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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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蓦然生出这些奇异的想法,含混不清地,和酸涩的离情混在一处,半是清醒半是懵然。
这股陌生的感觉推着他迈步,走出有他们围绕的家,汇入更广阔的天地中去了。
邮轮抵达马赛港是一月三十一日。
船上的无线电报含糊不清,知道具体消息的时候,明诚已经登上夜车,穿过丘陵起伏的普罗旺斯地区,驶向巴黎。
报纸是在车站报亭买的。当地的大报洋洋洒洒数个版面,大多是法国各地工人罢工的报道,远东的战事只占了一个角落。
明诚捏着报纸看了无数遍。也许是他神情肃穆,夹杂着愤恨和担忧,对面的小女孩很快注意到了他。小姑娘瞅了他几眼,凑到母亲耳边悄声低语。法国女人在打绒线,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叠在腿上。她抬眼看了看陌生的异国青年,对女儿摇了摇头,又重新埋头在编织活里。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车厢壁上昏黄影子层层叠叠。火车钻入山洞,钢铁和石壁挤压寒风,炸出隆隆炮响,穿越万里,呼啸而来。
报纸上的铅字扭动着,四散逃开,像是无数灰黑色的身影,奔跑呼号。
他看到了明楼,明镜牵着明台。他们立在黑色的潮水里,远远地朝他望来,肃然无言。
浩大的喧嚣骤然归为宁静。火车驶出隧道,再次穿行在黑暗无边的旷野上。明诚恍若梦醒。车厢里悄无声息,走道对面的座位,有人在昏暗的灯光底下看书。邻座的小女孩睡着了,枕着母亲的手臂。他置身在安静的车厢里,在驶往巴黎的夜车上,战场远在万里之外,这里宁静如常。
他使劲在腿上掐了一下,皮肉觉着疼,可是没到心里去。他的心鼓胀酸涩,装满了他的家与国,什么痛也感知不到。
眼眶发热,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是干的。
火车迎着晨曦驶入巴黎北站。明诚在车站见到了赵先生,略说了两句,便急切地问起上海的情形。赵先生有备而来,递给他一纸电文。
电报是明楼发来的。电文很短,只说家中一切安好,嘱咐他安心读书。
明诚逐字看过去,心里的酸胀统统化作了泪,试图破闸而出。他死死忍住了。
人群如潮水,随着列车进站出站,奔涌消退。他步入巴黎冬日的阳光下,却像置身在上海阴雨连绵的冬季,止不住地打颤。
信是一个月后到的,厚厚一沓信纸,一半多是明台的日常流水账,附在明镜的亲笔信之后,明楼的信单独封一封。明诚这才知道突如其来的战事其实早有预谋。
虹口闸北遭日军飞机轰炸,东方图书馆毁于大火,平民死伤无数。阿玉的家也遭了灾,村庄被炮火夷为平地。母亲带着妹妹阿香逃到上海,半路上害了病,让阿香一个人去投靠姐姐。大姐见阿香还不满十岁,瘦弱可怜,就收留下来,差人寻到她妈妈送医救治。
明台在信里写他教阿香识字,还教她讲简单的英文和法文。家里终于来了一个比他年纪小的,他尝到了当哥哥的滋味,字里行间都是得意。可惜好景不长,过了半个月来信说,开学拉丁文考试又不及格,吃了大哥两记“毛栗子”。小孩子字迹张牙舞爪,愤愤抗议旧式体罚。
明诚收信即回,给明镜和明台的信很快写完,写给明楼常常要思量半天,最后只拣一些课业读书的事同他说。
明楼不定期回信,很少谈及自己的近况,偶尔顺着明诚提到的书,罗列书目,说若是感兴趣可以找来看一看,又嘱咐他不要成天埋头读书,多出门走动。图书馆是好地方,巴黎的博物馆也很不错。
三四页信纸,明诚可以翻来覆去读上数遍,琢磨出一个既熟悉又新鲜的明楼。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和明台更像是兄弟,明楼于他,则复杂得多。
五月,明堂到巴黎办事,受明楼所托和他见面。明堂问他愿不愿意选修化学,将来为明家香调制配方。明诚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多一门课,多一份忙碌,他既应付得来,也不在意。
下午的课到六点结束,离晚餐时间尚早,他便去学院附近的咖啡馆坐一坐。
咖啡馆是个热闹地方,文人、学生聚在一起谈论哲学和政|治,常常因为观点不同争得面红耳赤。从无政府主义到社会主义,从俄国十月革||命到眼下巴黎如火如荼的罢工运动,在上海人人对共||产||主义谈虎色变,在这里无需噤若寒蝉。
明诚很少说话,总是静静地听别人辩论,慢慢吃着咖啡和蛋糕,翻阅当天的报纸。
他小时候读书勤快,养成了边吃边看的习惯,在家有明镜管着,不得拿书上餐桌,到了法国又故态复萌。
看完报纸,他顺手拿了一本报刊架上的小册子,打算就着蛋糕读完。然而,刚读到开头几行文字,他惊讶得放下了叉子。
两年前,他在四明弄堂口的书铺里找到一本小册子,薄薄一本包得严严实实,连书名也看不见。林老板不同意卖给他,也不让外借,他只能在书铺里囫囵读一遍,很多地方不甚明了。隔了几天再去,正撞见警察查封书铺,林老板也被带走了。
他不知道书名,只记得零星章节,跑遍上海的书店都没有找到。此时,他比照记忆逐行细读,愈发肯定手上的册子就是那本书的法文版。
他惊喜万分,恨不得跳起来和旁人分享他的喜悦和激动。
指尖划过书页,他翻到封面,轻声念出书名——ai uniste。
心中敞亮,好似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一切尘埃落定。
付账的时候,明诚瞥见吧台边贴了一张手写告示,好奇地看了一眼。
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依然精神抖擞的法国老头,见明诚是熟客,微笑着对他说:“欢迎参加。”
“读书会?”明诚看清了告示上的书名,正是他刚才看的小册子。
“每两个星期一次,就在我们这儿二楼。”
明诚笑了一笑,说:“我来”。
礼拜六没有课,明诚到得比往常早。读书会还未开始,他点了咖啡,直接去了二楼。
楼上辟出了一角做储藏室,空间比底楼局促不少,只摆了五六张桌子,中间那张桌子旁坐了一位女士,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打量明诚。
年轻女子黑发黑眼,眉目清秀。明诚不想唐突,用法语和她打了招呼。
“bonjour”她微笑着回应,起身朝他走来,看见明诚手里的书,笑意又深了几分,“我想我们可以说中文。”
明诚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一身绛红旗袍,气度高昂。
阳光照进窗户,洒落脚下,她站在暖光里,伸手和明诚相握。
“欢迎加入我们,我是贵婉。”
ai uniste,《共||产||党宣言》
end
(全文完)
【下部】
【巴黎风雨】
明诚1932年赴法留学,39年秋和明楼回国,两人在巴黎的经历。
第一章 重逢
阿诚系列法国篇。明诚1932年去巴黎读书,34年与明楼重逢。
想通了两人感情变化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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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重逢
夏日 1934
明诚远远地看到了明楼。
明楼提了皮箱下到站台上。他穿了深灰色西装,黑发黑眼,身材高挑,在异国的人群中非常抢眼。明诚见他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踮起脚使劲挥手。
明楼一眼就看见了他,夏日阳光里跳动的,欢快的,明亮的年轻人。他笑着对他招手。
“大哥。”
明诚的声音带着欢笑,长久的思念和满心的欢喜都变成了可感知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明楼怀里。
明楼伸手抱住他,喊他“阿诚”。
整整两年没有听到这熟悉亲切的声音了,明诚眼眶一热,眨了眨眼睛,俯身拎起明楼的箱子。
“车子等在外面,我们先去公寓?”
“好。”
出租车直接把他们送去拉丁区的公寓。
明楼来得急,电报上只提到他来索邦大学深造,要明诚找一处两人住的房子。大姐的意思是兄弟两人住一块可以相互照应。明诚很快就物色好了地方。两层楼的小公寓毗邻卢森堡公园,楼上三间卧室,一人一间,余下那间做明楼的书房。他签下租约,收拾干净,又添置了一些家具。
明楼只带了随身物品。他在房子里转了转,该有的日用品一样不缺,贴身衣物每样备了四五套全新的,都是他穿惯的材质。
明诚笑吟吟地端出热咖啡和三明治:“大哥一路过来饿了吧。晚饭还要过一会,我做了三明治,您先垫一垫。”
明楼闻着咖啡香气,真觉得有些饿了。他洗了手,咬一口三明治,面包松软,蛋黄酱裹着生菜火腿,味道真心不错。
客厅和餐厅隔了一道敞开的玻璃格门,他坐在餐桌这边,客厅一览无余。墙上的金色向日葵油画像一团火焰,窗台两边的架子上摆了盆花,窗外就是公园,视野开阔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