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选择了成都，开始每天蹲赵云澜上线，只为了看他是什么阵营。

    办法笨了点儿，但似乎可行。

    ——然而，他不知道，这游戏还有一个主城……

    赵云澜便是传说中的长安党。

    以前没有战乱，他天天去老长安。后来老长安需要从余半仙那里返回，他便每天先做阵营任务，然后在马嵬驿交跑商之时，顺便就可以回老长安。

    也就是说，他是不去成都的。

    神通广大的网游小白斩魂使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沈巍整整在成都蹲了三天。

    他知道特调处什么时候下班，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回家，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会上游戏。好友列表每天亮得准时，唯一一个好友孤单而又嚣张地躺在他的列表。

    但他没见到赵云澜。

    在他都怀疑赵云澜是天天去的扬州以后，他终于在周末熙熙攘攘的成都，一眼便看到了那个id。

    赵云澜是被游戏亲友喊来的，因为他的亲友打算来一场热热闹闹的火烧成都，好求情缘。

    电脑前的特调处长往椅背上一靠，左手夹着烟吞云吐雾，右手懒洋洋握着鼠标。

    这种虐狗的场面在游戏里常见，他的亲友沙雕的不少，脑子发热的也挺多，他没记错的话，这只小黄鸡已经是第三次火烧成都了。

    每次对象都不一样。

    这游戏么，情缘情缘，当真很多都是露水情缘，玩几天就说拜拜。管你前一刻是不是情深义重、海誓山盟铺满了成都地板，下一刻便是陌路之人。

    “有什么意思？”赵云澜漠然想，“钱多了烧的。”

    当然，他本人干过的“钱多了烧的”的事情并不在少数。大庆敢用自己的肥膘保证，他以前追人好几次都是用钱砸的。

    赵云澜皮相好，他要追的人从来就没有不到手的。男的女的，长的幼的，他在龙城拈花惹草这些年，什么样的感情都来了一段。

    但没有一个人让他心动过。

    没有心动，就是普通的过路人。

    这场热热闹闹的火烧成都，他不是主角，被喊来也只是充个数。其实不用他充数，这游戏喜欢看热闹的不少，喜欢站在别人烟花堆里自绝经脉的也多。他看了两眼，近聊和世界频道满是祝99，嗤笑了一声，干脆去整理仓库，好把小药翻出来，晚上打本的时候用。

    赵云澜的仓库也和他的屋子一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活像野外生存栏目的布景。就这，还不准别人一键整理，振振有词说自己放得有规律，虽然大庆极度怀疑这个规律是不是圆周率。

    但他总能准确无比从仓库里找出所需要的东西。

    云有澜找到了小药，无视密聊框一排怨念的“老大今天找到长歌了吗”，神清气爽下线。

    沈巍从他神行落地过来的时候便看见了他。

    即使是在游戏里，他也怕被发现一般，藏身在日常牌子后面，不敢露出一点，如同他在现实里偶尔追踪赵云澜。

    显然堂堂斩魂使并不知道，id这种东西是遮不住的，比如“妈妈说名字不要取得太长”和“藏在树后根本没人看得到我”这种id，就更是欲盖弥彰。

    好在剑三id限制六个字，阿米豆腐。

    【青衣君】抱琴站在牌子后面，看着【云有澜】风骚地跑过来，在成都浩浩荡荡的烟花海洋边缘站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斩魂使也不知道这烟花是用来干嘛的，简单理解为——铺在地上好看。

    虽然这一堆蜡烛一样的真橙之心，五颜六色的海誓山盟，还有一坨冰蓝的无间长情凑在一起，好看之处斩魂使欣赏不出来。

    这点儿时间足够沈巍看到他阵营。

    两把斧头，很好，惩恶扬善的特调处长，在游戏里没有选择去青山绿水浩气盟，而是选择了昆仑山外的恶人谷。

    昆仑山……

    沈巍的手又隔着衣服摸到了那条项链。

    神行昆仑。

    长歌的轻功对小白不算友好，他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再次过图到恶人谷的时候，眼前一片穷山恶水，岩浆毒物，他心里竟又生出来一些开心。

    这种地方，和自己很像。

    从地里流出来的滚烫岩浆，满脸污浊走来走去的人……

    他沈巍，只配在污浊和黑暗里，仰头看昆仑啊。

    斩魂使抱着琴，一步一步，从山口走过三生路，走过南门，走到了王遗风面前。

    虽然沈巍对王遗风的音乐鉴赏能力隐隐有些怀疑，但他还是进了恶人谷。

    我和他现在是一样的人了，沈巍心想。

    这种想法是令他雀跃的。

    电脑前的沈巍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游戏。

    ☆、马嵬驿

    赵云澜和一只胎死腹中的小鬼在龙城夜的街道来了次速度与激情，一巴掌把符咒拍小鬼脑门儿上的时候他几乎觉得自己半月板都磨没了。

    得，好歹是抓到了。

    这大半夜的也没啥人，赵云澜提着被封印住的小鬼晃晃悠悠往光明路4号走，寻思着这小鬼或许还能让他投个胎。

    他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善良，纵然这小鬼很是搞得他没能成父母的那家人差点吓死，后来这小鬼又跑出来害死了几个本该降生的婴儿，但他还是忍不住手下留了个情。

    回来把小鬼扔给这两天有案子加班住在特调处的祝红，在祝红女士“赵云澜老娘要把你碎尸万段”的尖叫中又点了根烟，把她的尖叫当鼓点，踩着进了办公室写报告。

    报告写完，马上提交。

    还有两个小时就天亮，赵云澜决定不回家了，在沙发上凑合一晚。

    他的日子总是凑合的，随便吃点，晚上在堆积如山的床上随便刨个坑睡觉，连感情也是随随便便谈了又随随便便分手。

    第二天猫大爷准点上班——一屁股坐在了赵云澜脸上。

    赵云澜脸色登时青了。

    没睡醒的人总是没什么力气，赵云澜废了好大力，才勉强把越来越往足球方向发展的大庆给扒拉下去。

    “你大爷的……”这是赵云澜对大庆说的早安。

    黑猫蹲在地上，那猫瞳里竟然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意思。

    “老赵，你这日子这么过下去不行。”

    这三餐不稳定，熬夜当修仙的生活，赵云澜没有提前吹灯拔蜡牺牲在光荣的工作岗位上，简直都是个奇迹。

    赵云澜闻言轻轻嗤笑了声，在沙发上翻了半圈：“您老今天早上小鱼干吃多了，是要多废话几句消耗下脂肪？”

    他自己当然清楚自己过的什么日子。

    可不凑活着过，还能咋的。

    黑猫大庆赏了他主子一巴掌——没打着，或许它也不是真心打的。

    “人类像你这个年龄，应该寻找稳定的伴侣了。”

    赵云澜懒洋洋道：“你是我妈派来的间谍？不会啊，你在她面前又没说过话，太后又不知道您老是只千年老猫精。”

    黑猫看着赵云澜的脸。他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一直都有，而不是昨天的熬夜。胡子已经过长，像是几天没有修剪。旁边的烟灰缸又是一缸烟头，可想而知这人昨天写报告为了提神又抽了多少烟。

    这人看似吊儿郎当不靠谱，工作的事情比谁都上心。

    但他好像也只对工作上心，看他过的这猪狗不如的日子就知道了。

    赵云澜呼吸趋于平稳，他又睡着了。

    大庆没有再打扰他，纵身跃上窗台，还小心给他关上了窗子缝，以免龙城初冬的风吹进来，把他吹感冒了。

    沈巍两天没看到赵云澜上线。

    这人应该又是忙于工作了，他心想。

    他知道赵云澜的工作性质，忙起来就是天昏地暗，别说游戏，家都回不了。

    可他还能做什么？除了远远地看着，他污浊之身，还妄图去靠近赵云澜么？

    沈巍又上了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