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努力不去注意他脸上还在扩散的青斑，小幅度地点头道：“嗯。你忘了我是‘不死的怪物’了吗？”

    伊莱的嘴角勾了一下，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诺亚加快了速度。不一会，两人进入了森林深处，伊莱在半昏迷半清醒之间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从水的另一头飘过来的，朦朦胧胧，隔绝了呼呼作响风声，就极近地浮在他的耳边。他碰了碰诺亚的手心，很轻地说：“有声音。”

    诺亚凝神听了一会，从爆炸的方向传来了很轻的响动，是不在人耳所能捕捉范围内的响动，类似于曾经高登在森林里发射的引诱恐龙的声波，他皱起眉，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道：“不要紧，去看看就知道了。”

    没一会，他们便到了西尔维亚河的附近。

    一大群士兵在河边扎了营，似乎要进行什么长期作战。大约是因为缺少总指挥的缘故，现场有些混乱，甚至还有士兵在无所事事的抽烟，诺亚连伪装都省了，从他们扎的军营附近直穿而过，有人发现了他，但还来不及反应，他们已经消失在视野里面了。

    再往前一段路程，穿过西尔维亚河，地势开始上升，有一个很长的斜坡，从中央地段开始被人为地砍掉了许多树，到处都留有烧焦的痕迹，似乎有人曾经在这附近寻找着什么东西。等到了斜坡的顶端，一个巨大的深坑骤然出现在眼前，威力极大的□□将土壤和植物炸得到处都是，士兵们以这个坑为中心，在附近围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在警戒线的旁边，有数十架小型的智能自动驾驶机。

    诺亚感觉到了铁骨留下来的气息，他靠近坑，往里面看了一眼。那股只针对恐龙的声波越来越强了，人耳也开始能听到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流水声。

    极佳的视力看到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通道，从通道的另一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细微的水流。诺亚只望了一眼便明白了，低头跟伊莱道：“是一条往地下的通道，另一头连着西尔维亚河，这里是通道的最高点，现在被人炸穿了。”

    他半跪在地上，听着从里面传过来的声音，然后替伊莱带上了兜帽。

    伊莱的意识已经不怎么清明，隐约之中明白诺亚要做什么，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快没有时间了。

    诺亚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随后化成了恐龙的形态，短小的前肢将伊莱牢牢地搂在胸前，从那个未知的深坑里一跃而下。

    风声瞬间占据了他们所有的听觉，不可抗的重力之下，他们如同坐上了最劣质又最刺激的过山车，开始沿着湿润的通道急速转弯、下降。这个漫长的通道非常脆弱，所有他们的滑经之处都剥离了，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但即使它们脆弱得如同一次性用品，这些通道依然极其繁多和复杂，十几米的距离便会有十几个相连的口，看上去像某种地底生物打出来的“地下豪宅”。

    诺亚的左手带着夜光的手表，借助这一点可怜的光亮，他快速分辨着周围的土壤成分。从最浅层的土壤开始，他们在急速运转之中穿过了富含有机物的ao层，随后是腐植的a层，再然后是颜色明亮的b层，却一直都没有到达终点。

    最后是母材c层，他们进入了真正的“地底”，这些通道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尽头，要一直穿过整个星球掉到太空中去一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空气的成分与“地上”并不相同，氧含量反而越来越高了，气压也开始上升。被炸毁的通道在西尔维亚河的水深25米处，按照标准大气压10米水柱来算，一直以来都没有水倒灌进通道，这里的气压至少是标准大气压的25倍，但在这样的压强下，他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

    就好像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自由呼吸过的肺，突然之间被激发了所有的闲置区域，开始痛痛快快地收张起来了。

    诺亚深深地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感觉到通道的弧度开始变缓。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伊莱，伊莱从头到尾都在粗重的呼吸着，手指紧紧地扣着他的前爪，额头上布上了薄薄的冷汗。他心疼想去擦，尾巴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还处于恐龙形态，又惺惺地把尾巴放下，小声说：“我们快到了，你还好吗？”

    伊莱“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半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青斑已经开始扩散到他的眼白，哪怕是一个轻微的眼球移动，都带着强烈的疼痛。生理性的泪水不断地往外涌，又不断地被风吹干了。

    “艾萨克……不会……”

    伊莱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还来不及说完，这条无比漫长的通道终于到达尽头了。

    尽头里什么都没有，黑暗的“壁”堵住了去路。

    诺亚的心狠狠地一沉。

    他不可避免地慌乱了十几秒，强迫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拿头部去碰了碰那个“壁”，短暂的犹豫了片刻，然后一咬牙，狠狠地朝着它撞了过去。

    “噗”的一声闷响，这东西却比他想象地要脆弱无数倍，过多的力量无处抵消，只好带着他们一起朝着什么地方“滚”落下去，很快，诺亚的背部撞到了结结实实地东西，他们终于着陆了。

    诺亚重新变成人形，扶着伊莱站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的环境，他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含量极高的氧气争先恐后的涌进肺里，扩散到全身，带起一阵舒适的战栗。身边的伊莱不停地咳嗽，挨着诺亚的身体勉强睁开眼，朝着这个“桃源”看了一眼。

    第一眼，模糊的视线里面，无数发光的植物在这个绝对黑暗的空间里面汇成了一片地心银河。

    再仔细去看的时候，“银河”更细部的东西被填充了起来。他看到了不知道朝着哪里奔腾而去的地下河流、像树一样高大的奇怪的花盘、凹凸起伏、难以形容的复杂地势、还有分不清到底是植物还是动物的生物。

    他们掉落的地方是一面接近90度的、爬满了奇怪发光植物的“悬崖”，那些通道看上去是某种未知植物的巨大的根，被诺亚撞破之后顺着淡黄色的光亮留下了绿莹莹的汁水。而它们的脚下踩着如同天桥一般巨大的藤蔓，藤蔓的下面是汹涌的地下河流。

    那河流里不知道含有什么东西，竟然整个都在微微发光，就像一条滑动的丝带，美得让人瞬间忘记了呼吸。伊莱不由得盯着脚下的河流看了几秒，忽然之间，从水面里钻出一条几十米高的黑色长条，带起腥味的冷风和水汽，从他们的上空一跃而过，箭一般蹿进了另一面水里。

    与此同时，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多到夸张的红色血迹在河中扩散开来。

    “是恐龙。”诺亚轻声说，“高度变异的恐龙……它身上有很浓的艾薇草的味道。”

    伊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西尔维亚森林的地底不知道多少米的地方，竟然藏着一个拥有完整生态系统的巨大空间……他们也许是几亿年来第一个踏进里面的人类。

    “我能闻到艾薇草的香味，”诺亚眼中浮现出一些迷恋的恍惚，“非常浓，我们离得很近，就在……”

    话音未落，极为清晰的声波又一次传来。别提这些几亿年都没有接触过外部的恐龙们，就连伊莱都感到了声波里传递的强烈的引诱信息。

    两人心里都咯噔了一声，在他们脚下，那根巨大的藤蔓居然开始震动起来了。

    第87章 博弈（四）

    震动由远及近, 由发光植物们产生的光亮显然不足以像太阳一样把整个空间都照亮，只能隐约地看到有什么庞大的黑影朝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了。伊莱尝试着眯起眼睛, 而诺亚比他更快的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低声说了一句“糟糕”, 然后抱起伊莱朝着声波发射的方向奔了过去。

    横穿过藤蔓，他们落在了“地面”上。诺亚奔跑的速度比在地表时减慢了许多。这里的地是热的, 温度大约在50度左右，但因为没有阳光的缘故, 地面长满了湿滑的未知植物, 有些甚至有自我意识地去缠行人的脚腕, 虽不至于绊倒诺亚，但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没一会工夫，震动越来越近了, 伊莱朝后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数不清的“恐龙”, 它们的体积大都偏小, 却长了千奇百怪的形状, 有些没有眼睛, 有些背上长满了毒刺，飞在空中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甚至还有“龙”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 乍一看与恐龙毫无关系, 但仔细打量的时候, 隐约能从它们身上看到先祖的影子。

    一头也许是翼龙的东西发现了他们, 在空中发出了尖锐的叫声，然后大张翅膀，朝着诺亚俯冲而下。

    诺亚跃上一棵大树，一只手抱着伊莱，一只手抓住树干用力一甩，翼龙狠狠地栽进了繁茂的树枝里，他们则冲上了更高的树枝上。片刻的等待，恐龙潮涌过来了，如同奔腾的大海一样冲刷着地面，震得树叶不停地往下面落。诺亚凝住神，突然径直朝着恐龙潮里跳了下去。

    他们落在了一头体型巨大的食草龙的背部，被整个恐龙潮带着，飞快地朝声波发射地移动。不一会，脚下的地势开始放缓，出现了一个长长的下坡，周围的植被越来越繁茂，微弱的光芒汇集在一起，竟然也把整个地下世界照得如同白夜，而它们的目标，就是那个被数目庞大的发光植物照得熠熠生辉的山谷。

    伊莱迟钝的嗅觉在空气里闻到了浓郁的甜香，如同一阵安神剂，让他浑浊的大脑为之一振。

    他把手伸进了诺亚的衣服口袋里，从里面摸到一把袖珍□□。诺亚握住了他的手背，深绿色的眼睛担忧地注视着他。

    伊莱冲他露出了一个浅笑，他的肌肉在变硬，这个笑看上去有点怪异：“你总得给我个武器防身。”

    诺亚不愿意松手，小心地擦过他眼角的生理泪水，认真地说：“我会保护你的。”

    伊莱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不肯放手，坚持把枪装进了自己的袋子里。诺亚无奈地替他上好了子弹，望着那一大片发光的山谷，小声道：“我会避免跟scp1起冲突，拿到想要的东西就走。”

    一语成谶。

    恐龙潮刚抵达山谷，载着他们的巨型食草龙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腹部，发出了巨大的哀嚎，摇摇晃晃地栽倒在了地上。

    后面无数龙前赴后继地涌上来，诺亚不得不抱着伊莱跃上了山谷边上的高处。急速的移动之中，伊莱看见一辆自动驾驶的智能车正在朝着山谷的另一头移动，那声波发射器显然就装在车里，与它一起带着整个恐龙群往某个目的地奔去。

    伊莱的心一沉。

    他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艾萨克和scp1难道想把所有的这些龙都带到地上去？他们找到出口了吗？

    他用力地拉了一下诺亚的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股劲风朝着他们袭来。诺亚猛地跃起，眨眼的功夫竟然被逼出了恐龙形态，在落地之前被一个黑影狠狠地抽中了侧身，被甩得撞在了一颗不怎么结实的矮树上，连带着矮树一起滑了近百米才停下来。

    被抱在怀里的伊莱咳出一口血，诺亚无心战斗，转身就往长满了艾薇草的山谷跑。但那黑影并不想放过他们，以一个人眼都难以捕捉的速度直追而上，鞭子一般的尾巴缠住了诺亚的后腿，又一次把他们甩了出去。

    这一次，诺亚站起身，没有再动。

    他正朝着那个黑影的方向，沉声说：“我对你的计划毫无兴趣，随便你要挑起战争也好毁灭世界也好，你也不要来挡我的道。”

    从濛濛的雾里面，走出来一头体型巨大的暴龙，深紫色的眼睛，接近黑色的硬甲，浑身伤痕累累，每一步都走得悄无声息。

    它的目光锁定在了伊莱的身上，如同砂纸一样让人难受的沙哑声音浮现在了他们的耳边。

    “你不应该把他带进来。”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诺亚没有时间再跟他扯，往后退了几步，俯下身，做出了攻击的姿势。

    对面的scp1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奇怪笑声，同样放低了重心，竖起了尾巴。两头代表着顶尖生物武器的恐龙瞄准了彼此最为致命的弱点，在不知道几千米下的地底露出锋利的獠牙，如同高速上100码的货车迎面相撞般地冲向了对方。肉体剧烈碰撞的瞬间，诺亚的牙齿连同毒液一起刺进了它的后腿，scp1鞭子一样的尾巴则狠狠地甩在他的身体上，可怕的冲击力之下，它被咬中的肉被整块撕下，而诺亚因为体型更小，被甩得撞在了山岩上，细小的碎石飞溅，伊莱发出了虚弱的痛吟。

    一听到这声痛吟，诺亚猛地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用力了，下意识地松了松前爪，但scp1没有给他任何调整的机会，鲜血淋漓的后腿仿佛毫无影响，猛地撞向了山崖边上的诺亚，顿时将他整个撞得朝山谷飞了过去。

    伊莱的衣服发出“撕拉”的声音，从诺亚的爪间分离。几乎是半昏迷状态的伊莱滚落了山谷，而半空中的诺亚被跃起的scp1咬中了背部，重新甩上了山崖凸出的高地。

    “伊莱！”

    scp1趁着他分神的瞬间将他整个压倒在了地上，利牙刺进了他的喉管。诺亚疯狂的挣扎，体内的细胞几乎接近破茧时的活跃水平，一边流血一边以可怕的速度修复伤口，尾巴缠着scp1的脖子，硬生生地将体积近乎两倍的暴龙连同自己颈部的肉一起撕了下来。

    另一头，伊莱天旋地转地摔在了山谷里。恐龙潮已经过去，发热的土壤以及生长得极密的植物接住了他，他眼前发黑，嘴里腥甜，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绝对的黑暗里，他被浓郁的甜香味包裹了。

    体内的病变细胞们不肯作罢，连昏迷的时间都相当吝啬，伊莱猛地咳出一大口血痰，极度痛苦地抓住自己的前襟，剧烈地喘息了起来。

    他全身的组织都好像被打碎了一般，在无法忍受的疼痛中痉挛着，几乎凭着本能地抓起身下的东西，也不管是植物还是动物，张嘴就往喉咙里面塞。他的牙齿咬到了温热的枝干，里面的汁液流出来，又被迅速咽进了胃里，片刻之后，伊莱又突然停下了动作，开始痛苦地干呕。

    那些汁液像硫酸一样灼烧着他的胃部，滚烫烫地穿过胃膜，渗进血液里，迅速流到全身。他整个蜷缩成一个球，在这片草地里翻滚呻吟着，足足有好几分钟，这股可怕的疼痛才稍稍缓解了一些，他满头大汗，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

    绿莹莹的植物包围着他，它们大约两指高，一根主茎连着两根小茎，分茎的顶端长着不知道是花还是叶的小骨朵，下面四片围成圈，中间又是四片，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剩下中间一根极小的、最亮的“花蕊”。浓郁的甜香就从“花蕊”处传过来——

    他居然掉在长满了艾薇草的草地里。

    他又折了一支，手稍微一顿，回想起了刚才可怕的疼痛，咬咬牙才把草塞进嘴里。

    意外的是，这一次没有了硫酸般的灼烧感，汁液咽下去反而将疼痛缓解了许多，一股温热的暖意慢慢从胃部扩散到全身，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想到那些变异的恐龙，不敢吃太多，在自己的衣服兜里洒满了土，然后小心地将几株艾薇草连根拔起，装进了袋子里。

    他从地上站起来，仰头朝着摔下来的地方看了一眼，山谷里有着很浓的雾，他什么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