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闷闷的，笔尖划过纸页，唰唰作响，还有甚者，三两撕下，窃窃发笑。本该是细弱的，现下却直往他脑海里灌，连白术还未醒透，一片昏沉，他刚转班来，尚未适应。

    他盯着硕大红叉发呆。

    【a同o，类比磁体的n极与s极，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相斥的确存在，相吸确实也有，但反应强度因主体有别差异很大。

    细细想来，这着实有趣。身作a属，连白术打一开始便背负上了奇怪的使命，他的未来伴侣，结婚对象，得是个o属。

    这是前提。

    想来荒谬，他还未曾心动过，便被提前强制性限制了心动范围。这可真不公平。

    唉，拉回了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连白术又开始为眼前问题发愁了。车尧，戚鸣的a属朋友，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半眯着眼，连白术望着天花板发愣，会好相与吗？他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倒还有间空余，平日里也不短打扫，临来住户，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就是这临了入秋冬，气温降得猛，冬被不足，明个得出趟门，购置床被褥回来。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饭桌上，连白术就这话题问了一嘴。

    “他？”戚鸣点了点桌子，思忖良久，忍俊不禁，“怎么说呢……”他顿了半晌，“跳脱，不按常理出牌……但，总归来说，是个还挺不赖，相处舒服的家伙。”

    “别太把他当客人就成了。”

    这个说法，着实是太……笼统了？连白术琢磨良久，总算是寻着了个还算洽和的形容。

    在饭桌上存了电话，据言人还在飞机上，也不知何时落地，因存过了电话而自动弹出了车尧的微信推荐。头像乌突突的，背景模糊，连白术点大瞅了半天，哦，原来是只凑近了镜头的小羊羔子，因距离太近而花糊。

    踌躇半天，连白术这好友申请还是未能弹过去，怎样简明扼要地在短短一行的申请理由里说明来意，细想真的很困难。戚先生那边已经沟通清楚了吗？这位车先生又何时会到c市？今天还是明天？不管怎的，明天得抽空去买被子。

    啊，所以说明天就没空了。连白术心情兀地提升两个level，他扒拉开老妈微信，一滑划拉到底，从一堆虚假科普贴里艰难求生，他长吸一口气，发了个[微笑]，开始了这通时长半小时的解释说明，好赖是推掉了明个固定的相亲角之约。

    说来，他比吴悠阳也不过大了个三岁，大学还未毕业，就被老妈推着赶着被迫熟悉了c市ao相亲角。嗳嗳嗳，算了，这种事情……倒不如想点开心的。

    晚上吃些什么呢？番茄排骨还剩了大半罐，细面，一小把，滚进沸汤里，下锅五分捞，过凉，家里还有昨个买的小葱，切碎，细撒上。要不再卧个蛋？流心，半熟，蛋白将固未凝，颤颤巍巍伏趴着，裹着里头暖澄澄的橙黄蛋心，像轮小暖炉，筷子划开，热气蒸腾而上，喉间暖融融，肚子暖融融，在初冬，适宜极了。

    他向来习惯手机开静音，所以当连白术端着新鲜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太阳蛋番茄面回客厅时，门铃已早手机一步，先行预告了这场一个月借宿之行的起始。

    “嗨~”门外，单肩斜背着双肩包的男人，歪着脑袋冲连白术打了个招呼。他绽出了个笑来，咧出一口小白牙。

    这场初见，着实称得上是突如其来了，打了连白术一发措手不及。他们竟是在门口完成的互相介绍这一工作。

    餐桌上，连白术神游着端回了第二碗面，车尧正笑眯眯撑着脸等他，面前摆着先前的那碗，还未动过，晾了些时间，顶上的一层汤汁被面吸足软塌了，没了热气，看着有些蔫儿。

    “诶……”这着实是失礼的，连白术想将手里这碗新出锅的，同车尧面前的那碗作调换，未曾想话还未出口， 车尧已抢先一步下了筷。

    置了一会儿，面是凉了些，上面卧着的太阳蛋倒是将将巧，正是最恰宜入口的温度。车尧凑过了身，美美咬了一大口，黄澄澄的蛋黄心顺着筷子往下淌，吧嗒吧嗒滴落在汤里，他眼一弯，左手冲连白术比了个大拇指，低头吸溜起了面来。

    连白术舒了口气，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一坠回了舒适区，他止不住地神游。微博上，美食评判博主分两类，一类精盘细作，刀叉齐上，横拍竖照，矜持许久才肯将食物置于舌上，色香味形，缺一丢分，冷冰冰分个优良中差；另一类，言子少，‘脚投票’，主观色彩浓烈，爱便是爱极，厌便是连入口都不能，能在深夜于寒冬中奔波十里，只为了碗热气腾腾新出锅的c市小面，谈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提及真爱的，眼神儿都在发亮。

    说不上哪类更佳，但连白术自己，显然是更偏爱后者的。行为总是比言语生动有力些，对于热衷于下厨的他而言，食客吃得开心，比千百句赞扬来得体恤。

    他心下松快了不少，低头也挟了一筷子。

    “朋友，你做东西真的很好吃，”车尧吃得快些，三两下一碗面下了肚，他合了合掌，冲连白术道了个真诚的谢，“d航飞机餐太糟践人了。”他皱起了眉，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状，不经意间抬起的手，露出了挽起一节袖子的衬衫，底下的手臂黑白界限分明，引得连白术下意识多瞅了两眼。

    眼前的人，显然在不久前才刚遭受完紫外线洗礼，黑了得有两个度。

    “嘿，像斑马是吧？”车尧咧着嘴笑出一口小白牙，“诶，说起来，你爱吃羊肉吗？”

    这话题着实有些跳脱，连白术咬着筷子头，脑袋里却是蹦出了车尧微信头像上那只憨乎乎的小羊羔，这厢反应就慢了半拍，半晌才迟疑地点了下头，“还成？”

    “嘿，那就好，”车尧点了点头，笑得颇为美滋滋，“我手动托运了十二斤羊回来，本来打算分十斤给戚鸣他们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连白术歪歪脑袋，头上蹦出了个实体化的大问号，一时之间思维没能跟上。

    “那边羊超好吃的，”车尧转身去翻大背包，“我自个儿想着不大会做，就别糟蹋了。现下我改主意了，我们留一半，等冬至，可以煲汤，可以涮汤锅，怎么都好啊。”

    连白术略有些心动，那边羊肉好吃，他惦记好久了，但，“这……”这可不大好吧，不用寄给家里吗？

    “求你了，”车尧合了合掌，露出双乌漆漆黑眼珠子，期待满满，“你就当房租收下成吗？”那眼神儿，莫名让连白术又一次联想起了车尧头像上那只撒欢奔跑的小羊羔子。

    “好，”他鬼使神差点了下头。

    如愿得到了场小小欢呼。

    tbc

    第3章 芝士煎蛋烤苹果三明治

    迷迷糊糊按掉闹铃，又迷迷糊糊一头栽回了黑甜乡。

    待连白术猛地一惊从床上坐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今天是周末，他没必要早起挤轻轨。

    这着实不能怪他，他昨个夜里睡得比寻常晚些，连白术眯瞪着眼咕噜刷牙。昨天他又失眠了，翻来覆去直到天擦了亮，才总算是勉强迷迷瞪瞪闭了眼。

    半眯着眼，连白术摸出房门找水喝。

    “早啊。”

    招呼来得突兀，连白术惊了个哆嗦，他迟钝地寻着声源望向阳台。

    大脑cpu迟缓运作。

    哦对，他多了个室友。

    连白术这才反应过来。

    车尧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晒太阳，回头笑眯眯招着手冲连白术打了个招呼。

    “诶有花儿诶，”他趴的位置巧妙，恰好望见了连白术藏在杂物箱子后的小野花，语气惊喜。

    “额，是小区花台除草除掉的小野花，丢了感觉怪可惜的，”愣愣摸了把脸颊，连白术木脸腾地烧着了，仿佛被窥见了什么不可见人的小秘密，他下意识嘟囔着解释了两句。

    “挺好看的啊，”车尧弯着腰，歪歪斜斜去够那小纸杯，声音含糊。杂物堆得山高，小野花藏得里，够不着，车尧不甘示弱，扒着栏杆，单腿后高抬保持平衡，颤颤巍巍上半身往前压。

    你要知道，这实在是很沙雕，连白术看不下去了，想去帮忙。

    “不，你别，”把连白术推出了阳台，车尧一脸严肃，“你去吃早餐，相信我，我可以的。”

    桌上摆了个三明治，还拿番茄酱在顶上画了大笑脸。

    玻璃杯里是热过的牛奶，飘着层奶皮，摸摸杯壁，尚有余温。

    垃圾桶里丢着外包装，面包片就是楼下小超市买的，但是颇有仪式感地切了边下锅烘过，焦香四溢。三角又横切了一刀，方便取拿，横切面露出了内里煎蛋，裹着半融的芝士化开。连白术低头咬了一口。

    唔。甜滋滋。还有苹果干。

    不是现成品。鲜切红富士苹果，面，甜，过烤箱烤过，外熟软，内里裹着甜热汁水。

    味道不赖。

    低头喝了口温牛奶，连白术撑着脸望阳台。恰巧，车尧刚好把那盆花捞了起来，他回头，朝连白术吹了个口哨。

    配合地，连白术放下三明治，认真为他鼓掌，“朋友厉害的，牛逼了。”

    “你能不能情绪再热烈一点，态度更真挚一些？”然鹅，车尧似乎并不满足于唯一观众给予的反应。

    “那……老铁，双击给你点个666？”皮这一下，连白术很开心。

    “再加个关注吧，”端着漱口杯，车尧正弯着腰给小花浇水。一次性塑料杯子太小，漱口杯太大，水量不好控制，他低头浇水的姿态谨慎过了头，样子颇有些滑稽，“点关注直播不迷路，走过路过都进房间了那就是缘分，刷个跑车再走呗小哥哥。”

    抬头，车尧回了个活似眼抽筋的k。

    伴着晨间新闻做bg，连白术慢吞吞在厨房洗盘子，他心情平和而愉悦。

    说来，这着实很怪异。

    a属，若寻找同租室友，其实一般会提前备注，仅限b属。ao不适合同住，这是常识；但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知道，双a，也应当避免。

    连白术神游着回忆起了高中闲极无聊翻到的生物书最后一章——ao基础知识。ao学说，于学术理论界中有一分支，将之定性为‘哺乳兽化’说。生殖器成结，信息素散布，‘圈地行为’……a属会下意识排斥侵犯其领地的同性。

    “天性”。教科书上如是写着。

    连白术有常年使用a属信息素屏蔽喷雾的习惯。a属并不多见，o属更为稀缺，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b属，也并不受前二类属性信息素影响。因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使用与否其实并不会造成有多大影响。

    大多数a，也并没有这个习惯。起码，就连白术亲身经历而言，是这样的。

    吴悠提得突然，直到应下连白术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茬子事情，但既已答应，也不好再做反水。暗自做好了苦熬过这段日子的准备，但从昨个傍晚突兀见面，到今早共处，实在太过舒坦自然，连白术这才猛地意识到，车尧，估摸着也用着屏蔽喷雾。

    对于社交，他向来不大热衷。这两室一厅的小两居，是他最后的私人堡垒，他本是排斥的。

    车尧的到来，想说，可以称得上是突然了，他并未给连白术足够的时间做好心理建设。昨个夜里的初见，连白术直到洗漱完毕爬上床，关上小夜灯，细细回顾一番，才觉哪哪都未够及格线，在客厅他们加上了微信，互道了晚安。关上了门，他这才想起，客房只有一床空调被。怕人已睡了，他不好打扰，这点子念头却在连白术脑海里扎了根，折腾了他大半夜。

    然这困扰说白了，不过是‘庸人自扰’，同车尧本人，沾不上半点干系。连白术回想起了昨天戚鸣对车尧的评价，“别把他当客人，相当不赖，相处舒服。”

    初听来，连白术是持怀疑态度的，他担忧对方是过分自来熟的性子，他招架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