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蹲在尤尔伯里生物武器研究所大门的附近, 一直持续到八点多的晚高峰从他面前川流不息的经过, 有卖花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过来, 嘴唇冻得发紫，小声问先生需不需要买一朵花。诺亚从她的手里拿了一朵玫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了她，哑声道：“不用找了。”

    小女孩连声道谢，安静地朝着下一个顾客的方向离开。但没走几步，她慢慢停下, 又转过身, 迟疑着小步挪到了诺亚的身边，从自己的花束里面选了开得最灿烂的一朵，塞到了他的手里面。

    诺亚抬起头看她。

    小女孩冲他露出了一个笑, 然后害羞地转身就跑, 马尾辫在脑袋后面晃来晃去, 很快就消失在了公园的人群里面。

    诺亚低头看了看手里成双的玫瑰。

    玫瑰花的刺没有完全剔干净, 在他的食指上划了一个很小的口子，眨眼就愈合了。他想起了《小王子》里面那朵只有四根刺的玫瑰, 突然悲从中来, 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面，努力想把病床上伊莱的影子从脑海里面赶开。来来往往的人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 这些目光慢慢让他从悲伤转向了出奇的愤怒, 在这个大到不可思议的地球上面, 连他与伊莱两个人都容身之处都没有, 难道只有人类才是地球唯一的合法居民吗？

    研究所的方向传来了卡车启动的声音，他紧紧地握着玫瑰，在十字路口边站了起来，拉高了口罩，没有选择进研究所，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就在研究所不远的地方，有一条通往西边的高速公路，入口处正排起了长长的车队，警察卡在通道里挨个检查，空气里弥漫着不耐烦的气息。诺亚跃上了公园里那棵极高的老树，将玫瑰插在了枝头，然后把目光投向特殊通道的方向。

    特殊通道排的全是密封的重型大卡车，表面涂的漆黑，没有任何标志。领队正在跟警察进行交涉，凝神去听地话，他们的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这个是特批文件，真的是紧急投往西尔维亚做军事支援的生物武器，刚从研究所运出来，全部涉及保密项目，你们是没权检查的。”

    “我没有接到军事支援今天要走尤西高速的通知，你也别为难我了，我只是个基层员工，这种事情得收到领导的指示才敢放行。现在的情势你是知道的，这么大的城市里进了恐怖分子……”

    “我说，这位兄弟，文件上的字和章你都不会看吗？这可是市长亲自批的，市长叫什么名字你总该知道吧？”

    “不好意思，我还真没见过市长的公章。”

    “我们领导请假了！哎，前几天才刚刚在尤尔新闻上报过的事情，我还能骗你不成？”

    “抱歉，互相理解一下吧。”

    诺亚闭上眼睛，没有再听他们无聊的扯皮，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更隐秘、更不为人知的声音上。在这片不大的区域里，他听到了十几头同类的声音，似乎被控制住了嘴部，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而暴躁的低吼。它们在狭小的卡车车厢里不安分地躁动，尾巴尖扫着所有能够碰到的东西，呲开的牙流淌着涎液，有体型巨大的暴龙，有不到人类大小的幼翼龙，最多的是身材中等、敏捷力十足的迅猛龙，但无一例外的，所有这些都是食肉类，且拥有与自然生长的恐龙不相同的地方，就像曾经的它一样。

    基因改造的生物武器。诺亚的同类。

    诺亚用不属于人类的器官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穿过排队的车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到达了这些“同类”的接收器里。忽然之间，所有的生物武器都开始暴动般地疯狂扭动，把卡车皮撞得砰砰作响，有一头西雅茨龙甚至发出了低沉地怒吼，打断了各式各样的车载音乐，让在场的所有人类都惊讶地摇下了车窗。

    正在和领队交涉的警察也呆住了，现场开始产生小范围的骚动和恐慌，领队忙按住他的肩膀，道：“我真没骗你，它们可不是一些有耐心的生物，运输时间是有规定的，万一惹恼了它们，这里所有的人都要遭殃了。”

    能够把重型卡车弄得颤动不已的玩意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东西，警察脸色发白，喉结滚动了一圈，目光紧紧盯着刚才发出了吼声的那一辆重卡，按了放行的按钮。

    诺亚整个融进昏暗的夜色里面，在所有人和摄像头都没有注意的瞬间只身跃进了高速，第一辆运输卡车进入高速的时候，他跳上车顶，单手撬开封死的厢门，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卡车里。

    一头被严严实实固定在车上的母霸王龙瞪着深黄色的瞳孔望着他。

    诺亚望着那双狂躁的眼睛，一种混杂了太多东西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把手放在那头霸王龙粗糙的头顶，嘴唇紧闭，喉咙深处发出人类的耳朵听不见的声音，极其轻柔，像小时候妈妈在床边哼的童谣，承载了太多它们从未接触过的美好的杂质。就在这样的声音之中，所有的恐龙都温顺地伏下了脖子，霸王龙伸出舌头虔诚地舔了舔他的手背，主动将头顶拱向了手心。

    “黛娜，你就叫黛娜好不好？”诺亚低声说。

    母霸王龙从喉咙里发出温和的回应，用脸颊贴着他的腰部。诺亚靠在它身上，随着摇摇晃晃的车厢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生物武器都跟随着他一起闭上了眼睛。

    从尤尔伯里到西尔维亚，接近七个小时的高速，诺亚无法入睡，听着恐龙们沉重而平稳的呼吸，脑子里被有关伊莱的回忆塞满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伊莱的时候，刚刚出生的他小心地藏在阁楼的杂物里，远远地听见一个轻柔的脚步从楼下走到楼上。阁楼的窗户没有关，明亮得过分的月光从外面洒进来，他透过杂物的缝隙看到了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年轻男人，浑身散发着让他无法抵抗的气味，情绪是鲜艳的红色，朝着他的方向温柔地吹了一声口哨。

    诺亚的嘴角忍不住带上了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淡淡灰尘味道的旧隔间里面，他蹒跚着走向了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而他的爱人，也命中注定般地俯下了身子，伸出一只手，被皎洁的月光笼罩着，眼睛里带着泪光地说：“你以后就叫诺亚。”

    母霸王龙发出了极轻的呜咽声，用头部蹭了蹭他的手臂。诺亚摸了摸它干燥的外甲，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努力想平静自己的情绪。车厢传来轻微的震动，随后是短暂的停留，他们下了高速，进入了西尔维亚的地盘。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军区的人依然守在高速出口处，由中将亲自领队，来接这一批“货物”。诺亚把自己藏在黛娜庞大的身体之后，听见有人打开门，简单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十几次，他们这边的领队接过中将递来的烟，深深吸了一口：“今天的它们出乎意料的乖，我本来还做好了各种紧急预案，没想到顺顺利利就到了。”

    “是个好兆头。”中将说。

    领队笑道：“是啊，希望这场恐龙的灾难快点过去。”

    短暂地停顿，中将又道：“没想到是你送过来的。”

    领队没说话，两人简短地握手，车再一次启动，这回是朝着诺亚永远都不会再忘记的西尔维亚军区。从西边森林的方向断断续续地传来属于恐龙的“交谈”声，离军区越近，那些声音便越清晰，诺亚在车厢里面站直了身体，目光从车厢缝隙中穿过驾驶员的背影，朝着森林的方向望了一眼。凌晨的森林一片黑暗，连月光都照不进半分，仿佛张着巨大的异世界的屏障。

    西尔维亚。这里是个好地方。

    诺亚想。

    ——————

    死亡后的第六天，即使被最新型的机械细胞掌管着身体，这具曾经属于天之骄子的完美肉体，开始缓慢的腐烂。

    但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因为它的主人又给它找到了新的宿主，这次是宿主是尤尔伯里生物武器研究所大名鼎鼎的所长约克·托马斯。这位五十五岁的绝对精英给自己注射过专门针对机械细胞的疫苗，所以它稍微耗费了一点功夫才除掉那些抗体，完全掌握身体的时候多少有点不适应。

    “我不喜欢中年男人的身体，”它一边计算着约克·托马斯的人格一边说，“才五十五岁，性功能居然已经衰退到了这个地步，听说他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漂亮老婆，想来头顶早就绿油油的一片了。”

    艾萨克清除掉房间里所有的血迹，将高登投入了分子分解器中，然后破解掉约克·托马斯的全部权限，成为了研究所真正的主人。

    没有得到回应，ai又道：“亚尔曼已经到达西尔维亚了，他说今晚是个很好的天气，西尔维亚没有下雪，夜空万里无云，月亮也很圆，希望教授不要再熬夜，好好地睡上一觉。”

    艾萨克依然没有回答，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从所长的卧室里走了出去。达到客厅的时候，刚好那位漂亮的年轻妻子开门进来，看到他，有些惊讶地“喔”了一声。

    她的丈夫露出了与平时并无不同的笑，道：“亲爱的，这是我们所的副所长。”

    妻子眨眨眼，目光扫过艾萨克英俊的脸庞和高大的身体，与他礼节性地拥抱，邀请他再坐片刻。约克声称还有急事要处理，跟艾萨克一起出了门。

    “真是个美丽的女人，她望向你时，体温升高了02度，心跳加快了20，你应该留下来跟她来一次愉快的约会。”

    艾萨克一言不发，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上。ai启动了车子，车技了得地拐进高速，朝着医院直奔而去。

    一个来自医院的电话打到了艾萨克的手机上。

    他几乎是即刻接通了电话，伊莱的主治医生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开门见山地说：“科特先生醒过来了！”

    从头到尾都沉默着完成了杀人任务的艾萨克嘴角抖动了一下，握紧手机，沉声道：“好，我马上回来。”

    第71章 飞跃

    艾萨克赶到医院的时候, 伊莱正被好几个医护人员围着, 脸色苍白地半闭着眼睛靠在床头。主治医生问他：“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 思路清晰, 声音虚弱地说：“我觉得很难受。”

    护士按着他的右手臂，仪器上显示出了他的血压和心跳，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水平, 甚至有些稍稍偏高。医生从他另一只手的静脉了抽了一管血, 又问：“具体是哪里难受？”

    伊莱像木偶人一样任由他们摆弄着, 这个问题让他双眼放空, 有些迷茫地望着洁白的床单, 然后用还压着酒精棉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

    “胸很闷，心脏很疼, ”说着，似乎大脑触及到了什么，他有些轻微地痉挛, 心跳和血压开始上升，他不得不弯下腰去，紧紧地贴着床面, “我说不上来……”

    医生扶着他躺下来, 一只手安抚性的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扫描仪, 仔细地从他的肺部开始扫描。伊莱还在痉挛着, 看上去像在经历什么语言难以形容的痛苦, 医生细细地看完，皱眉道：“科特先生，你的生理结构没有任何异常，按理不会有疼痛感。”

    伊莱的眼睛里面蒙上薄薄的湿意，他无法去描述那种感觉，好像一觉醒来被人从心脏里面生生挖掉了重要的一块，在那些扫描仪都看不到的地方里面。医生提议给他打一针止疼药，伊莱摇头，要了小半杯水，咕噜咕噜地灌进了喉咙里。

    艾萨克安静地推开了门，伊莱没有注意到他，但疑虑的医生们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主治医生开口要说什么，他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先离开。

    病房里的人陆续出去，拿了血液的那个医生在门口被女助理拦下——这位副所长两天之内就换了两次助理，他们已经见怪不怪——用标准的微笑温柔地说：“抱歉，您没有权限带出科特先生的任何□□，这个还请留给我们研究所。”

    医生有些尴尬地“啊”了一声，把试管递给她。女助理道了谢，把门轻轻地带了起来。

    病房里陷入了安静。

    伊莱在被子里面微微地发着抖，艾萨克在他的床边坐下，刚从室外赶来的手带着冰凉的冷气，贴在了他有些发烫的额头上。

    “伊莱，是我。”

    伊莱没有应，他也没有催，耐心地等待着。半响，他从被子下方探出了头，浅蓝色的瞳孔因为痛苦而有些浑浊，下嘴唇因为咬得过于用力而见了血，细小的伤口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了。

    这个人他是认识的，漫长的记忆里有关于他的完整片段，但是他没有理由地感到了些许不安。

    “我怎么了？”他用头顶顶着墙，“我为什么在医院里？”

    艾萨克声音温柔，怕惊到他一样，轻声说：“你出了一点事故，受伤很严重，也许忘记了一些事情，但别担心，过段时间就会找回来的。”

    伊莱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脸上，艾萨克的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刀雕般的面部线条，极有威严感又时常温和体贴的冰蓝色眼睛，剪得很短的干练短发，还有眼角处不易察觉的小细纹……

    “艾萨克叔叔……”

    “嗯？”

    伊莱抱住了自己的头，整个蜷缩起来，大脑几乎接近溃败的边缘。他觉得自己就像《1q84》里失去了时间感的女杀手，因为警察配枪的不同而怀疑整个世界……等等，《1q84》？这本书他是记得的，就在不久前他看过，去市里采购的时候，顺道从书店里带回来的一本厚厚的小说，那一天的他买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多到他两个月都吃不完的食物，他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的东西？

    “你看上去……看上去不相同了，”伊莱断断续续地说，“看上去年长了很多，我上次见你的时候，没有白头发……”

    有人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是一个带着些许寒气的、结实有力的怀抱。艾萨克不容置疑地把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在他耳边坚定地说：“你的记忆需要一个过渡期，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伊莱莫名其妙地对这个怀抱产生了极大的反感，他用力挣扎、推搡，用一个很无礼的态度，甚至扯到了艾萨克的头发，但后者只是加重力度，严严实实地把他困在怀中，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几乎重叠在一起，伊莱慢慢停下来了，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你在发热，最好不要有剧烈的情绪波动，我建议你再休息一会。”

    艾萨克的手又贴上了他的额头，声音离他离得很近。伊莱的身体的确在发热，是与平常的发烧不太相同的发热，是从血管深处透出来的热度。这股热度将他从昏迷中唤醒，在醒来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已经发作了两次，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我的身体很疼，脑子里非常混乱，睡不着。”伊莱有些无助地靠在叔叔地怀里，“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事故？我昏迷了很多年吗？”

    “嘘，嘘——”

    艾萨克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垂下眼睛注视着伊莱光洁的额头，那一小块皮肤带着薄薄的汗，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像是带着什么可怕的魔力，让他忍不住低下头，在那里亲了一下。

    伊莱突然用力，分神中的艾萨克没有反应过来，被推得单手撑住了床。伊莱抓住机会迅速缩进了被子里，翻过身，声音闷闷的：“抱歉，让我一个人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