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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举一问道:“我爷爷呢?他怎么没有来看我,他不喜欢我吗?”
陆鸿昌揉他的头发,笑着说:“爷爷只能在天上看你。”
李举一了然的点头,说:“我不能每个星期都过去,乡下那边爷爷奶奶也要去看。”
陆鸿昌懊恼的一拍额头,对李砚堂说:“你怎么也不提醒我,啧,我这脑子里全是浆糊。这周末咱们一块儿去看看你爸妈。”
李砚堂说:“不用。”
陆鸿昌说:“怎么能不用呢,举一也是他们的孙子。”
“我说不用。”李砚堂淡然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
李举一皱了一下眉,没有去看陆鸿昌,省得见到一张尴尬的脸,他夹在他们父子之间,收获最多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尴尬了。孩子总是比大人容易放下恩怨,血缘的天性使然,暑假过后,连帮佣阿姨都有感觉,他不再把亲生父亲当成对手,他对他放下了防卫。
然而陆鸿昌却没有多余精力去回应孩子的投诚,甚至没有时间去关注他是不是还排斥自己,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的养父身上。陈润禾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但这原本也是迟早要面对的,陷入两难并不是绝对糟糕的事情,他反倒觉得双方濒临失控的情绪就像一阵狂风渐渐吹开了笼罩在过去回忆里的那层迷雾,很久以前,在他们还是小小少年的时候,他们曾经亲密无间,那是没有任何附加的感情,是陆鸿昌活到这把年纪再也没有遇到过的感情,他甚至觉得李砚堂得到了他最珍贵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是过去二三十年里身边那些如过江鲫一样的男男女女麻木了自己的心吧,陆鸿昌自嘲,他竟到现在才知道,在夜场里为那些精雕细琢的好皮相豪爽的一掷千金远没有在自家厨房里为那父子俩煮一顿可口的饭菜更有成就感,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他在渴望与他们父子组成一个家庭。
陆鸿昌有种感觉,不管是陈润禾或者是其他阻力,都只会是加速他们接受彼此的动力,但他仍然必须知道当年是否还有他至今被隐瞒的事情发生,因此在李举一又一次睡去之后,他先去厨房端了一碗他亲手煮的冰镇糖水给李砚堂,以便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好感。
有过一次坦诚相告,即便是在被迫的情况下,李砚堂之后的冷漠都好像是个纸糊的盾牌一样失去了防御力,陆鸿昌得寸进尺的与他分享同一碗糖水,然后装不经意的问他:“我妈当年是不是找过你?”
“没有。”李砚堂不假思索。
陆鸿昌说:“我认为有。”
李砚堂笑了一声,说:“你这么了解你自己的母亲,何必来向我求证?”
陆鸿昌说:“我要你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意义,我要你对我坦诚所有的事情,我要你信任我。”
李砚堂沉默看着他,渐渐困意袭来,不愿多说什么就想睡。陆鸿昌把他堵在躺椅里亲,他没有任何反抗,直到他把手伸进了他的t恤里。
“把举一还给我,你会得到我所有的信任。”他紧紧捉着他的手,说的平静极了。
陆鸿昌蹭他的鼻尖,笑着问:“举一给你,我也给你,你都拿去,好不好?”
既已承认是因为他才留下孩子,他又怎么还会与他争。
他们在躺椅上亲吻,李砚堂不甚配合,他始终慵懒而且警惕,使得双方不能有更亲密的接触,陆鸿昌一直忍耐,若是在一年前他根本不会相信自己也会有这样克制的时候,自十几岁第一次在李砚堂身上尝到情欲的滋味,这么多年以来他纵情声色,哪怕是在那场短暂的婚姻中也没有收敛。
两个人仅有一张薄薄的毯子,隔着毯子李砚堂能感觉到对方充满侵略性的动作,他勃起的性器一直在他下腹部磨蹭,他有些惊慌,但他一向善于伪装这种情绪,所以他似睡非睡的眯着眼睛,装作不耐烦的扭头躲开亲吻,并试图蜷缩起身体。
陆鸿昌无奈的停了下来,心有不甘的咬他的脖子,欲望使他呼吸粗重,他甚至像个耍赖的小孩一样表达着他的委屈:“什么时候能再给我?我想要。”
李砚堂任由他放肆,转过身去不做应答,他心里无穷无尽的悲凉,为自己被彻底改变的身体,和不知何日才能解脱的受制于人的生活。
·
尽管他不露声色,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却仍然敏感的察觉了他的低落。上学路上李举一看着驾驶室父亲的背影,总觉得他不开心。
“爸爸,你在不高兴吗?”他问他。
李砚堂说:“没有。”
李举一便不再说话,大人也需要隐私。
李砚堂送他到学校门口,下车前问:“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李举一一愣,小心的观察他的表情,心里掂量着该怎么回答。
李砚堂见他犹豫,心里就知道了答案,即使是街上的阿猫阿狗都需要一个家,需要稳定安逸的生活,何况是群居的人。
李举一没有想很久就回答:“我喜欢。但是也不是不能走。”
“走?”
李举一点点头,说:“您如果想走,不要丢下我,我姓李不姓陆。”
他说完就下车,决绝的像个成年人。
李砚堂一直目送他消失在校门口,回家之后他再一次不抱希望的查看了自己的邮箱,有一封新到的邮件令他惊喜万分,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他喝了许多水,然后联系了沈黎。
离他最后一次给她寄卡片,已经过去六年了,六年来他们没有任何联系,实际上沈黎就是想联系他也找不到方法,他换了手机号码,也不在原来的居住地。尽管如此,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们仍然像是有着某种默契的老友一样毫无隔阂的开始了交谈。
李砚堂说,可能最近会带举一过来。
沈黎说你不会无缘无故通知我。
李砚堂坦白说,在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他没有胜算,所以不想争了。
沈黎问:“是跟孩子的母亲?”
李砚堂说:“算是吧。”
沈黎问:“她是单身吗?”
李砚堂说:“嗯。”
沈黎开玩笑说:“那干嘛你们不组建一个家庭?”
李砚堂说:“他只要孩子。”
沈黎觉得这位老同学的道德观念始终都有问题,不过她无意伸张正义,只是有件事她也不得不遗憾告知:“我现在在国内,实验室跟s市这边有一个合作项目,我需要在这边待满半年。那边的房子我可以先给你找好,林太太那里或许还有空房间。不过……恕我冒昧,你是打算移民呢还是暂时避风头?合法渠道的移民,一时半会儿恐怕办不下来。”
李砚堂意外她在国内,他立刻约了她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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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依旧约在一处清静的咖啡馆里见面,沈黎瘦了些,更加自信干练,李砚堂到的早,两人一照面,沈黎先开了口:“你气色很好啊,瘦了。”
李砚堂说:“是吗。”
沈黎笑说:“那时候怀孕比较辛苦吧,所以成天蜡黄个脸,跟杨白劳似的。”
李砚堂依然不善玩笑,尤其是面对知根知底的故友。沈黎见他笑得牵强,也不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的说:“讲讲你的计划,跟一个女人抢孩子,既不是爹又不是妈,你没有立场。”
李砚堂嗯了一声。
沈黎问:“举一见过她了吗?”
“谁?……哦,没有,他没有见过他妈妈。”
沈黎露出不解的表情。
李砚堂深吸了一口气,说:“他见的是他亲生父亲。”
“哇哦……”沈黎一声惊叹,好几秒钟之后才恢复语言功能:“你偷了他们的胚胎呀!这太没有道德了吧!”
李砚堂不知道该怎样将来龙去脉讲给这个打定主意要单身到底的女人听,可想而知,就算他讲清楚了,她也只会更加吃惊,因此不如说正经事:“我打算移民。”
“临时打算移民?投资移民?”沈黎记得九年前他取之不尽的那些钱,“我劝你再谨慎考虑,你这样做对自己,对举一,对他父母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们应该坐下来商量权衡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而且你也应该放弃对他母亲畸形的爱。”
李砚堂根本不听,自顾自说:“两月份我申请了澳洲的生物学技术移民。”
沈黎一愣:“……两月份他们才发现有举一的存在?”
“嗯。”
“那么你有没有……”
“刚刚收到了ita,材料都是早就准备好,等体检邀请。”
沈黎张着的嘴巴可以吞掉一个鸡蛋,她佩服这位同窗佩服五体投地,但细想这对于李砚堂来说确实并不困难,他二十三四岁就拿到了博士,从业期间有大量论文在国际生物科学类核心期刊上发表,如果这几年他没有太中断学术研究,再加雅思高分,技术移民比任何其他移民都快捷。
“所以你真的只是找我避避风头。”她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李砚堂点点头:“可以的话我想尽快走,下个月到签之后我在那边安顿好,然后再把举一接过去,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黎端着咖啡沉默着理思路,好一会儿,问:“你曾经提起过,如果你有不测,就把举一交给陆氏集团的老总,他是不是就是举一的亲生父亲?”
李砚堂抿唇不语。
“有一个势力这么大的亲生父亲,移民真的是解决这件事的最好办法吗?”沈黎用她仅有不多的人情伦常劝他:“你再考虑考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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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堂何尝不想再有其他考虑,事实上这半年多以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为移民做得各种准备,如果这世上只有他们父子三人该有多好。
如果他不需要去想未来,不需要知道还有其他人觊觎举一,不需要为自己当初的行为承担道德或法律上的惩处,不需要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整日惶惶不安怕失去从自己身上剜下来的那块肉,他情愿什么都不考虑,像个附属品一样守着孩子与伴侣,或者避世,带着孩子过着自给自足的清贫生活,怎样都是好的,都是他的造化,但现在看来他并没有这样的福气。
不能得到爱,把结出的果子揣在兜兜里,哪怕是偷来的,他也要尽力保全。失去举一,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陆鸿昌两边周旋,他感激李砚堂的退让,对陈润禾的强势也只回避锋芒。陈润禾是聪明人,几次试探了孩子的口风之后,便明白李砚堂对于孩子来讲意义非凡,她心里越是恨,面上便越是风淡云轻,这是畸形的依赖关系,是不正常的,她太明白李砚堂善于蛊惑人心,自己四十几岁的儿子都不能摆脱,何况一个几岁的孩子。
儿子她是管不了的了,孙子却还年幼,无论怎样的依赖,一刀断了,时间长了自然就淡忘了,一个孩子能有多大执念呢。
就是想断了他们的父子情分,也不是什么难事,孩子总还是要跟着亲生父母,血缘上是这样,法律上也是支持的。既然儿子指望不上了,那就不指望了吧,陈润禾想,这天下什么样的律师没有呢,再说李砚堂当年的行为是职务犯罪,是侵犯病患权利,他不可能有任何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