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水轻一般情况下不是个急躁的人。

    章维跟他说现在有事，他就会等着。通常也不会主动打过去询问对方的事完了没有。

    可章维这次只是区区一个小时没回电话，顾水轻却有点等不及了——他很烦躁，他很不安，他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自己的情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就是心情突然很糟糕。

    压抑了一年的情绪，在这个时候有爆发的趋势。诱因是什么呢？是那个神奇的作者写的东西吗？顾水轻想，这个人把很多他不敢深想的东西都写了出来，进而使顾水轻思考了太多。

    除此之外，章维与以往不同的做法也让他很不安：章维为什么去找钟渠？虽说他们之前关系的确不错，可是章维出国之后与过去的朋友联系不多，怎么看也不至于特意多留几天去学校找他。

    章维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顾水轻思来想去没有结论，又觉得一个人瞎想没意义，干脆再打一个好了。

    “事完了没？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去找钟渠？”

    “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见，想起来了就过来找他吃顿饭。”章维向后靠在了沙发座上，带着分漫不经心地答着。可是他对面的华雍根本淡定不了，从扫到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开始就处于失神状态。

    第一次听见章维叫顾水轻的名字的时候，华雍还只是震惊愣神，如今有了个缓冲，再次有这个人消息的时候，则是万般心事涌上心头却哽住，只看着章维风轻云淡地和他闲聊着。

    已经过了一年了。

    遇到顾水轻之前，他尚是一个被好友伤到怀疑自己休学在家四处游历的闲散人。

    遇到顾水轻之后，他越来越觉得那些故作满不在乎是一种自暴自弃。顾水轻那种闲适的处事方式让他沉淀颇多。

    顾水轻走前，华雍还纠结着自己已然变味的感情，以为以后的时间还多，他总能找到最佳机会说出口。

    顾水轻走后，华雍才知道他对顾水轻的认识存在偏差，应该发生了一些他并不了解的事。

    不足一个月的相处，甚至没什么值得回味的细节，却真让他念念不忘了一年。

    华雍这个人，做事目的性不强，常被人说三分钟热度，在感情上也是如此。他不求一个什么结果，就回忆着那些少得可怜的事，也算是一种美好。

    他一直以为也就这样了，这样也就够了。顾水轻迟早有一天会转化为他精神上的一种寄托，超出普通定义上的友情或者是爱。这其实才是华雍习惯做的事情。

    可章维的出现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华雍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他都是尽人事听天命。可听天命他做到了，尽人事呢？章维能找到他，他又何尝没有办法去找顾水轻？他知道顾水轻是顾长名的儿子，知道顾家在什么地方，甚至还认识顾水轻的妹妹——但是他什么都没做。

    华雍明明白白地发现了，原来他胆怯。

    章维和顾水轻隔着大洋侃侃而谈，聊最近国内的事，聊他回母校见到的人，扯了一圈就是不到“正事”上来——然而华公子忘了，顾水轻找章维的“正事”本就和他无关。

    “我知道了。这么说起来你这条线算是稳住了？”顾水轻一点也不奇怪章维的办事能力。怎么说呢，顾水轻和章维都属于比较冷漠的人，这使他们能成为对方少有的至交好友。但在其他事情上则有太大的不同。

    顾水轻对什么都不用心，也生怕自己用心，一切都随遇而安，超出接受范围就走。章维则相当功利，无利不起早，做事情井井有条充满目的性。

    顾水轻以前觉得活成自己这样轻松些，而活成章维那样则成功些。

    但事实证明，章维成不成功尚无定论，他却是轻松不了了。

    “稳住是没什么问题，关键是我回来之后到底要去哪儿。学长那里我去肯定是能进，但我更希望仅把这层关系留作备用、就是说仅作为一个关系留存你懂吗？”章维眼神闪烁几下，说这话也没避着华雍。

    华雍怎么说也是聪明人，再加上之前遇到过章维和魏连峰一起吃饭，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差不多也明白了两人在交谈什么。他想，章维和他同岁啊，虽然比他大了一级，但人生经历也丰富不到哪儿去。怎么对方却显得成熟这么多呢。

    “我当然知道。在熟人手下干活处处受牵制甚至还会有奇奇怪怪的说法，你才不会那么傻。”顾水轻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这其实才是他的目的。他最近不安的有些不正常。

    章维却在电话另一头露出个顾水轻不可能见到的笑容，摩挲着咖啡杯：“不急，我准备再看看。这次找钟渠提醒我了，既然要回国那么多方面的关系都可以联络一下，多个人多条路。反正那边的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以后重心转回来，还是国内更重要。”

    华雍则是能看到章维这意味深长的笑容，冷汗差点没往外冒：这人怎么突然变阴森？

    顾水轻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轻松，但细听竟有点小心翼翼到无所适从：“那正好，马上假期了，我也干脆回国。小斯考大学之后我还没见过她呢。再者……也想和我爸聊聊以后的事情。”

    章维翻了个不明显地白眼，差点被这人气笑了：顾水斯高考都没动这心思，顾长名找了他那么多次都没谈，这哪也不挨的时候说什么回来？

    “也行啊，反正你也这么久没回来了，小斯也挺想你的。”这话就是章维随口加上的了，但顾水轻却没怀疑。也不知道这人是认定现在的顾水斯有这种感情了，还是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章维抬头一看，反正华雍的眼睛是直了。他无奈地笑了下，又交代了几句，算是说定了圣诞假顾水轻就回来。

    放下电话，从头到尾都没捞到一次对话机会的华雍却更兴奋了：“他真的要回来？”为了什么华雍都可以不管，能见到，一切好说。

    章维算是服了。

    “我问你，你对顾水轻，究竟是怎么回事。”章维虽然从华雍话中品出了他想要的意思，但还是愿意最终确认下。

    华雍倒是坦荡，这想法也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年多，没道理再想不清楚了：“我喜欢他。”对，就是这么简单。不是什么替代品，不是什么兄弟情，不是什么知己——那些都不够。

    他就是喜欢顾水轻。喜欢他万事不往心上放的漫不经心，喜欢他分析事情分析人时的剔透，喜欢他灵光一现时的微微一笑，喜欢他眉头微锁后展颜的瞬间……甚至喜欢他片语不留的离开，那种可以轻飘飘斩断一切的冷淡。

    华雍怀疑自己脑子有病。

    章维说：“那好吧。”然后端起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

    华雍这回是真愣住了。

    他接受自己喜欢上男人的事实不难，难的是能有人理解——华雍高要求自己，却不奢求别人一样。

    可章维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就是，行，我知道了。

    华雍：“你就这个反应？”

    章维觉得好笑：“不然还劝吗？我又不是你爸妈……哦，这事和爸妈也没什么关系。我又不恐同，紧张什么。”

    他要是恐同，作为极少数知道顾水轻性向的人，和他上哪儿做朋友去。

    华雍顿时有泪目的冲动。想想啊，他最好的朋友不在乎，顾水轻最好的朋友也没意见，阻力小一堆！

    ……等等，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正主都不知道呢，朋友不恐同有什么用。

    章维见华雍欲言又止，先挡了他：“这种事就别找我了，我不去趟雷。总之，人，我是给你诓回来了。具体怎么办只能靠你了。”

    华公子震惊。他就觉得章维提起不回去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果然不是错觉。所以……章维是默许了自己去追顾水轻？好吧，这件事不用章维允许，但有这个顾水轻好友帮忙，很多事情上方便了许多。就比如——

    “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的。”章维主动开口。华雍在没搞清楚事情怎么就进展到这一步的情况下被章维一步步安排了，有种不真实感。

    “为什么呢？”华雍问。

    章维唇角有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如果是顾水轻，这个时候大概就安于接受，别的一概不管。可华雍不是，华雍一定要问清楚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做。

    章维敲了两下桌子，思考片刻，还是回答了他：“因为顾水轻啊……嘴软心却硬，跟没心似的。”

    这话像是没说完，华雍却神奇地领略了章维的意思：自己是个感情过剩真心掏出太多的人，或许，他可以。

    章维不想让华雍从自己这里知道太多顾水轻的事。能创造的机会他都创造了，剩下的他无能为力。顾水轻这个人，他管到这里就到他底线了。

    章维想了想，又给顾水斯拨了个电话。

    “章维哥？”接起电话的速度正好，既不过快让他没有准备，也不至于时间太长让他干等——一看就是顾氏兄妹的作风。一年以来，顾水斯是越来越向她哥哥的方向发展了。

    章维和顾水斯说不上多熟悉，可作为好友的妹妹，他也是对她时时照顾着的。知道对这个女孩，有事直说就好：“你哥哥最近可能会回来。”

    顾水斯有点惊奇：“他怎么会回来？”

    章维实在是难以启齿，只能略略交代：“他回来是为了看你，你知道一下。”

    顾水斯对这奇奇怪怪的话却没什么质疑：“我明白了。”

    章维听着实在是觉得尴尬。

    顾水轻走的时候顾水斯就觉出了不对劲，后来种种只能说印证了她的猜测。她一直没问，却趁着这个机会对章维说了：“我哥他……是因为华雍吧。”

    章维不奇怪顾水斯的机警。他觉得顾水斯甚至知道得更多。

    “哦，”无言就是一种默认，“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章维又问了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十分平的结束了交谈。他有点记不得以前的顾水斯是什么样子了。希望以后能慢慢好起来。

    漫步在校园里，和国外截然不同的气氛让章维觉得有点新奇。他本来是无所谓回去还是留下的，华雍帮他做了决定，那他也得想想留下来做些什么。

    正想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章维记性极好，而这个人更是十分特殊的印象深刻——

    白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