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理所应当地点头：“也就这一个学生常给我发邮件，我看这孩子这么认真，不得好好给人家解答么。”

    “那这学生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沈彦愣住：“……不知道。这很重要？”

    江越把视线转回游戏：“这也不好说……不过你们这么来来回回的发邮件，问一下也不奇怪吧。不过我觉得，可能是哪个暗恋你的女大学生？你自己好好想想。哎不跟你说了，我打完这局回办公室了，你今天值班自己看着点时间。”

    本院的夜班是下午六点交班，沈彦看了看时间已经三点，如果开车回家再到点回来上班，来来回回未免太折腾，索性不回去了，脱掉在值班室床上躺着休息。

    沈彦掏出手机时想起江越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

    他打开邮箱，先将问题解答之后，又继续输入：同学，下次我上课时，有些问题也可以当面跟你分析会更好些。

    didabaobei123456：谢谢老师！这几天打扰老师了，希望没有影响到您的正常工作。

    沈彦：没事，不影响。

    didabaobei123456：对了，那您下周四也会来代课吗？老师一共上几次课呢？

    沈彦皱了皱眉。

    如果没记错，这些东西自己今天在课上已经说过了吧？

    他本想发送“同学，你今天难道逃课了？”，想了想，又删除了输入框里的文字。

    沈彦：会的。我还会再给你们代两次课，要是到时候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等曹老师回来后问他。

    didabaobei123456：好的，谢谢老师。

    隔着网络，电脑前的路景愣了愣。只有两次课了？

    这些天，他翻着晦涩的医学书，循序渐进地向“老师”提问，而恰巧沈彦对此也并不反感，还认真回复了他的每一封邮件，这让路景感受到了巨大的鼓舞。现在听说沈彦只会再来两次了，他突然有些心急。一周过去了，他还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更进一步，愁人。

    沈彦：对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路景僵住，自己还没自报家门，沈彦先问起来了。

    直接告诉他自己叫路景？好像不行。他看着陈迪的邮箱id，算了，兄弟就是用来出卖的。

    didabaobei123456：沈老师，我叫陈迪。

    沈彦：好。那下次你有问题再来问我。

    沈彦关掉邮箱，他不知道这个陈迪是今天没来上课，还是迟到早退或是上课睡着了没有听讲。他突然想起白天，班长给自己拷了一份学生名单，又结合江越的话……

    他打开名单，仔仔细细找了两遍。

    ——确认，班里没有陈迪这个人。

    那一直给自己发邮件的这个学生是谁？

    沈彦有些疑虑，却并未深究。昨晚备课晚了些，现在一躺下就有了困意，他也就由着这睡意闭上了眼。

    傍晚，沈彦休息结束，吃过晚饭，还顺带给护士站和办公室订好了水果，精神抖擞地准备交接班。

    蒋佩嘴里嚼着芒果，笑着说：“沈大夫值班的时候就是好，每次都有好吃的，感觉今晚的铃叫起来都要比平时悦耳。”

    李楷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没事，跟你搭班的是我！我每次值班都去我家附近烧过香的，保证让你晚上过得舒服！”

    上一个白班的医生正准备离开，刚好听见他这话，凉凉地插嘴：“得了吧，不知道是谁上次一整个晚上每半小时就起来一次，一直到早上交班才消停。”

    李楷不服：“我上次那是因为二值班不是沈彦！跟你说沈彦很灵的，他值班真没出过什么大事！”

    “我看你是吃人家沈彦的嘴软……”蒋佩接道。

    夜班第一次查房平安无事，沈彦给小吴交待了一些任务，欣然受命的小吴正向他询问其中细节。

    小吴坐在电脑前，沈彦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揣着，另一只手撑在桌上，给他指点医嘱。他刚把关键处给小吴梳理好，正准备回办公室，蓦地抬头，却在走廊上看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白天的那个助教……好像叫路景？

    他步伐并不快，边走边左右张望，唇角上翘，好像在寻找些什么。

    几乎是同时，路景往这边看过来，正好看见了抬起头的沈彦。

    两人间有着极短的一瞬沉默，不过沈彦反应更快也更从容些，他很快主动打破了沉默，朝路景报以微笑。

    路景拍了拍脑袋，似乎是刚反应过来：“哎！你……你是今天学校里的那个老师？”

    沈彦点头，朝路景走过去：“又见面了，路老师你好，我叫沈彦。”

    路景瞪大了眼睛：“沈……沈医生好，您怎么知道我姓路？”

    沈彦觉得这年轻人吃惊的模样有些可爱，语气中除了客套，多了一份平常难见的柔软：“今天课上的学生告诉我的。路老师是来看亲友的吗？”

    “嗯，”路景顿了顿，“陪家人来的，不过他们在楼下的科室，我等人闲得无聊，上来逛逛。”

    在肿瘤科科室里闲逛？沈彦觉得这位小路老师的喜好有些奇怪。

    不过两个人在走廊上聊天似乎也不太好，遂开口道：“那如果有空……去我办公室坐坐？”

    路景好像有些惊诧，随即地捏着手机使劲点了点头。

    ☆、第 6 章

    沈彦是二值班，要稍好些，有个安静的办公室。天已经完全黑了，沈彦开了灯，见路景有些拘谨，便朝他温和地笑笑，有些安抚的意味：“冷么？走廊上没有空调，在这里坐会儿等人也好些。”

    沈彦的优点是十分平易近人，但缺点也是无差别的平易近人，让人感到舒服却也觉得疏离。他给路景倒了杯热水：“天有些凉了，看你穿的也少，暖暖。”

    路景攥着纸杯，摇了摇头：“谢谢沈医生，不过我不太怕冷……”说罢朝沈彦咧嘴一笑。

    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人，沈彦一边工作，一边和路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景也慢慢卸下了一开始的拘谨，在温暖而干燥的空气中逐渐变得健谈。除了第一次见到路景时他那件朋克风格十足的衣服让他有些惊诧外，沈彦对他的印象其实挺好。路景很有活力，性格直爽却不惹人厌烦，眉目间还有些未曾褪去的少年气息，路景跟他分享着自己日常上课遇到的故事、学校的神秘传说什么的，说到有趣的地方时他总会自己先笑起来，眉梢眼角都盛满了笑意，连脸上的酒窝都生动了几分。

    沈彦看着路景的模样有些感慨，回想自己跟他同龄时，是不是也这样朝气蓬勃？

    “哎沈医生我跟你说，我那个学生……”路景还在不停歇地给沈彦说段子一样的讲着趣事，沈彦耐心听着，本来只是一直礼貌回应的他，竟也被路景彻底逗笑了。

    沈彦极少大笑，作为一个有着精美包装的死要面子的人，分寸是十分重要的……不过路景似乎真的有能逗人开心的能力。毕竟只见过几面，沈彦笑起来也用手捂着嘴，不过一双笑弯起来的眼睛却出卖了主人。

    滔滔不绝的路景突然没了声音。

    沈彦不知他为何突然停下，缓缓收了笑，但声音还带着愉悦：“路老师你还真是个很有趣的人……你继续。”

    路景这才把话题继续下去，说完后还补了一句：“沈医生，既然觉得投缘，我也比你小，不如叫我小路或者路景就好了，路老师怪怪的……”

    沈彦从善如流地点头：“好的，小路。”

    他开口，刚想再说点什么，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沈医生，李楷说36床的病人家属对治疗有问题，怎么解释都不听，您去看一眼吗？哦还有17床又发热了，已经做了对症处理，不过家属也不太好沟通……”

    “好的。我现在过来。”沈彦挂了电话。

    刚准备出门，他看到还坐在旁边的路景：“我要先去病房一趟，要不你……”沈彦刚想说要不你在这里继续休息，或者你如果有事可以先回去，还没开口，路景自己先说话了。

    “如果不嫌我碍事的话……沈医生，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吗？”

    沈彦愣了愣。

    路景补充：“我知道的，这不合规矩！我不进去，就在病房外等你。”

    按理说应该直接拒绝才对……而且，不过只见过数面的人，为什么要等自己？沈彦有些奇怪，可他看着路景的模样，居然生出一种拒绝了他会有些于心不忍的念头来。

    可能是当下温暖的空气和舒适的氛围作祟，他权衡了一下，竟没拒绝，说道：“是这样，毕竟无关人员跟着查房确实不太好，”沈彦翻出了自己一件备用的白大褂，递给路景：“那几床的家属有些较真，你要真想过去，就拿我衣服穿上吧，这样在病房外别的家属也不会说什么了。”

    卧槽！沈彦的衣服！

    路景抱着白大褂，衣服上有着毫无特色的消毒味，可毕竟是沈彦的……路景觉得自己魔怔了，似乎能从这最普通的衣服上闻到属于沈彦的气味。

    他一边想着，一边急急忙忙把它穿上。

    沈彦很瘦，但胜在气质出众，普通的白大褂他穿上也总显得长身玉立，而路景比沈彦还高了一些，幸好沈彦的尺码他穿着也不会太小。

    沈彦没注意到他的微表情，等他有模有样地穿好衣服，客串成“路医生”，一起离开。

    路景没去打扰沈彦工作，隔了几步跟在他后面，没进病房，在门口看着沈彦不厌其烦地给患者及家属解释各种诊疗方案。家属们围着他问这问那，他也好脾气地一个一个解释，极好的态度和自身优秀的医学素养把几个问题家属治得服服帖帖。

    路景并不是个喜欢医院的人，此刻却像个真正的实习医师一般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彦穿梭在病床间，突然觉得自己眼光真不错，一见就钟情了这么优秀的一个人。

    沈彦处理得很快，从病房里出来后朝路景笑着摆了摆手，两人一起回到了办公室。

    路景眼看时间越来越晚，自己编的那个蹩脚理由再拖下去沈彦可能会起疑，心中虽不舍却也只能起身向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