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将书包放到那墙角的空床位的柴玖，回过头不解地看着那蹲在地上抱着腿脸色难看的汉斯，不理解对方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强的敌意。

    “好啦，汉斯。”一直看戏的红发男生开口了，“差不多就够了吧，你再这样，一会儿人家小朋友该哭着回家找妈妈了。”

    那语气与其说是在劝人，倒不如说是讲风凉话。

    “可那是大卫的位置——”

    柴玖不知道的是，自那场比赛之后心高气傲的大卫无法忍受败北的结果，差点退队。由于他平时就因为臭脾气导致人缘极烂，故而也几乎没有什么人阻拦，也只有作为球队经理人的fox劝说和挽留，这才作罢。

    大卫自负的同时，记性也绝佳，输了之后依然没忘记自己曾说过‘你这种弱鸡要是能赢，我把正选位置让给你做’这种话。尽管没人计较也没人跟他较真，但他自己却跟自己较上了劲，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做正选，第二天便搬出了宿舍。

    “得了吧，汉斯。那希腊佬现在都不在了，留着个空床位又没有用。”红发男生叠起熨好的裤子耸耸肩膀。

    而其他人则各干各的事情，有的坐在床上玩手机，有的举着小哑铃锻炼，有的盯着电视聚精会神，从刚才到现在，都完全没有要发表言论的意识。

    所以说……这个大卫平时究竟是有多招人嫌讨人厌，以至于走了之后全宿舍都只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同样没什么朋友的柴玖在对此也没什么发言权，故而停止了思考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好了~都七点钟了，咱们快去吃晚饭吧。”红发男生瞧瞧床边的电子表，伸了个懒腰说，“星期四食堂好像有蜂蜜黄油曲奇耶~”

    “威廉我保证你再吃下去，绝对会被队长强行控制体重的。”玩手机的黑发男生下床一边穿鞋一边说。

    “噫好恶毒的诅咒。”红发的威廉故作害怕状。

    “希望今天食堂的汤不要太咸……”

    举哑铃的男生说。

    “能把通心粉做熟就谢天谢地了。”

    “你们的要求都太高了好么。”看电视的男生嘟囔着用遥控器将电视关掉。“我只希望今天窗口盛饭的是伯纳德小姐，虽然她的厨艺很烂，但好在人还是能看得——对吧，汉斯？”

    “你是指那张像盘子一样大的脸？马丁你最近黑暗料理吃太多被洗脑了吧？”汉斯几乎不想吐槽。

    几人哈哈大笑，补充着说道。

    “但那小妞的胸不错……”

    “屁股真他妈翘！”

    他们嘻嘻哈哈地互相拍着肩膀走出了宿舍。

    而柴玖，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样，被当做空气一般地无视掉了。

    少年默不作声地将书包放进柜子，将被褥铺好。

    直到屋内空无一人的时候，这才轻悄悄地爬上床，又爬起来小心地观察四周有没有人看着他。

    确信没人之后的小鼹鼠，放心地舒展了四肢，像个孩子似的在上面打了几个滚。

    那被褥之前是季汩的，他将身子缩起来，头深深埋进枕头里，好像还能够嗅到季汩身上的薄荷味似的。

    小鼹鼠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那被子是季汩盖过的，用起来就好像……

    好像被人抱着的感觉。

    ——因为，我喜欢柴玖同学啊。

    小鼹鼠闭着眼攥着十字架，反反复复地嚼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焦糖布丁，柔软甜腻，用舌尖去舔的话，会很滑很美味。

    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

    小鼹鼠吻着那十字架，悄悄用被子蒙住了头，在看不见的地方偷着扬起了嘴角。

    谎言是虚假的，但它很温柔。

    稍微……骗自己一小会儿，也没有关系的吧？

    第39章 足球队（四）

    64

    柴玖对眼下的生活并未有什么不满之处, 但这并不妨碍他人反过来对其有所不满。

    “这就是那个靠走后门把希腊佬挤走的小子？看起来逊爆了诶。”

    “听说是fox开的绿灯, 咱们头儿不是一直拿那只狐狸没办法么。”

    新人们总是以为板着张冰山脸的查理队长就够可怕, 殊不知比查理队长更可怕的，是那个橘黄色头发梳小辫子, 总是笑眯眯声音也甜得腻人像兑了蜂蜜的fox，往往就是他一句话, 便能够劝动得板着脸的前者改变主意。

    当然了，谁叫fox家是在联邦做石油生意的大土豪世家, 而他本人是全evil纨绔圈里能排的上的阔少爷，并且肩负着马尔斯学院足球队的现任赞助商与经理人的双重身份呢。

    谁都不会和财大气粗的金主大人过不去的。

    “虽然大卫那希腊佬挺臭屁的，但怎么看也比这小子强吧？”

    “跟a班那个姓季的有关系呗——季汩不是挺罩着这小子的么？”

    “艹，季大主席没毛病吧，收小弟就算了, 这小子有哪点看起来能凑合得过去的？还是说最近a班的贵族老爷们儿吃饱喝足，开始流行抽风搞扶贫了么？”

    长久以来, 马尔斯学院的派系争斗一直是焦点。以季汩、林娜为核心的、代表封建传统的旧贵族子女, 基本上都在a班, 而以翟豹、郎馨为代表的特权阶级或大资本家的子女，则组成了b班和c班, d、e班则人数最多成分最复杂，有因父母都是为大资本家效力的社会精英而获得入学资格的中产家庭子女, 有父母支付了巨额学费的小企业家、小工厂主子女，也有极少数像柴玖一样因特长或成绩被破格录取的贫困生。

    不同阶级间形成了难以逾越的鸿沟，诸如季汩等a班的学生, 便背后被十分讽刺地称作了‘贵族老爷们’。

    “鬼知道——老子一直都觉得季汩挺装13的，不知道整天嗷嗷叫唤的那帮女的是咋想的。”

    “哎呦得了吧你那叫嫉妒。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咋喜欢那姓季的，就是感觉特假。”

    宿舍是六人间，穿t恤的高个子是汉斯比柴玖大一届，与spy社的艾萨社长是一个班；红头发的男生是威廉，和柴玖是同级生不过在d班。其他三个人也并非全然陌生，至少其中的一个柴玖是认识的。

    “话说那家伙原来不是e班的么，汤姆？”端着牙刷和漱口杯的威廉指指角落里的柴玖，问玩手机的黑发男生，“你难道不认识吗？”

    蜷缩咋在床上的柴玖翻了个身，装作没听见似的用被子蒙住了脸，好像这样自己就不存在了似的。

    他在一进宿舍的时候就认出了那个汤姆。

    在e班的时候，班上有那么几类人，一类是聚众欺负他的领头者，一类是在旁边助威以及散步坏话的喽啰们，还有两类是袖手旁观的看客，以及置身事外的路人。其实最前者往往只是极少的一小撮人，占大多数的还是后几类，甚至可以说是后两类。

    汤姆大概可以算作是后两类，他是被特招进来的体育生，平时正经上课的时候没多少，纵然在教室里待着也多半是在后排睡觉，对周围的一切本着一种不管不顾、不闻不问的态度。

    柴玖的座位在教室靠墙角落的垃圾桶旁，汤姆的座位正好在教室靠窗户的另一个墙角，只有向右一扭头就可以看到堆满易拉罐的垃圾桶，以及置身于那堆垃圾之中的柴玖和他被撕得破破烂烂的书。

    好几次，坐在座位上的柴玖被人像垃圾桶一样丢掷易拉罐、矿泉水瓶或者瓜果皮甚至包裹了粉笔灰的纸团，并引起围观者的喧闹和大笑时，被吵醒的汤姆会把头扭向这边，远远地观望一会儿，然后漠然地转过头接着睡觉或者玩手机。

    那双绿眼睛望向柴玖的目光总是夹带着一点鄙夷不屑，甚至有时候是厌恶的，尤其是是当他们嘻嘻哈哈地将他的书包由窗户向外扔出去，同时挡在门口抬起腿，将跑出教室准备去捡书包的柴玖绊倒在地的时候，汤姆看柴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没有脑子的白痴或是只爬在地上虫子一样。

    “我可不记得我们班原来有过这么怪的家伙。”汤姆刷着手机的屏幕满不在乎地总结道。

    同样是特招生，高大帅气又擅长体育踢得一脚好球的汤姆，显然是深受女生的欢迎类型。尽管平时不经常参加班级活动，也依然在e班里有三两个玩得来的男生，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七八个可爱的女孩子的号码，至于每年的圣诞节书箱被情书塞满，也是常有的事情。

    位于金字塔上层的高级动物，该要如何去理解那些位于底层苟延残喘低级生物呢？

    这个问题还未得出答案，教练的喊声便已经从球场的另一侧穿了过来。

    “后面的都跟上！别掉队——”

    球队的训练计划很常规，先是2500米x3的耐力训练，队员分成3个小组，第一组出发后，每隔15秒再出发一组。每次连续跑10圈，要求10分钟跑完3个，间隔休息5分钟。之后便是5v2和4v2，10x10米，一脚出球。

    柴玖对这些套路并不陌生，过去的几年里，围绕着他生活的便是这些锻炼体能的耐久跑、培养腰腹肌肉的力量练习、各种技巧性的传抢球与小组攻守配合，以及各种日常或非日常的比赛。

    这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距离上一次碰球已经时隔一年，身体各种不适应的柴玖的确用去了不少时间，才慢慢地将状态调整过来。

    当然，这过程并不愉快。

    “节奏太乱，技巧性几乎为零。”查理队长板着脸冷冷道，“这是我见过最蹩脚的运球，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于是小鼹鼠光荣地获得了五十分钟的惩罚加练。

    “你的表现，就像个没头苍蝇，”查理队皱着眉毛说，“这里是训练场，不是给你玩皮球的地方——七岁小孩都比你强。”

    几十个来回下来，小鼹鼠喘着气身上的衣服已经像过了一遍水似的，汗水流进眼睛里生疼生疼，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感觉眼前一片五颜六色好像炸开的小火花。就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的命令。

    “肌肉力量太差，再做四十组腰腹练习。”

    “……”小鼹鼠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

    “受不了可以走。”查理看也不看他一眼，仿佛下半句话停在嘴边马上就要说出口——

    ——反正你也就只有这点能力了。

    ——我们这里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