那人为何要永存于世?为了些搬不走的山河,或是为了看尽沧海桑田?都不是。这些都是天地的,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你的,你要拥有的,只有自己和一颗不变的心。”

    天门剑法有个难解且少有人提的名字:苍海。

    意在倚苍穹,观远海,寻不可寻之物,念不可及之念。

    祝玄曾一次又一次练剑,如今似乎终于挡在其中的朦胧模糊,领会到了一丝”苍海“的深意。他缓缓地将剑入鞘,在院中那棵树下站立了足足一个时辰,霜寒的灵光也逐渐柔和下去,不及方才那么寒凉。

    祝玄似乎将近日无端萦绕心头的思绪全都斩了个干净利落,而他也猝然明白过来,天门不是什么所谓的仙山,不是得道飞升之地,不是愿他为苍生立心立命之地。

    是他的家。

    祝玄站地有些发僵时,才睁开了双眼看向前方。他紧紧地握住霜寒剑,披着一身寒冷回到了房中,头昏脑涨地躺了回去,不知是不是被外面刺骨的风吹的,将所有不解和意难平全都化在风中,心里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