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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谨宁从没想到,他和孟海关系的进展会是一次洗头。洗完头,孟海已知道方谨宁比自己小八岁,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底下还有个念中学的妹妹。他说方谨宁的手一瞅就不是干活的。
“大伙儿不都这样?”方谨宁俏皮地眨眨眼,意思学生的手还不大同小异。
“你手瞧着有福气。”孟海又把烟杆架上了。
“怎么呢?”
“拿笔的手。不受累。”
“我现在可受累!”方谨宁摊开手掌,给他指这两个月磨出的茧子。
“惦记走吧?”孟海问。
“这儿的人挺有意思。”方谨宁摇着头说,一脸的心思。孟大姐从灶台舀了刷锅水出来倒,玩笑着插了句嘴:“这小伙子,瞧上哪家闺女了不是?大姐给说说去?”
方谨宁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我得自己让他知道。”
“留下吃饭吧?”大姐说。
“那还能不愿意?”方谨宁眼神闪烁地瞄着孟海,“要是能在队长家搭伙就好了,多让队长熏陶熏陶,进步更快。”他知道这话孟海九成九不会当真。孟海真要当真,他也不好意思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其实是我锁了的一篇文的副cp,但是那篇我实在写不下去主cp了,所以副cp的故事单独搞一个短篇~~
☆、【二】
冬天地里活少,人们清闲下来。知青们开始互相串门,打听哪个村有同乡,哪个村有旧识,谁家和谁家住一条街。攀同学交情更是口头禅,小学初中高中,幼儿园也算上了。一切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时全亲成一家。方谨宁没这心思,他眼里只有孟海。孟海上哪他上哪,孟海干啥他干啥。村里人当他面背他面都说:这孩子勤快,来年可得评个生产标兵!
这天孟海从大队书记办公室回来,对乡亲和学生们宣布大会战要开始了。村里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学生们面面相觑,不懂这大会战是要战个啥。方谨宁只顾着看孟海,听孟海。孟海说:“修水利,今年任务少,男的去,女的看家修村口的路。”
为期二十天的出工任务,知青们起先都不想去,都知道去一回得脱层皮,且还无偿。后来见乡亲们一个赛一个积极,诧异极了。问是美啥?人们笑:美啥?!干粮可劲儿造还不美?哪寻这好事儿去!几个女学生一听也想凑热闹,孟海说:“那地界儿没现成的屋住,帐篷是现搭,挤到哪儿是哪儿。”
等真正去到地方,方谨宁发现条件比想象得还要艰苦。临建的帐篷除了人滚不出去,啥也别想关住。起风的夜里,哨一样嗖嗖响。睡也是睡的大通铺。方谨宁找人换了一圈,终于换到孟海旁边的位置。他原本想得可美,以为夜里能和孟海说上悄悄话了,哪知搬石头挖土方的活累得他天天倒头就睡。好几回,他梦见孟海给他掖被角,他咧着嘴往人怀里钻。二十天,他磨坏了三副手套,一双鞋。
知青们举着拼来的奖状回到村里,已近腊月。人们素了一年的肚皮应景地惦记起荤腥来。几个生产队长一商议,不行咱也拾废品去?
动员会开过,学生们没一个响应,全在底下装哑巴,心里嫌捡破烂这种行为丢人现眼。孟海许诺去的人给算一半工分对他们也毫无吸引力。
“卖废品的钱归队上,过年总能宰头猪。肉饺子也不馋?”
手一下全举起来了。
离孟村二十来里有处铁道。天刚蒙蒙亮大伙儿就出发了。方谨宁全副武装,能穿的能戴的全往身上招呼,把自己裹成了个球。听见火车动静时,他腿都要断了。他见孟海仍穿着平常穿的棉袄,空着脖子露着耳朵,心里真疼得慌。他跑过去盯着孟海问:“你咋不戴个帽子?”他毫没留意自己如今一开口也成了“咋”。
“用不着。”孟海说,“往年比这冷。”
“你耳朵都红了!”
“不碍事儿……”孟海话没说完,前头有学生喊他,说发现一路煤渣,不知能拾不能。
“拾。拾回去给队上处置。”
方谨宁爱极他这副拍板的语气。不只语气,孟海皱下眉抽口烟,啃口窝头夹筷菜,就连挥膀子干活甩出的那一身汗,都叫他心作痒。怎么办呢?方谨宁拿自己没辙,他从没为谁这样神魂颠倒过。在孟海面前,他的身体总是先于头脑做出反应。他又跟上去了,把自己的围脖一摘,不由分说就缠到孟海脖子上。
“给我干啥?”孟海要往下拽,他按住他的手,不知怎么突然委屈了似的,说:“不许摘。”孟海不动了,过一会儿问他饿不饿。他不摇头也不点头,小孩儿馋嘴一样拉长音叹道:“想吃口肉真难啊……”
“还个把月过年。兴许放你们假。”
“放假?”
“看队上咋说。往年有时有假,能回家。”
孟海不说,方谨宁都要忘了刚来那几天,他有多心心念念着想回家。他撅了撅嘴问孟海:“是不是我们都走了,你可省心了?”
“不喝一方水长起来,扎不下根儿。”
“毛主席说了,要知识青年扎根农村干革命。”
孟海不接茬了,扭头看往另一边。方谨宁拿不准他想什么,只看见他裸露在风中的手。第二回再去,他特意翻出从家带来的劳保手套给孟海。
“戴上就摘不下了。”孟海的手拢在棉袄袖子里,固执地不去接。方谨宁硬给扯出来,手套往里一塞:“那就别摘。”
“啥东西能戴一辈子?”
“知道你想说由奢入俭难,没那么严重,就一副手套,想戴还不就戴了。”
孟村人从没见过知青点如此齐全的景象,小年过去好几天了,竟没有一个知青回城。城里满街道宣传知识青年扎根农村过革命化的春节,谁也不愿挑头当这个“逃兵”叫人指指点点背后讲究。
这正合方谨宁的意,他想做第一个送孟海生日礼物的人。早一个半月,他已打听得知孟队长的生日在正月初一。真是个大生日。三十儿那天,知青点热闹极了。女生们揉面活馅儿,围在桌边剪着窗花;男生们砍柴的砍柴,烧火的烧火。下午,上山碰运气的几个人欢天喜地回来了。一只撞了霉运的野兔被传阅了起码三个来回。
“这东西咋做?”有人问。
“毛去了洗干净搁锅里煮呗!”
“干煮肯定膻。”女生们犹豫起来,“问谁家要点儿作料?”
“不会挨批吧?上回打两只鸟都差点儿让写检查。”
“我去问队长要。”方谨宁说。
“你自投罗网啊?”胡正拦他一下。
“大过年,队长不会说的。”
方谨宁捧着作料回来时,胡正留意到他带走的一个包袱没一起回来。晚上,孟海送来二斤瓜子和一包枣,瓜子是自家炒的,枣是村里一位寡居大娘给的。大娘腿脚不利索,知青们爱助人,平日里没少帮她挑水搬柴。男生女生们半年没闻过这么甜的香气,张张脸笑得真叫个过年。
方谨宁端着茶杯静静地坐在炕沿上看孟海,想从他脸上寻觅出一丁点儿欣喜或是感谢。下午他去借作料,把准备已久的礼物塞给孟海。孟海一听“生日礼物”就愣了,像给什么唬住似的一声没出。倒弄得方谨宁一个送礼的不好意思久留,说:“你回头试试。”匆匆跑了。
方谨宁看了孟海好半天,从他问起饺子味道如何,到他点锅烟坐下听学生们聊城里农村过年的不同,再到他起身准备走,什么也没看出来。孟海像忘了礼物那码事,目光从头至尾也没朝方谨宁飘过几下。
这实在不寻常。方谨宁心神不安地等了几天,总算从几个来知青点教女生们纳鞋底的村妇口中知晓了原因。是他送错东西了。他马上朝孟家跑。孟海正在劈柴,扫见一条人影冲进院儿,一斧头差点劈空。
“……你把那东西先给我,我给你换一样。”
“咋?”孟海惯常那副没表情的表情。方谨宁急急地说:“你咋不告诉我正月里不能送鞋?!”
“念那些书还迷信?”
“那也不能送邪!”方谨宁跺着脚强调,“你先给我,我送你别的!”
孟海拎着斧头往墙边一立,把地上的散柴一一拾进柴房,出来说:“那棉鞋贵吧?”
当然贵,方谨宁自己都舍不得穿。他就想让孟海穿得舒坦别冻着。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满脑子惦记着快快把“邪”取回来,好叫孟海顺顺当当过正月。
“瞅见没?”孟海朝屋门口抬抬手,土坯房窗口小,投不进几束光,方谨宁定睛看了几眼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墙上那幅主席画像。
“啥邪也不怕,我也不信。”孟海说着进了屋,不一会儿把那个包袱原样拿出来,“我寻思你也不知道那些说法,原想着回头搁你炕上。”
孟海的手一直停在半空,方谨宁摇着头死活不接:“你不信那你就收着。你不收就是嫌。”
“跟我犟啥?”孟海少见地笑了两声。
方谨宁心尖像给什么搔了一下,似有似无的痒。他垂下眼皮:“那你说你不嫌。”
“种地的脚穿不上这个。”
“你就是嫌。”
孟海让方谨宁弄没辙了,暂撂下话题,改叫他进屋喝水。大哥四口去嫂子娘家走亲戚了,家中只剩下孟老娘一个。方谨宁喝了一下午水,知道了孟海好多事。
孟海今年二十七,六年前曾有过机会成家,但那时家里太穷,拿不够女方提出的彩礼,临近办事姑娘家反悔了。后来他给选上生产小队长,几年里干得有声有色,人们私下都说他是将来最可能继任大队长位置的人。上一年春节,曾经变卦那姑娘还厚着脸皮托人回来说媒。孟海没答应。
“这些年她高低嫁不出去又想起咱了!”孟老娘提起这出儿就憋气。
孟海摆摆手,意思过去的事儿了,动这气干啥?
“你当时就不言不语咽下这口气了?”方谨宁问,心里又酸又解恨地想:那姑娘准是眼蒙灰了,要不就是鬼上身,好好一块璞玉叫她看成烂石了。悔去吧!就不该是她的!
“换谁都一样,没啥可记恨的。”孟海说,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方谨宁瞧着那张烟雾里缥缈的脸,直想笑:不记恨你咋不吃回头草了?同时心里又犯愁:他要是托生成个姑娘该多好,嘘寒问暖递串秋波,榆木疙瘩也琢磨明白了。孟海看着大老粗,实际心里什么都装着。假如他看懂自己的心思,有可能不嫌么?
☆、【三】
正月十五本该是赏花灯的日子,队上不准,和放炮仗贴对联等传统一样,几年前就明令禁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