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胡闹。”年幼的季汩揉着太阳穴语气无奈。

    “不管！不管——”vivian扑进季汩的怀里，对着男孩的脸颊啪叽亲了一大口，“哥哥最棒！哥哥万岁！”

    季汩有什么办法呢？只有抱住这个小混蛋，宠溺地吻她的额头。

    所以，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们兄妹也从没有好好地、完整地下过一场棋。

    很多年后，世界青少年国际象棋锦标赛的赛场上，他的对手不甘心地问。

    “难道你从出生到现在，就从来没有输过一局棋吗？”

    夺冠后手握奖杯满面春风的季汩，脸上忽然没了笑意，好像片刻之间乘着风回到了隆冬。

    “……”

    他仿佛担负着一种看不见的痛苦，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不是的。”

    ——哥哥赢了！哥哥万岁！

    耍完赖皮的金发的女孩扑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仰头亲他的脸颊和下巴。沾着花园里湿泥的红皮鞋踩得他的裤子上，全是脚印。

    ——哥哥最棒！

    可他知道，从来就没有几次真的赢过她。

    “她比我聪明……聪明太多了。”

    季汩的眼睛从手掌张开的缝隙里露出来，眼神飘离，用沙哑的声音对柴玖陈述道。

    “我们……小的时候，大人给我们做过一些测试。”

    ——哥哥得了多少分呀？

    金发的女孩问。

    ——149

    ——哥哥好棒！

    ——vivian呢？

    女孩将报告单藏到身后团成一团，背着双手嘻嘻地冲他笑。

    ——哼哼哼~不告诉你！

    茶几上是被搅乱的西洋棋，桌底下是被团成一团的测验报告，垃圾篓里是被撕得粉碎的大学邀请函。

    小男孩的怀里，是吐着舌头扮着鬼脸的小女孩。

    “她只是……只是……”季汩的脸靠着柴玖的手臂，呼吸有些急促，“……只是爱胡闹而已。”

    胡闹地，胡闹地，谦让着她那娇气的，平庸的，胆小的，无用的爱哭包兄长。

    可又总是喜欢在他弹琴的时候捉弄他。

    110

    “哥哥……哥哥呀……你看到我掉在地上的眼球了吗？”

    金发女孩用沾满鲜血小手捂着眼睛，声音空洞而没有感情地问。

    “……”季汩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还不待他有什么反应，女孩就先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嘻嘻哈哈地笑着跳了起来。

    “上当啦！笨蛋哥哥！叫你不陪我玩！”

    女孩一边用手帕擦掉脸上的颜料，一边咧着缺了半块门牙的嘴哈哈大笑，笑道一半突然发现不对劲。

    “uy——哥哥又尿裤子了！”

    季汩原本还没有血色的小脸涨得通红，眨巴着那双蓝眼睛快要哭出来了。

    直到很多年后，他也仍然没有改掉这个一受惊吓就失禁的毛病，并因此被某只恶劣的小鼹鼠玩弄得哀叫连连。

    季小少爷哭起来，保姆和佣人们是很难哄好的。他抽抽搭搭的，直往下掉眼泪却不发声，叫人心疼又头疼。

    所以后来，每当季汩要哭的时候，vivian总是抢在他的前面，比他嚎得更大声，比他哭得更用力。

    妹妹这么一哭，哥哥就哭不出来了。一来他觉得那样怪不好意思的，二来他也实在学不会撒泼打滚的那一套。

    无论过去还是未来，季汩都不是一个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男孩子。

    最开始被妹妹的恶作剧弄哭，到后来渐渐习以为常。

    六岁的季汩以为，再没有什么伎俩能够吓到他了。

    所以当妹妹再扮演各种鬼状时，他已然能够做到无动于衷，装作看不见似的弹着琴。

    “哼，好没意思啊——”被无视的vivian坐在桌子上，晃动着两条细细的小腿。她看见手边摆着的点心盘，眼前一亮，笑嘻嘻地抬手抓过了盘子。

    她要在哥哥发现之前，把他最喜欢的焦糖布丁全部吃光——谁让他先不理她的！

    “……”

    坐在钢琴凳上的季汩，听见了一声尖锐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去，发现那金发的女孩脸色通红，紧咬着牙齿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打滚。

    “vivian？”

    他迟疑着叫了一声妹妹的名字。

    111

    “我以为……我以为……”

    季汩的手掌再次遮住了脸，哽咽着泣不成声。

    “……”

    柴玖猜到了结局。

    那个坐在钢琴凳上的小男孩纹丝不动望着地上神色痛苦地打着滚的女孩，无动于衷地摇摇头转过身，继续弹起了琴。

    他或许以为，那又是妹妹的一个新的恶作剧，他就那么一直一直地弹了下去，直到一首长曲子结束。

    ——vivian？好了，快起来吧。

    季汩说。他不是第一次见妹妹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也并没有多想什么。

    ——vivian？vivian？

    他又试着叫了两声，见妹妹还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料想她大概是真的生气了，便决定哄哄她。

    ——唉，好吧，好吧，仅此一次。

    季汩走下楼向大厅里的女佣要了些过万圣节时剩下的糖果，又转身偷偷去厨房拿了一小盘冰淇淋。在那之前vivian因为蛀牙太严重，被限制吃甜食，故而总是可怜兮兮地抱着洋娃娃，缠着他要吃的。

    他挑了一小兜花花绿绿的糖果塞进口袋里，端着冰淇淋想要拿到楼上去讨妹妹的欢喜。他预想到那个穿小红鞋爱偷偷抹口红的小姑娘，一定会两眼发亮，开开心心地钻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溜儿唇印。

    ——vivian，起来吃糖咯。

    那是他最后一次如此轻松愉快地呼唤妹妹的名字。

    最后一次。

    那局未下完的西洋棋还摆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的洋娃娃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玻璃制成的蓝眼珠却在刹那间，仿佛流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哀伤。

    男孩瘫坐在地板上，整夜恸哭。

    再也没有人为那把亮红色的小提琴调过弦，再也没有人用小球逗弄过楼下狗舍里的那套卷毛狗……那房间里的电视机，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播放动画片的频道。

    ——哥哥最棒！哥哥万岁！

    只有女孩清脆的童音，回荡在洒满阳光的空房间里，回荡在绿草如茵的庭院里，久久不散。

    112

    “如果早一点，如果早一点发现的话，就不会……”

    季汩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医生在vivian的气管里发现了一大块布丁，她急于将它咽下去，却不想被卡住了。

    “她明明那么痛苦，我、我……”

    他却没有发现，任凭她在窒息的痛苦之中死去。