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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厨房。”明楼随口接道。两个小的在饭桌上打架,他瞥见阿玉兜着围裙从后门悄悄溜进厨房。

    “像是有事。”他又加了一句。

    明镜在晚餐后找到阿玉。一碗泡饭胡乱捣了几下放在灶台上,一口未动,小姑娘掩饰不住情绪,被明镜三两句话问出了眼泪。她爸爸在乡下给人修屋顶,喝了酒上房顶,一脚踩空摔下来,躺了两天眼看着不行了,妈妈让人发来电报,催她回家一趟。

    阿玉眼圈红红绞着手。当初她爹为了二十块大洋,把她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居男人,她连夜逃出村子到大上海谋生路,这几年省吃俭用给妈妈妹妹寄钱,始终没有动过回家的念头。而噩耗来得如此突然,她伤心害怕,想起往日种种又愤恨不安,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回去。

    明镜听她说完,叹了口气:“他以前是做错了事,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过是一个病残之人,为什么不满足他的心愿呢?”

    阿玉垂着头没有说话,眼泪连串滚落,打湿了衣襟。明镜抽出丝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安慰道:“别害怕。你十四岁就能离开那里,难道现在还有人能拦住你吗?”

    也许是最后这句话戳中了阿玉的心结,她止住抽泣,默不作声地思索。

    明镜见她神情松动,又说:“正好我们明天去苏州,开车稍你一程,比你自己回去快得多。”

    阿玉没料到她会提这样的建议,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回绝,看见明楼走了进来。

    “我开车送你到镇上。”

    “大少爷,这怎么能行。”阿玉连连摇头。

    “怎么不行?”明楼反问,顿了顿又放低声音说,“去看一眼吧。”

    阿玉局促地看了他一眼,又去看明镜,手指攥紧了围裙又松开,最终轻轻地哎了一声。

    第二天,他们出发的时间比预定早了两个小时。明台在梦中被姐姐柔声唤醒,眯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天仍黑着,嘟嘟囔囔要发脾气。明镜伏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他埋在枕头里不做声了,闭着眼睛让姐姐给他穿衣服。

    上了车,明台、明诚和阿玉坐后座。福特轿车后座宽敞,三个人都穿着厚棉袄,并排坐下也不觉得拥挤。车子还没开出租界,明台合上眼皮又睡过去了,明诚也是哈欠连天。阿玉和他换了个位子,让明台趴在她腿上睡。等他们开到县城,明镜往后座一看,阿玉左右两边各睡了一个人,像卧了两只球。

    明诚迷迷糊糊地醒了,听见阿玉说后天就回来,大姐轻声细语,安慰了她几句。他爬起身,扒着车窗对阿玉挥手道别,车子重新上路,他睡不着了,倚着窗看路边的风景。

    镇上只有两排低矮的瓦房,餐馆货铺民居混在一起,出了镇子,便是大片被薄雪覆盖的农田。冬麦绿茸茸地在雪里立着,远处,蒙蒙灰雾笼着树林,草棚屋舍散落其间。腊月天寒,这白的雪,绿的麦,也是一道风景了。

    汽车驶出一段路,他听见明镜压低声音说:“只要开春不闹水灾虫害,收成应该不错。”

    明楼很轻地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说:“还是要尽早做准备。依现在的形势看,可能年后就会到苏州。”

    “这么快?”明镜惊讶道。

    明楼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朝她看一眼:“势如破竹。”

    “要是一夜之间尘埃落定,那倒还好。怕就怕悬而不决。”

    “我之前吩咐上海和无锡几个厂多收余粮。苏州这边如果情况糟糕,可以先调一批过去。”

    明镜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只能这么办了。”

    明楼还想说什么,忽然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朝一边歪斜,右前轮堪堪避过一个陷坑。这段马路由县里出资修筑,坑洼不平,晴天尘土飞扬,遇上雨天更是泥泞难行。饶是他一路努力躲避,车子还是狠狠地颠簸了两下。

    明台裹着毛毯,蜷缩在后座上半梦半醒地咕哝。明镜回头看了看他,伸手把滑落到座椅底下的半条毯子捞起来,盖在他腿上。她看见明诚醒着,安静地坐在一边,便对他笑了笑:“再有一个钟点就到了,你也睡一会儿吧。”

    明诚哎了一声,依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眼前闪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和麦田,仿佛见不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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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凛冬(二)

    1927年初,发生在《寒秋》篇三个月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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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车到苏州,直接去了面粉厂。

    明氏面粉厂建在运河边上,四层楼的水泥厂房如庞然大物一般卧在城郊。明诚第一次来工厂,一进车间就被轰鸣运转的机器震了一下。去年秋天,工厂购置了十多台英国最新式的钢磨机,筛检、粗磨、精磨,一道道流水线工序整齐划一。

    车间组长领着他在底楼看了一圈,把他送到二楼管理室,拿出糖果饼干招待,一会儿又送来两只桔子,怕他不吃,还亲手剥了一只。

    明诚谢过他,拿了桔子走到窗口往下看,正看得目不转睛,明台从外面跑进来,说发现了一个好地方,要他一起去。

    明诚见他身边没人,觉得奇怪:“大姐呢?”

    “大姐和大哥在粮仓。”明台答得顺口。

    明诚心里一动,没说什么,跟着他出去了。

    明台嘴里的好地方是厂房后面的水塘,周围一圈矮树丛,水塘中央插着几根枯黄茎秆。夏日塘中荷花盛开,必定是一番婀娜景象。眼下池水冻结,秋草萎靡,一片萧瑟。明台却不觉得扫兴,在他眼里,这处荒芜的水塘就是天然的溜冰场。

    他走到塘边跃跃欲试:“阿诚哥,过来搀我一把。我从这里下去。”

    “不行。”明诚看一眼半人高的陡坡,当即拽住他,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两个人在水塘边拉拉扯扯,僵持不下。明台恼了,用力推了他一把:“你怎么和阿玉一样,总是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

    阿玉是家里的佣人,自从去年夏天明台爬树摔下来磕破了下巴,她就成了明台的贴身保姆,成天跟在他后头叮咛不可以上树,不可以玩火,不可以做这个,不可以做那个。明台见了她就头大,明镜却很喜欢她的细致尽责。

    明诚平白无故受他一顿吼,心里也来了气,捡起一粒石子往水塘中间扔。小石子弹跳着蹦得远了,他扬手又扔一块。

    明台气鼓鼓地走开两步,扭着脖子眺望不远处的运河。野地里深深浅浅的土色,近的是枯草,远的是荒地。

    冬雾还未散尽,看不清水岸交界。远远地没有人声传来,也没有嘈杂的机器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浓雾吸了去,河上的舢板船只悄然行走在雾里,静得像一幅画。

    他默然远望,心思飘荡,也不知道自己昏昏然在想些什么,立了半晌,终于觉出自己态度过分。

    明台被娇惯出一身少爷脾气,明诚性子也倔,两个人时不时会闹些不愉快。气性上头,你推我搡,最后滚打到一块。也有时明诚占理,不欲与他掰扯,便晾他一晾。久而久之,每当明诚突然不搭理他,明台都会条件反射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他沿着塘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回过头去找明诚。明诚弯着腰在地下翻捡石子,手里已经兜了几块。他刚才瞧见明诚往水塘中间扔石子玩,也有些手痒,想学样又拉不下面子,小脸绷着,伸脚在草从里划拉。

    杂草在脚下歪倒一大片,他晃悠身子,一转身差点撞上明诚,眼睛睁得咕噜圆。

    明诚往他手里塞了两块小石头,他捧着石头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早上出门,阿玉姐的眼睛肿了。”

    他的语气硬梆梆的,明诚却听出了和解的意味。

    “大姐没和你说?”明诚问。

    “大姐只说她有事回家一趟,要坐我们的车子。”明台苦着脸,“我五点钟就被拖起来了,起得比太阳还早!到底什么事啊?”

    “她回去看她爸爸。”明诚说得含糊。

    “看他做什么。她爸爸老打她,还打她妈妈。”明台忽然忿忿,见明诚转过头看他,以为他不信,便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全兜了出来,“她刚来的时候说的——那会儿你不在——她爸爸在乡下成天喝酒打人,打她妈妈妹妹,还差点把她卖了。”

    明台说的这些其实大半是听明镜说的。那会儿阿玉来明家没多久,他撞见她躲在储藏室里哭,以为她遭人欺负了,坚持要带她去讨回公道,最后大姐告诉了他这些事。

    “打女人的男人不是好东西。”明台捏起石子,咬牙一甩手。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冰面上跳了一下,弹进芦苇丛里,惊起一只越冬的水鸟。细长脚的鸟儿扑棱棱拍翅飞起,哑哑叫唤,在空中盘旋不去。

    阿诚没有吭声,他想到了桂姨。

    那个噩梦已经离他很远了,他有时还会梦见那条弄堂,那扇漆黑的小门,但是再也没有梦到过门后的生活。

    若是桂姨有那样一天,像阿玉的父亲一样抱病卧床,奄奄一息,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觉得胃像是被一只手重重地捏了一下。

    他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砖,抡圆胳膊远远地扔了出去。砖头在冰上砸出一个洞,咕一声消失了。

    明台兴奋地喊了一声,随即想起刚才是自己说要去溜冰,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明诚朝冰上的破洞看了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明台赶紧扔了手里的石头跟上他。

    从水塘回去的路是一条下坡路,明诚走得很快,明台喊他,他不应,一晃眼的功夫人就离了老远。

    眼看自己跑步也跟不上,明台又急又恼,索性站定了,冲他大喊一声:“阿诚哥!”

    明诚这才停住。

    “我去仓库。你来吗?”他站在坡底,转头扬声问明台,脸上的神情淡淡的。

    明台小心地觑看他的脸色,不明白他怎么突然生气了,心里委屈又慌张,紧着嗓子应了一声“来的”,小跑着跟上。

    仓库在厂房的另一边。他们快到跟前,明楼正巧走出来,皮手套脱了拿在手上,拍打大衣上的粉尘。他抬头看见他们,笑着招了招手。

    明诚胸口的闷劲忽然就散了,三两步跑到明楼跟前,抬手拂去他背后的粉灰:“大哥,你们忙完了吗?”

    “还有一些事。你带明台去办公室找肖秘书陪你们玩。”

    “哎。”明诚应了,还想和他说会儿话,看见明镜铁青着脸从仓库里出来,身后跟着三五个人。

    “照看好明台,不要乱跑。一会儿带你们去喝羊汤。”明楼对他们笑了笑,转身跟上明镜一行人。

    有个经理模样的穿西装的男人走在明镜身旁,满面愁容。明诚站得远,只听到“兵荒马乱”诸如此类的诉苦。明镜恍若未闻,走在人群最前面,背影挺拔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