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个烂好人。”刘浩有些恨铁不成钢。

    蒋逸重笑了笑，说：“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想减轻一点自己的负罪感。”

    “你也是受害者好吧！”

    蒋逸重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飘落的小雪花。

    刘浩白了他一眼，呼噜噜的吃起面来。

    “今年冬天的雪好像比去年多。”蒋逸重自言自语道。

    “你别感慨了，赶快吃吧！”

    “你赶时间？”

    “唔，晚上的车，票都买了，回去一趟。”

    “家里有事？”

    “嗯，回去相亲。”

    “你怎么还在相亲，上次你不是和这边一个女孩子一起吃饭了吗？”

    “那就是普通朋友，不是女朋友。”

    “几点的车？”

    “还有半个小时。”

    “那你还有功夫聊天，还不快点吃？”

    “……”刘浩哀怨的看了一眼蒋逸重，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好埋头呼噜呼噜吃面。

    蒋逸重送柳敏辉上了出租就慢慢的淋着雪走回了家，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说起来，他和他妈妈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奇怪，明明是母子，却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彼此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所以蒋逸重越来越不愿意回家，这个家，比外面还让他觉得冷。

    回到家，黑洞洞的，冷冰冰的。

    “啪——”蒋逸重开了灯。

    “妈？”

    原来钱阿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声不吭，帽子围巾都还没有解开。她坐在那里，好像没听见蒋逸重的声音一样。

    蒋逸重走过去，才发现他妈妈脸上满是泪痕。

    “妈，你怎么了？”

    钱阿姨使劲挤了挤眼睛，慌了一下脑袋，没有回答，而是起身去卫生间，一阵水声，她是去洗了把脸。

    蒋逸重有些担心，他靠在卫生间门口，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怎么做才合适。

    钱阿姨从卫生间出来，她手里拿着摘下来的帽子和围巾，看着蒋逸重，问：“你吃过饭了没？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我吃过了，妈，你吃晚饭没？”

    “我吃不下，没有胃口。”钱阿姨说着眼睛有些湿，“我去把你房间的空调打开，你洗洗吧。”

    蒋逸重只能点点头，他想去扶住他妈妈的肩膀，但钱阿姨却转身就走开了。

    等蒋逸重擦干头发回到房间，房间已经很暖和了。这个地方没有通暖气，很多家庭都装了空调来取暖。

    他躺到床上，灯一关，房间里黑黑的，让他心里百感交集。

    自己手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还有些疤痕，虽然之前一直没回家，但他相信在这种小地方，他们公司那点事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他受伤的事情，他妈妈不会不知道，可是，为什么，她却一次都没有问过？

    蒋逸重从小就是那种什么事都一个人默默承担的人，但他弟弟却完全不同，一点小事都恨不得全天下人都要知道。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确实如此，他弟弟越闹腾，他妈妈越觉心疼这个孩子，而蒋逸重却只能做那个懂事不用操心的大儿子，永远都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看着妈妈抱着弟弟。他其实也很希望得到和弟弟一样的待遇，一样被捧在手心里，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他却做不到一样。小时候，他也哭过闹过，只是，任他怎么哭闹，他妈妈永远都只是带着一双冷冷的眼睛看着他，即使是抚摸他脑袋的手都显得那么敷衍。

    蒋逸重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一度非常怀疑自己是捡来的孩子。但他后来见到自己的出生证明，就放弃了这个观点。

    可能自己真的不那么讨人喜欢吧。这是蒋逸重唯一能够接受的解释了。

    想起童年，蒋逸重又想起死去的父亲，那是他童年的光。父亲待他仿佛比弟弟更好，因为蒋逸重学习成绩在他们那个地方，算是很不错的，又乖巧，老师都特别喜欢他，经常在他家人面前夸他，让他父亲觉得脸上有光。相比之下，他弟弟却自小淘气，总和同学闹事，动不动就被老师送回家，父母还经常要带着他去给别人道歉，这样一对比，所以父亲对他总是要更和气些。

    蒋逸重想着，心里就难过起来，因为他没见到那个疼他的父亲的最后一面，这是他最大的遗憾。

    “睡了吗？”门被钱阿姨推开。

    蒋逸重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从床上坐了起来，开了灯。

    “还没呢，妈，有什么事吗？”

    “明天你有时间吗？”

    “明天是周二，公司那边还得去……妈，您先说有什么事吧。”

    “你明天能不能去看看你弟，顺便带点东西给他。”

    “行，我明天过去一趟。”

    钱阿姨愣了一愣，嘴角僵硬的咧了一下，点点头，说：“东西我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了，你明天别忘了带。”

    “知道了，放心吧。”

    蒋逸重看着他妈妈转身关门离去，心里疑惑，平时都是他妈妈一个人去探监。之前法院判决之后，蒋逸重只和他妈妈一起去看过他弟弟一次，再后来，他妈妈说探监只能在工作日，蒋逸重平时工作忙，她一个人去就行了。今天怎么会突然让自己一个人去探监？太奇怪了。

    可奇怪归奇怪，蒋逸重还是准备明天去一趟。

    不过在那之前，先和公司的人说一声，请个假吧……

    第30章 第三十章两个互相羡慕的兄弟

    蒋逸重在监狱见到弟弟蒋逸鸣，头发还是剃得很短，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憔悴消瘦。

    “妈让我给你带点衣服，还给你带了点零花钱……”蒋逸重隔着玻璃对坐在另一边的蒋逸鸣说。

    “嗯。”蒋逸鸣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其他表示。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子。

    “你和妈吵架了吗？”蒋逸重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他心中的这个问题。

    蒋逸鸣却将头向右侧撇去，皱着眉头，咬了咬下嘴唇，半天恨恨的说了一句：“她说是她把蕾蕾撵走的，蕾蕾之前明明和我说好，要等我出去……”他口中的“蕾蕾”就是张蕾蕾，他的前女友，后来跟着冯玉刚跑了。

    蒋逸重不吭声，这件事，就他所知，关于张蕾蕾和冯玉刚的事情，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个时候，蒋逸重妈妈钱阿姨急着卖公司，柳敏辉和冯玉刚当时都是意向买主，对于钱阿姨来说，自然是价高者得，结果因为她的准媳妇张蕾蕾和冯玉刚走得太近，在小县城的流言蜚语里越传越不像话，让她受到了许多人的指指点点，再加上小儿子的事情要处理，让她终于在一天爆发，去毁了这门亲事。

    关于冯玉刚，蒋逸重是知道的，毕竟大学的时候都是学生会的，那个人表面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模样，但小心思却格外多。对于冯玉刚，蒋逸重是没太多好感的，他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下课，他去女生宿舍楼下等那时候的女朋友葛晓飞，结果因为一点事耽误了一会。等他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时，正好看见葛晓飞正在楼前和冯玉刚聊得正欢，其实这倒没什么，只是冯玉刚看着葛晓飞的眼神绝对不是普通朋友的眼神，这一点蒋逸重还是能看得出来。自那之后，蒋逸重便开始有意无意的同冯玉刚之间保持着一种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很明显，但也不让冯玉刚有更多的机会接近他们——他和葛晓飞。

    而说起张蕾蕾，蒋逸重对她其实不算太了解，但是他也记得当时小县城里流言蜚语四起，搞得他妈妈钱阿姨只要一出门就有其他好事的人追着问东问西，那段时间，他妈妈脸色差的不得了，本来小儿子的事情就弄得她焦头烂额，再加上这么个丑闻，简直是丧气到家。钱阿姨不爽，自然不会独自承担这份不快活。于是她跑去和张蕾蕾吵了一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又自作主张的同张蕾蕾家解除了婚约……最后张蕾蕾在这个县城实在是待不下去，才去了外地。至于她究竟有没有和冯玉刚在一起，蒋逸重其实也不太清楚。

    蒋逸重看着他弟弟的模样，说：“妈也是为你考虑，你就不要让她伤心了。”

    “她为我考虑？”哪知道蒋逸鸣却冷哼了一声，说，“她不过是把我当成她的附属品、她的傀儡、她的所有物随意摆弄罢了！她什么时候真正的为我考虑了？她明明都是为了她自己！”蒋逸鸣越说越激动，他的脸色开始泛红，他不给蒋逸重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从小到大，她总是对我特别包容，其实呢？其实不过是想这样把我牢牢的掌控在她的手掌中而已。小时候，我怎么瞎胡闹，她总是说没事没事，哪怕我把别的小孩子都打出血，她也从来不会说我一句。后来我不好好读书，她也是随我高兴，考试考不好，她就去找老师送礼，能放水就放水，勉勉强强拿到了高中毕业证。就我这样，当然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大学，就如了她的愿，把我困在这个小地方，一辈子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按照她的意愿生活。但她或许不知道，她放纵我，就是在害我……我不愿意去遵守所谓的规则，导致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难道没有她的功劳吗？是她一步一步放着我乱走路……”

    蒋逸重沉默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曾经无比羡慕的弟弟，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些另自己心生羡慕的宠溺，在这里，竟然就像□□一样，让他弟弟咬牙切齿的恨。

    “哥，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都打算认命了，就这样随随便便过完这一生。”蒋逸鸣突然放慢了语速，说，“但是从蕾蕾回来之后，她让我觉得，我还是有救的，说不定我也能做出点什么大事来。小时候，我就喜欢她，她是唯一一个不怕我妈的女孩子，有一次她来找我玩，妈就当她的面说她不像个好女孩，不知道矜持，我以为她会生气，再也不会来咱家了，结果她只是扬起脸对妈说‘阿姨你说错了，如果我不是好女孩，我才不来找他玩呢！’当时我看见妈脸上的表情，心里觉得爽极了。哥，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整天浑浑噩噩，看起来好像想做什么都能去做，但实际上，那都是表面的，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都是咱妈的，我没办法违抗她，我只能在她的影子下生活，一旦我离开她的控制，我就一无所有。我问过蕾蕾，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了，她还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她说，她根本不在乎这些所谓的产业，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她就陪着我出去看大千世界，去外面一边打工一边旅游。后来，我出了事，蕾蕾怕我想不开，她还说会等我，只要我好好的，她等得起……”蒋逸鸣说着眼睛红了。

    蒋逸重从他弟弟的话里听见了另一个张蕾蕾，那个女人，无论在外人眼里展现出什么样的俗气，但在他弟弟面前，却是一个有着一颗真心和真性情的女人，是他弟弟想携手终身的人。蒋逸重相信，如果没出这次意外，说不定，他弟弟真的会为了这个女人，而慢慢改变，变成一个能干而独立的人。可惜，世事无常啊。

    “我真的不想在看见妈的脸了，哥。”蒋逸鸣深吸了一口气，想将眼睛里泛出的泪水控制住，“我以前从没想过我的心底这么讨厌她，也许并我气她赶走了蕾蕾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我可能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讨厌她，即使她为了我做了那么多，但是我还是……我还是不想见到她。”

    “你先冷静冷静。”蒋逸重看着他弟弟的情绪似乎都要崩溃了，说，“以前听别人说甲之蜜糖，乙之□□，我还没有那么深的体会，但是今天我算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他说着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从小就特别羡慕你，所有人都喜欢你，特别是妈，以前我还觉得我是不是捡来的，而你是亲生的，所以妈才那么偏心。甚至到爸去世的时候，妈都不叫我回来见爸的最后一面，不说那些身外之物，单说说给爸安排后事，妈都完全不让我插手，但她却带着你跑东跑西……我看着你，羡慕的要死。但对你来说，这些却是负担，真的太奇怪了，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妈不爱我，我知道，但我总想得到她的认可，得到她的爱；妈太爱你，可她对你的溺爱，却对你造成了伤害，让你觉得痛苦……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爸还在，他会怎么说？他也许会训你一顿，也许不会，但他肯定很痛心，他的两个儿子，怎么是这个样子？”

    “你羡慕我？哥，你说反了，是我羡慕你。”蒋逸鸣在玻璃那边拿袖子抹掉了眼泪，脸上又浮现出他常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说：“你从小就是好学生，是他们的骄傲，考上了大学，是个大学生。我呢，什么都不是。还有，爸的事情……”他说着，突然顿住了，半天才继续说道，“爸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妈总想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而我，当时也是太自私了……应该让你回来的，我知道，你从小就不会和我争，只要我说，你都会让着我的……”

    蒋逸重听了，苦笑着说：“因为爸妈都喜欢你，我想要讨他们的欢心，只有让着你。而且，我不过是个三流大学的毕业生，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是，不值得你羡慕。”

    “但是你自由。”蒋逸鸣说，“那个时候，我眼看着你能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能去你想去的地方。”

    “现在不还是回来了吗。”蒋逸重却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现在看开了许多，比起总是盯着妈的脸色，想要被爱，不如将目光移开，看看世界上的其他人，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人，能够像你对张蕾蕾的感情一样，让我也能够去爱别人，而不是一味的等着爱。等不到的爱，真的没必要让自己难过。我现在活的比以前开心多了。你以前羡慕的那个我，实际上一点都不幸福。”

    “哥，和你比，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一方面享受大家给我的利益，却又厌烦与之一起的束缚。”蒋逸鸣平静了下来，他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头发茬子。

    “谁又不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